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刚开学那阵，王往她们班上所有的学生，几乎都是一张愁云惨淡的脸。
她们换了新的教室，任课老师也有变动。班主任倒还是伏晓——寒假时王往就知道这件事，是付奕青告诉她的，她提前去打听过。
黑板的左下角拿白粉笔打了个框，写上了高考倒计时，像过去撕日历纸似地，学习委员每天都要上去擦掉旧的数字，再写上新的。她们的时间就这样匆忙地成了框子里的时间，在无尽的习题里随着粉笔的尘灰被慢慢磨去了。
关云娇开始很使劲地学习，乐队的排练几乎再也不来了。付奕青一开始邀请过她几次，乐呵呵地说把这当作一种放松消遣也好。后来兴许关云娇被问烦了，态度有最开始模棱两可的爽约变成后来尖锐而不耐烦的当面抱怨，说她们快高三了还分不清事情轻重，简直没有一点学生样子——这话从同龄人嘴里说出来还真是稀奇。无论如何，集体排练这件事自此便不了了之了。方成向来没什么眼色，总拿这件事情打趣她，期间也受了几回横眉冷对，倒从不觉得讪讪，愈发喜欢往她跟前凑。
那天照旧是放学，付奕青要去找伏晓给决赛的作文稿提意见，因此没和王往一起走。王往独自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思维纷杂，一会儿想到今天上午数学考试的最后一道证明题，自己明明解出来了却没来得及从草稿纸整理到试卷上，觉得可惜，怕又因为几分之差把第一名拱手送人；一会儿又想她们这学期每周五放学后又多加了一堂爱国教育课，将放学时间又生生往后拖掉半小时——还有半年才到高三，不幸的事情竟然已经接踵而至了。
这样想着，她突然很想去纪念的店里看看。自年前算起，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去过了，也不知道纪念这个新年过得怎样。在十字路口站了许久，在信号灯由绿跳红的最后一刻，她迈开步子，朝理发店的方向走。
店门是大开着的。春日里天气暖了，最舒服的温度，因此室内没有开空调。经过门口空荡荡的置伞架，对着迎上来的女技师，王往礼貌地问了一句纪念是否在店里。那个技师先把她安置到椅子上，又跑到里间洗发的地方去了，过了一会儿，纪念擦着手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约莫三四岁大的小姑娘。一见她，纪念立刻微笑起来：“妹妹来了啊。我正帮客人洗头呢，可能还要一会儿。先帮你安排其他技师好不好？”
王往一开始的注意还停留在那个孩子身上。不知道为什么，纪念好像特别招小孩喜欢，从早前来店里遇到的那个小男孩开始算起，每回但凡店里有客人带孩子来，那些孩子大多喜欢是黏在纪念身边的。
她曾经状似无意地和纪念提起过这一点，而纪念当时很温和地回应说她也不知道缘故，然后又开玩笑似地朝她问了一句：“那妹妹也喜欢我么？”
王往忘记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了。她可能只是笑了一下，也可能做了别的什么，她实在记不清。那天店里特别吵，她现在回想起来，也只记得数台吹风机此起彼伏的嗡鸣和那句“喜欢我么？”
“没关系，我等你吧。”王往朝那个女孩子笑了笑，又看向纪念。
纪念点点头，笑着说：“好，我很快的。”随后，又把一旁的小姑娘往身前推了推，说，“叫姐姐。”小姑娘有些怯怯的，应该是开口叫人了，但声音很轻，什么也听不见。王往看她可爱，便真的摆出一副姐姐的样子，笑着问她几岁了。小女孩又缩了一下，纪念说：“姐姐在问你话呢，快告诉姐姐呀。”小女孩的目光在王往和纪念之间来回徘徊数次，随后只是把头微微低下去了。纪念又笑，声音放得很软，诱哄着，“我们今年三岁，对不对呀？我们苗苗三岁了。”
里面到底有客人在等，纪念随即又回里间洗发区去了，那孩子仍然跟在她身后。王往心里却没来由地悬了起来，因为刚才纪念对那个孩子的态度不同于她对待任何客人的孩子，那样自然的亲昵。潜意识里，王往觉得那个是纪念的孩子。这个想法随着对刚才场景的反复回忆而愈发坚定，她按住座椅扶手的力道也愈发紧了。等她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痛时，才开始对这些没有根据、更没有缘故的想法感到可笑——人家结婚与否，和她，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
但她还是克制不住地要想。
等纪念出来的时候，便看见王往在看着指尖发愣。她有些困惑，拿着干净毛巾走上前去，一面预备帮她垫防水巾，一面随着她的眼光看她的手指。过了一会儿，她轻声笑道：“你的手指有茧呢。”
王往被背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回头对上纪念的眼睛，才迟疑地点点头。
“怎么这么小，手上就有茧子了......”纪念沿着她的衣领，把毛巾很妥帖地垫进去。王往心不在焉地说：“我有练琴。”纪念笑道：“这样啊。是什么琴啊？”她仿佛对这很感兴趣，王往便解释说：“吉他。弦比较硬，手上有了茧子，按弦就不疼了。”纪念一边轻轻地将王往的发圈摘下来套在手腕上，一边有些艳羡地说：“哦哦，那真好。真好......”
王往透过镜子，朝纪念低垂的脸上看，过了一会儿，轻声问：“那个妹妹呢？”“在里面玩呢。”王往再次试探性地开口：“是叫苗苗，对吧？她很可爱。”
纪念一双温和的眼在一刹那因笑意微微弯起来：“是啊。郑苗苗。刚才在你面前扮腼腆呢，私下里很皮的。”
王往已经知道这孩子必定是纪念的孩子了——她还有一个姓郑的丈夫。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答应着，随纪念去里面冲洗了头发，直到出来吹发时，那小女孩才又依依地挨过来，扭捏着，说：“妈妈，饿了......”
纪念因为吹风机的噪声，第一回并没听清，直到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又重复一次，她才慌忙把吹风机暂时关了：“妈妈包里有饼干，你先拿着吃。一会儿妈妈下班，我们就去吃饭了，好不好？”
小女孩既没点头也没有摇头，兀自又说了一句：“脖子痒。”
“什么？”纪念问。女孩便背过身，把衣领翻出来给她看——应该是衣服的商标磨到了皮肤，蹭的。
纪念仿佛有些尴尬，手指仍然安慰似地抚在王往的头发上，语速也比先前快一些：“等会儿妈妈来帮你弄啊，你先坐一会儿。先去坐一会儿，吃点饼干......”
王往回过头去：“没关系的，先帮她看看吧。”她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又重复了一次，“没关系的。”
纪念满脸抱歉地去了。在接手的发型师帮她吹发时，王往便静静地透过镜子看纪念，看她坐在窗边一个脱了漆的小矮凳上，撩起袖子，低着头替女儿拆剪衣服上的标签。她盘发的小装饰被女孩拿在手里掰着玩，因此头发全都披散到前面来了，露出后面一截柔腻的脖子，脖颈线条随着她讲话和微笑的动作微微颤动着。
等到她的头发吹干，纪念已经完全把小女孩安抚好了，喂她喝了一回水，又吃了些小零食。女孩子专心咀嚼的样子把王往也看饿了，结账时顺手拿了台面上赠送的廉价苏打饼干吃。当她用视线搜寻丢弃包装的垃圾桶时，纪念有些犹豫地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轻声问她一会儿是不是要直接回家。王往把塑料纸捏进手心，说：“应该是，不过这个点也不着急，没有很晚。我可能在外面走走。或者......”她讲着讲着，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乱七八糟，因此停住了。
纪念呼出一口气，对她露出笑脸：“那要不要一起去吃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