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弹指而过。
在炼化归元丹的药力后,凌清弦的修为就彻底恢复了。不仅恢复,更因两仪归元诀的底子,比全盛时还要精进。
此后,游仙峰内一切如旧。
师弟师妹们各自修行、接任务、闯些不大不小的祸,再由凌清弦出面收拾。
顾怀瑾仍是那样,偶尔回峰住上三五日,喝一壶酒,便又飘然而去。
凌清弦依旧坐在议事殿主位上,批不完的卷宗,处理不完的峰务,与从前似乎并无不同。
只是有些事,到底不一样了。
叶惊霜不再住在她的洞府里。
那扇曾经锁住她的石门,早已换了新的禁制,再也不会对一个人轻易洞开。
凌清弦待人依旧清冷公允,对叶惊霜却不复从前的管束,也不再事事过问。她防着她,不留一丝机会。叶惊霜试过几次,无论言语还是举止,都被凌清弦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两人之间,像隔着一层薄冰,看着透明,实则谁也过不去。
只是有一件事,凌清弦藏不住。
叶惊霜能直视她的眼睛,而她……做不到。每一次议事殿里对坐,叶惊霜总是坦坦荡荡地望过来,像要看穿她。而凌清弦,从不肯与她对视。
叶惊霜因此也不再纠缠,转而潜心修炼。她本就天资惊世,又与凌清弦双修打下了旁人难求的根基,十年之中突飞猛进,修为已达元婴后期,只差一步便可窥化神之门。
凌清弦同样受益,两仪归元诀的底子令她在修行上再无瓶颈,十年过去,竟也到了元婴大圆满。游仙峰一门两人,百岁之内,一个元婴大圆满,一个元婴后期,放眼整个明霄宗三十二峰,也找不出第二例。
世人皆称奇,说顾怀瑾收了个好徒弟,又收了个好关门弟子。
凌清弦听人提起这些,总是笑一笑,不置可否。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任谁也看不出这十年间,她心里到底埋着什么。
谁料,平静终有尽时。
两人命运的再次交汇,是在一次大型的下山历练的任务之中。
明霄宗三十二峰皆派了弟子下山除魔,游仙峰由凌清弦带队,叶惊霜随行。
行至北境,遭遇伏击。
对方不是寻常散修,而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邪道修士,专为围杀明霄宗真传而来。
他们布置得极巧,先以林中幻阵困住别峰弟子,再以毒雾封住退路,最后将凌清弦单独引出,合数位元婴邪修之力发动杀阵。凌清弦虽已是元婴大圆满,但阵中灵力受制,双拳难敌四手。对方显然谋划已久,手段阴毒,招招要命。
十年前,叶惊霜就凭重宝算到师姐注定有一劫,所以片刻不离地跟随。果然,混战一起,叶惊霜便觉身旁少了那道清寒剑意。她回头四顾,却已不见凌清弦踪影,心头骤沉,知道师姐必是被单独引开了。当下再不留手,剑光暴涨,将缠斗在前的数名邪修逼退,随即循着阴火气息疾掠而去。
叶惊霜赶到时,还是晚了一步,凌清弦的肩头已中了一记阴火,皮肤上面法袍烧得焦黑。
叶惊霜什么也没说,拔剑冲入阵中。
十年未在人前展露的修为,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元婴后期的剑光如骤雨倾泻,硬生生将杀阵撕开一道口子。她护在凌清弦身前,一路冲杀,将那些设伏之人斩退。敌手见势不对,纷纷遁逃。
待到四下杀机稍退,林中再无敌人声息,凌清弦强撑的那口气终于散了。她身形一晃,再支撑不住,膝下一软,跌跪在地。
叶惊霜单膝跪在她身侧,抬手按住她流血的肩头,灵力渡入,封住伤势。她的手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凌清弦的。
“师姐。”她的声音温柔,气息还有些不稳,“我来晚了。”
凌清弦看着她,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十年不肯与她对视的人,在这一刻终于望进了她的眼睛。
“你不该来的,这是我的劫数。”凌清弦说,“这里很危险,你是游仙峰的未来,你若折在这里,要我如何向师父交代。”
叶惊霜笑了笑,将那柄染了血的长剑插在身旁,低头替她清理伤口,将药粉细细撒上。凌清弦疼得肩头一缩,却咬唇未出一声。叶惊霜动作一滞,随即更轻了些,认认真真地看着凌清弦:“哪怕是让我替师姐挡劫,又有何不可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算计,没有平日的嬉皮笑脸,胡作非为。
凌清弦怔住了。
那十年冰封似有裂痕。
她偏过头去,没有回答。叶惊霜也没有再问。她只是轻扶起凌清弦,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裹在她身上。
“先离开这里。”叶惊霜说。
凌清弦没有反抗。
远处,别峰弟子的喊杀声渐渐近了。叶惊霜将她扶起,两人踏着满地焦土与残阵,一步一步往山外走。血水从凌清弦的肩头散,在叶惊霜的衣襟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两人一路疾行,且战且退。
邪修的追击如影随形,毒雾与阴雷不断从身后袭来。凌清弦右肩受创,法力运转不灵,渐渐落在后面。
叶惊霜察觉她越落越远,脚步一顿,回身便扣住了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往自己身侧一带。凌清弦下意识想挣,可右肩剧痛,浑身乏力,终究没能抽回手。
叶惊霜始终护在她身侧,几次反手出剑,将追得最近的几人逼退。天光渐暗,山路愈发难辨。等她们杀出重围,已经彻底与明霄宗其余弟子失散,追兵仍远远在视线的画面中缀着。
叶惊霜架着凌清弦,在一处山涧旁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铜色圆盘,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盘心。盘上纹路微微亮起,旋了三圈,最终指向山涧尽头的崖壁。
“师姐,那边有个秘境,可以躲进去。”叶惊霜说。
凌清弦看了一眼那石壁:“可有把握?”
叶惊霜扶起她,道:“推衍过了,非凶地。”
两人穿过山涧,叶惊霜以那圆盘向崖壁一照,壁上浮出一道极淡的光痕,像水波般漾开。叶惊霜拉着凌清弦,一步迈了进去。很快,崖壁恢复如初,找不到任何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