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二月之后,就算是深圳也有些凉,但也只是穿件正常厚度的外套就够。这个地区就是这样。
但出门时我故意没穿。也不是故意吧,就是不怎么想穿。
因为感觉,苏梨又会再次把她的外套借给我……这样我就能穿她的了。
最近我总是有不少这样奇怪的念头。都怪苏梨。
自行车的车身杆上附着冰凉,踏上去时我抖擞了下。
照常像从前那样,买早餐然后上学。
我记得拍过一次早餐照给苏梨,再拍一次感觉也没用了,因为她现在没有手机。
还有一种奇怪的念头,是在我当了数学组长以后产生的——我希望苏梨做不出数学题。
这样的话,她就会来问我。
“啊——我真的搞不明白,我是不是太笨了。”苏梨伤脑筋似地挠头。
“不,不笨。”我轻声回应。
“可是……”
“我觉得,你是没认真听课才这样。好好听的话,应该……能学会。”
“应该?”
“呃,一定能学会。嗯。”
“哈哈,什么啦。”
其实学习也可以到图书馆去,但苏梨每次都是学一会就兴致缺缺,所以只是在晚自习的自由学习时间才会来我旁边。不过是我比较主动来找她。这时候陈季鱼会不厌其烦地给我让位置,这点我很感谢她。
苏梨有时学得会,有时不行。不学了我们就会聊天。可能是我的问题,导致我们话不多,经常变成两人各自发呆的情况。
不过就算只是这样,也很不错。
“早上的时候我就想说……”苏梨习惯性地用手掌托起下巴,
“你不冷吗?穿个短袖。”
“这个……出门忘了。”我小小辩解。
这也能忘?——苏梨摆出这样的表情。
沉默一会,我吞咽口水。
“我现在……也有点冷。”我鼓起勇气看她眼睛,再游离至她的外套。
苏梨的眼神表现出为难,似乎还微微地咬了下唇。
早知道不说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经常会说出一些奇怪的话,然后开始无尽地后悔。或者始终有些话想对苏梨说,但无论在手机上,还是与她面对面,都根本说不出来。只有嘴在张开又闭合,艰难地想发出声音。
想要传达自己心情的同时,又要顾及说出来的后果。以及不能说得太直白,或者说完后会不会会被讨厌,气氛会变得尴尬……等等的各种可能性。真的很难做到。
尤其是面对你。苏梨。
——可是苏梨脱下了外套。
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苏梨自己会着凉。
“不,你会冷到。”我连忙缩了缩。
“好像也是。”苏梨的手顿了顿,外套边缘停留在她小臂上,接近白皙的肌肤展露出来。
苏梨迟疑地看着我,我反应过来迅速转过头。
课桌上的数学作业,平时一眼就明白解法的练习题,此时似乎看不懂了。
“算了,脱都脱了。”苏梨喃喃道,将外套放到我手上。
“可是……”
“大不了我们轮流穿。”苏梨哈哈一笑。
随后她又说,“不对,好像有点奇怪?”
是很奇怪。不过现在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我低头看着外套,将它捧起来。
没有熟悉的花香,是刚洗没多久的。
最终我还是还给了苏梨,“不用了,我比较……耐冷。”
“耐冷?”
“嗯,耐冷。”
苏梨没停下笑容,“感觉之前也有一次借过给你。”
我因她的主动而感动。苏梨最近会主动为我做一些事情,尤其是她上次终于跟我出去一起玩。我真的很开心,有些忘乎所以,整个人飘飘然了。
头脑一热,等到没什么人时我居然牵了她的手。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她不但没有抗拒,后面反而回过来牵我。
再想下去一定会脸红,所以我趴在桌上,将脸埋进臂弯,蹭了蹭。
难以形容当时的心情。我都忘记是怎么回家的了。我甚至忘了回学校拿自行车,就这么徒步走回家。脑袋里嗡嗡的,不过口腔里的空气明亮清甜。
那晚将自己藏进被窝里的我,一直发出“呜呜”、“耶咦——”的嘻嘻笑声。
此刻臂弯里的我也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是,跟着感动与喜悦一起的,是害怕。
我没搞懂苏梨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接近我。虽然接近是好事,按理来说我应该不要想那么多乱七八糟,好好珍惜……不过我还是害怕,对未知感到恐惧。
就像我妈一样,时而离我远,时而又来关心我。
其实我讨厌这样。真的。
因为忽冷忽热潜藏着太多不确定。
不擅与人交际的我,分不清疏远时是不是在讨厌我,靠近时是不是真的在喜欢我。
苏梨,我好想知道答案。
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能不能把一切都告诉我,把你对我的看法全都告诉我?
苏梨怎么可能会主动说出来,没有理由。
而我又该怎么问?这种东西对嫌麻烦的她来说,讲出来一定是自讨没趣。
也是因为这样,我在手机上打字时总删删改改。因为话说出去就回不来了,所以才要斟酌字句。同时我也会偶尔翻之前的聊天记录,看看我有没有什么地方说错了。
而且,苏梨也依然还在与陈季鱼她们来往。苏梨对待她们的态度是怎样,跟对我一样吗?我不愿深思,也没有闲暇去了解这件事,试图了解也可能会被发现。
如果苏梨也同样会对陈季鱼这么做的话……比如亲昵的话语,灿烂的微笑。
那么,她这么对我我不会感动,反而会陷入恐慌。因为苏梨不仅对我温柔,她对所有人都很温柔。
可是……可是啊,即便如此……我还是很珍惜此刻。
哪怕苏梨不是喜欢我,我依然对这短暂的晚自习同桌时光无比珍惜。
我将头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些,忍住了想偷瞄一眼苏梨的冲动。
眼前一片黑暗,除了自己越发轻微的呼吸声外,就是细细碎碎的偷聊声与沙沙风扇。
将这些声音通通以耳鸣取代的,是我的房间。
静静躺在床上的我,想着昨天有跟苏梨聊过她喜欢吃的东西,是糖醋排骨还有麦当劳。
我依然没有停下网上的攻略,按照网上的说,要给对方做便当。
“好不好吃不是关键,关键是你亲手做的哦。”如是说。
可是做出来不好吃的东西果然还是很糟糕吧,但是买外面的又体现不出自己的心意。
麦当劳我可能做不了,那需要额外的许多器具,但如果是糖醋排骨的话,家里的厨房就可以做。
我时常独自在家,爸妈不在时我会做一些简单的东西吃,但糖醋排骨我没有尝试过。
那做出来后又该怎么给她吃呢,带到学校去会不会有些奇怪?不过这些是后话了,我打算先做出来再说。
“材料……材料……”翻开冰箱发现没有需要的食材。其实食材本身也没多少。
那就去采购吧。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为了买食材出门。要是平常的话,我只会用现有的食材,没有就点外卖。
晚自习下得很晚,窗外已经黑得彻底。听说高二高三会下的更晚。
母亲……这么晚了她还没回来。
看来今天晚饭是自己做的糖醋排骨了。
沿着路上走,街景熟悉又陌生。我很少慢下来观察四周的风景,包括上下学也只是骑自行车迅速掠过。
苏梨曾沿着这条路来看望我吗?那段经历总有种不真实感。
已然夹杂寒意的冷风吹来,我揪紧了一些外套,加快脚步到亮着暖光灯的超市里。
超市里明显与外面有着不同的气味,新鲜的蔬果、鱼腥、冰块冷气。柜台、货架各处都有人走动。
不知道以后我会不会有跟苏梨一起逛超市的机会,那天应该不会远吧,我们也一起出过门了。
不过逛超市多少有点奇怪,那难道不是一起生活之后才会有的场景吗?
到了超市之后才想起来,排骨可能没有菜市场那么新鲜。但距离近也便宜,就这么试试手吧。到时候给苏梨吃肯定要是最新鲜的。
在冷冻区伸手去挑起保质期最近的,以及杂货区域的调料、酱汁等各种各种就很快回去了。没有在外面久待的必要。
回去之后母亲就已经坐在客厅了,她目光有些无神,可能是劳累所致。在玄关脱鞋时,她望我几秒,说“你吃过了吗?”
我思考怎么回应,期间她注意到了我拎着的塑料袋。我答说“没有。”
“你要自己做吗?”
“啊……嗯。”
“需要帮忙吗?”
“不用。”
我自始至终都没抬眼看她,就这么进厨房。
洗排骨,调料下锅。排骨放进锅里的时候,煎出来的油炸到一下我的手,我慌忙吹了几下,然后用冷水冲,但痛觉还久散不去。
明明照着网上的步骤一步步做,但味道还是不理想。我就这么又做了两份,感觉还不是很满意,果然还是得多做才行。现在是周三,距离周末还有两天时间,我得好好练习。
排骨的色泽还算明亮,入口也尚且酸甜,做的过程中我顺便煲了饭,二人份的。
端了出去,母亲见有两份饭,先是在沙发上直起身子,犹豫着般望过了几秒,然后起身捶了两下腰后缓缓走来,轻轻咳了一声,然后开口说,“我可以吃吗?”
“嗯嗯,可以,当然可以。”
母亲点开墙壁的按钮,餐桌上灯光霎时亮了些。照得糖醋排骨的橙黄色更显光泽。
不再有额外言语,我们彼此小口吃饭。
这两天我没有跟苏梨聊起这件事,算是给她个惊喜吧,希望到时候她能开心。我就这么放学后晚上回家练习。
不过白天时苏梨注意到我手指上被油炸到的细微红印。我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这次你要好好记得自行车呀。”周五放学那天苏梨这么调侃。
我依依不舍地与她分别后,打算出去吃晚饭。目的是为了自己能做的更好,想尝尝外面餐厅的糖醋排骨是什么味。
专门挑了家人多的店,因为生意好一般就会好吃。我很少出来吃饭,只能按照这个逻辑推断。
为了真正做得好的糖醋排骨,人多点我也愿意挤进去。
位于跟苏梨逛过的商场附近的这家餐厅,天还未黑便人满为患。
因为我是一个人来,单桌的位子很少,服务员带着歉意询问我是否可以与别人拼桌,我想着无所谓便答应了。
装潢像茶餐厅,地板以白色打底,然后是各种菱形、三角形方块的不同颜色的纹路构成。墙壁是黑胡桃木。头上的吊扇使灯泡隐隐闪动。
叉子、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与我拼桌的是个女生,她有礼貌地向我点了下头。我注意到她有着偏黄色的头发,看不出是染的。
身穿像灰色西装一样的服饰。明明年纪好像差不多,难道她不在上学吗?
她似乎从我眼神中看出疑惑,便主动说她也念的高一,但今天有事就请假了。
不过不是逃学哦——她小声强调这一点。
不想跟她有过多交流,只是点点头。
吃饭途中她拿起手机,好像在跟某人打字聊天,嘴角一直挂着一抹微笑。
“我有个初中同学,我跟她曾经很要好。”
她突然这么说起。还真健谈啊。
真想和她重拾友谊呀——这个陌生人最后这么小声嘀咕。
这家热门餐厅的糖醋排骨味道确实不错,我做出来的跟他们家完全不是一个水平。也因为如此,我觉得能做出更好的味道了。
但肯定还是现做出来最好吃,我有点想再让苏梨来我家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