你脸色为何如此苍白？

莫非倦于攀登高空，凝望大地？

你置身在星辰之间，

恰似异乡的游子，没有伴侣，——

永远亏盈交替，像一只忧伤的眼睛，

寻不到值得长久眷恋的停留？【注1】

“今晚的月亮好漂亮啊。”

“是呢。”

我和她肩并肩趴在窗台上，一同望着天上的月亮。隔着一栋楼，晚自习教室的灯光隐约透过来，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才那句“再待一会儿”，我心里莫名有些轻快，像半杯果酒下肚，醉意尚浅，心情却先轻飘了起来。我随口哼起那首家喻户晓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可惜才到第二句就彻底漏气，跑调跑得连我自己都想捂住耳朵。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假装咳嗽混过去的时候，身旁突然响起一个轻轻的声音：

“不要用月亮起誓，因为她阴晴不定，你的爱也会像她一样【注2】。”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突然开始背莎士比亚？她是在寻找话题，还是……委婉地嫌我唱得难听？

我偷瞄了她一眼。她表情严肃，眼神专注，完全看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讨论“立誓的可靠性”。

所以——这难道是在故意捉弄我？

这绝对是在捉弄我吧！！！[○･｀Д´･ ○]

我心头窜起一股小小的火苗，转过头准备反击，却一头撞上了一片绯红。

月光顺着她的侧脸滑下来。那层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垂，像是有人悄悄涂上了一层熟透的苹果色。我一下忘了原本要说什么，怒火也像被泼了冷水，彻底没了温度。

……等等，害羞的是她？

那刚才那句莎士比亚到底是什么意思？学霸的幽默真是深不可测。

我无处释放的火气转了个弯，最后变成了一种奇妙的冲动——我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温热的脸蛋。她没有躲闪，只是微微蹙了蹙眉，像一只受到惊扰却又懒得挪动的小猫，用眉毛表达着无声的抗议。

就这样和她一起翘掉整晚的晚自习，说实话，是个极具吸引力的选项。可现实很快像作业本一样厚重地拍在我脑袋上：明早的检查、老师的作业登记，还有那几页依旧空白的练习题。

我依依不舍地收回手，撑着窗台站直身体。

“差不多该回去了。”

“等一下！”

她突然喊住我。声音一下拔高，比刚才那句莎士比亚更有气势，硬生生打断了我刚准备施放的“回城技能”。

“嗯？”我停下转身的动作，略带疑惑地看向她。

她抓紧窗台边缘，指关节微微发白，眼神却有些飘忽。月光勾勒出她的侧脸，我甚至看见她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像在酝酿某句需要很大勇气才能说出口的话。

走廊里静得听不见一丝动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很慢地吐出来。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认真地看向我。

她一字一顿地开口：

“其实——”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给自己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

“其实我是火星人。”

我的大脑宕机了半秒钟。

然后，在我的脑内剧场里，我默默将“冰山美人”“年级第一”“钢琴比赛金奖”这些闪亮标签全部撕下，打包扔进一个箱子，再重重盖上一个戳——“外星黑科技产物”。

经过这一番堪称丝滑的逻辑自洽，我发现自己居然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情报。

“哦，火星人啊。”我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像在讨论天气。

“嗯。”她紧张地看着我。

“果然很厉害。”我由衷地感叹。

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点，脸上那片红晕又蹿了回来：“嘿嘿。”

“那没什么别的事，我就——”

“唉？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我可是货真价实的火星人啊！”她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像孩子在抱怨大人不相信她的故事。

“嗯——”我歪着头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有妄想症的怪人了？”她撅起嘴，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

我转过身，背靠窗台沉思片刻，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缝隙，诚恳地说：“可能……有那么一点点。”

她轻叹一口气，像是被某种无形攻击击中，把头搭在手臂上，侧过脸看着我。她那双眼睛倒不是真的受伤，更像是又好气又好笑：“那怎么样你才会相信我啊？”

“嘿咻。”我轻轻一跃坐到窗台上，晃着腿看她，“这样吧。你简单介绍一下火星人，如果说得通，我就信你。说不通的话——我就当你今晚情绪高涨，需要一个设定。”

“好吧。”她深吸一口气，看起来确实鼓起了不小的勇气，“可是……该从哪里说起呢？突然要介绍，反而找不到切入点。”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犹豫地问：“要不还是你来问？我来答？这样比较自然。”

“唉——结果还是绕回来了嘛。”我叹气，却忍不住笑，“好吧，那我问。”

我托着下巴，假装很专业地采访外星生物：“第一个问题——火星人有什么特异功能吗？比如变身？你们是不是都长着三只眼，或者能悬空飘半米？”

她被我问得一愣：“……你这是把所有科幻小说和电影的设定糊在一起了吧？”

“随口问问嘛。你总得给我点惊喜吧？毕竟你是火星人。”

她被我的语气逗得无奈地笑了笑，眼神却逐渐放松下来——像终于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慢慢讲下去的入口。

“那个……从外表上看，火星人和地球人一模一样，所以没法变身。”

她认真解释着，语气里却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过，我们确实有一些特殊能力。比如火星人之间可以用一种叫『赛维』【注3】的东西沟通，大概类似你们说的心灵感应。”

“哦？”我来了兴趣，“那你现在也可以跟别的火星人聊天？像随时随地免费打电话？”

“可以啊。”她很自然地点点头，“『赛维』就像人类的互联网，只不过用户是我们的意识。它并不是抽象概念，而是由许多节点组成的实体，运行在火星和地球的轨道之间，像一张巨大而看不见的网。”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以人类现在的技术探测不到它。说实话，就连我们火星人自己，也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我皱眉：“等下，不是你们自己造的吗？”

“不是。”她摇摇头，“那是‘造物主’留下的。”

“造物主？”我愣了一下，“所以……火星人是被创造出来的？”

“是的。”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虽然我们无法确认造物主的具体形态，但有一点很明确：我们不是像人类那样自然演化的结果，而是某种更高阶生命的造物。”

“哇哦……那岂不是说，你们真的有亚当和夏娃？”

“并不是那种意义上的‘起源’。”她摇了摇头，“嗯——你听过‘盖娅行星’【注4】吗？就是把行星本身当作生命体的理论。”

“那部小说我看过。”我点头。

“那就很好理解了。”她的眼神微微亮起来，“造物主把整颗火星改造成了一个宏大的生命体。”

找到彼此都熟悉的概念后，她的语气也舒展开来。

“不过和小说不同，火星人本质上是意识体，并不具备生物形态。我们的记忆、思维和情感，都储存在火星这颗星球上。古老的岩石层储存着跨越亿万年的宏大记忆和深刻思考；情绪、心情这些转瞬即逝的信息，则被记录在稀薄的大气里，由火星的气候和云雾承载。所以理论上，每个火星人都能接触到火星形成以来，跨越四十六亿年的完整记忆。”

说到这里，她微微蹙起眉，似乎觉得刚才的说法还不够严谨。

“不过，组成火星的那些物质，比火星本身更加古老。它们还保存着更早以前的信息，甚至可以一直追溯到宇宙诞生的时候。”

这个设定太过宏伟，让我一瞬间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等脑子重新开始运转，我结结巴巴地问：“那……那你们不就可以解释清宇宙是如何创生的了吗？”

“遗憾的是——不能。”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些信息本身并没有残缺。真正受限制的，是用来理解它们的『处理器』，也就是我们的思维结构。它是按照人类的模式构建的。”

她抬眼看我，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我们能感觉到宇宙形成时的力量、混沌，还有秩序一点点出现的过程，却没办法把它们变成语言、数学，或者任何人类能够理解的模型。就像一个婴儿拥有一整座图书馆，却连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忍不住苦笑：“也就是说，宇宙把答案都塞到手里了，可我们连题目都看不懂？”

“也算是吧。”

“那你们……既然共享整颗行星的记忆，还分什么个体吗？”

“个体当然存在哟。”她轻快地说，“我们和‘盖娅’理论最大的不同，就是每个人都拥有完整的个体意识。”

“我们区分彼此的方式，有点像人类划分土地。每个火星人在星球上都有自己的意识疆域，三维边界内的所有信息都归属于同一个意识。所以，我们彼此独立。”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里确认着什么，随后露出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笑。

“我的意识储存在……按照地球科学家的说法，应该是被称为阿西达利亚平原的地方【注5】。”

提到那个地方时，她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温柔，仿佛透过这扇窗，看到了千万公里外的红色星球。

“那里在火星北部，是……嗯，一片很大的平原。”

她说话的节奏慢下来，像是一边回忆，一边挑选词语。

“地表上都是很古老的岩石，被风磨得坑坑洼洼，还有许多风化沟。随便往哪个方向看，都能看到不太一样的地形。我‘家’附近的话——”

她轻轻抬手，指向远处某个虚空的方向，好像那里真的有一片红色大地正安静地躺着。

“再往外走一点，会看到一排暗色的沙丘。风刮过来时，它们的纹理会像……嗯，像睡过一夜的被子，被折出很多层褶皱。”

她呼吸了一下，动作轻得像在嗅空气。

“那里的天空，大多数时候是淡红色的……有点像稀释过的番茄汁。”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下，像是也意识到这个比喻很随意，“不过是真的很像。然后偶尔，会变成地球一样的蓝色。但那真的很少见。晴天本来就不多，纯蓝的天空……更像是一种奖励。”

她停下来望向月亮，像是那片淡红色的天空就叠在银白的夜色上。

“我最喜欢的，是日落。”

她的声音忽然轻得像风吹过窗沿。

“日落的时候，天空会变成湖蓝色的……很浅很浅的那种蓝，像被水冲淡过的颜料。”

“那时候，高空偶尔会有冰晶云，颜色像彩虹一样一层层渐变……嗯，很漂亮。有时，还能看到流星雨。”

她没有使用夸张的语气，也不像在炫耀什么奇观。她声音温柔而平静，仿佛只是在讲家门口的河、常走的路，以及小时候抬头就能看见的天空。

不像科幻，更不像在撒谎。

她说的每一句都像是真的记得。记得那些石头被风吹成什么样，记得看过多少次淡红色的天空，也记得第一次望见湖蓝色的日落时，心里涌起的那种轻飘飘的惊叹。

她一边说，我一边盯着她的眼睛，竟然真的在里面看见了那个地方——

遥远、寒冷、广袤，却被一个女孩温柔描摹得像故乡的地方。

我听得几乎忘了呼吸。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清了清嗓子，让语气听起来尽量像是认真提问，“哪天我真的去火星旅行了，你能当我的导游吗？感觉你应该很厉害。”

她怔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声来。

“我也只熟悉阿西达利亚平原那一块啦。”她晃了晃手指，像在比画一块不怎么大的区域，“要去观光，还是水手号峡谷、奥林匹斯山、丹尼尔森陨石坑【注6】那些地方更壮观。”

“哈哈哈，原来火星也有‘必打卡景点’啊？”

“也不是啦……”

她顿了顿，语气慢慢变轻。

“只是我那里真的什么都没有。除了沙子就是石头，一望无际的平原，没什么好看的地貌，一点也不特别。”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里悄悄滑过一丝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失落。

我愣了一下。她居然——会在意这种事？

“唉？你也会介意自己来自的地方‘不够特别’吗？”

“当然会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但过了两秒，她又小声补充，“不过……如果你有一天真的路过那里，我也会很开心的。”

她这话说得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却又认真得让人无法当成玩笑。

“嗯，我记住了。”我点点头，“阿西达利亚平原，是吧？这么大的地标，当住址也挺方便的，连门牌号都免了。”

她被我逗得微微瞪大眼睛：“我在地球上也是有家的啦！有门牌号的……”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有点急，却听不见真正的恼怒，反而像在证明什么似的，可爱又好笑。我忍不住扭头去看她。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两片被放在窗边的小小星海。

## 注释

【注1】《致月亮》，作者是英国诗人雪莱。

To The Moon

by Percy Bysshe Shelley

Art thou pale for weariness

Of climbing heaven and gazing on the earth,

Wandering companionless

Among the stars that have a different birth, --

And ever changing, like a joyless eye

That finds no object worth its constancy?

【注2】Do not swear by the moon, for she changes constantly, then your love would also change.

——William Shakespeare

【注3】「赛维」，音似“SERVER”，有服务器的意思。

【注4】首次提出盖娅行星理论的是美国科幻作家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他在他的科幻小说《基地边缘》（1982年出版）以及《基地与地球》（1986年出版）两册书中详细的描写了盖娅行星的运行状态和特点。

1：盖娅的所有生物（包括人类，动物，植物，微生物），有机物，无机物都是生命共同体，可以同时分享自己体内的资料和记忆（甚至连石头都可以保存信息）。

2：盖娅行星上的所有生物都有联通的思想，可以同时共享记忆以及感情的喜怒哀乐，同时盖娅行星上所有的生物都可以互相互换，你变成我我变成你，因为盖娅上的生物思想都是互联的，所以盖娅人都以我/我们/盖娅来自诩。

3：盖娅上的生物死亡后记忆仍然保存，哪怕尸体化为泥土，骨头变成磐石都不会改变。因为盖娅上的无机物也和有机物一样是生命共同体，所以生物死后只是转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自我”仍未消亡。

4：盖娅上的生物（主要是人类）都有心灵控制能力，可以随意调整他人的情感，因为盖娅人都有很强的脑电波，可以在很长的距离内接受以及改变他人的大脑运作方式。

【注5】阿西达利亚平原（拉丁语：Acidalia Planitia），火星上的一个平原。位于塔尔西斯火成岩省和阿拉伯高地之间，在水手号峡谷和克里斯平原的北方，中心位于46°42′N 338°00′E / 46.7°N 338.0°E。阿西达利亚平原包含了著名的塞东尼亚区，这是火星北方大平原和南方陨击高原的交界。阿西达利亚平原是从乔凡尼·斯基亚帕雷利所绘制的火星反照率特征地图命名，名字由来于神话中的维纳斯之泉。

【注6】在火星的腹地有一道粗糙的地质“疤痕”，其长度与三亚到哈尔滨的距离相当。火星地壳上这条巨大的断裂带叫做水手号峡谷，它是在1972年由水手九号宇宙飞行器发现的。由数条平行相接的沟槽组成的水手号峡谷，无论从哪方面相比都使地球上的大峡谷相形见绌。它比大峡谷更宽，更长，更深，年代也更古老，是当之无愧的峡谷之王。

奥林帕斯山，拉丁语：Mount Olympus，是火星上的盾状火山，是火星表面最高的火山，也是太阳系已知的最大的火山。奥林帕斯山高于火星基准面21171米。但是，奥林帕斯山山脚到山顶的高差是21.9公里，相当于地球上的冒纳凯阿火山山脚到山顶高差的两倍多。奥林帕斯山比在它西北方1000公里处的平原高出26公里。

丹尼尔森陨石坑（Danielson Crater），NASA的火星探测器拍摄的照片显示，蓝色的沙子散布在山脊上，看上去像仙境一样。NASA 对这一现象给出了更好的描述：沉积性物质的周期性变化使某些层比其他层更能抵抗侵蚀。亿万年之后，这些更坚硬的层像楼梯台阶一样向外突出。在这些台阶上，风吹散了沙子（通常看起来更暗，红色更少，即对比度增强后的颜色“更蓝” ），从而形成斑马条纹状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