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弦第一次见到叶惊霜,是在十年前的中秋。
师傅把人领回来的时候,游仙峰的弟子们正聚在一起,等着见这位新来的小师妹。
叶惊霜站在议事殿门口,不看任何人,也不说话,只是微微仰着下巴,目光越过满殿的师兄师姐,落在正前方那幅巨大的山河舆图上。
十一岁的小姑娘,瘦得像一根豆芽菜。
穿的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件青色布衣裙,料子是粗料,缝的针脚也歪歪扭扭,但那衣裳的形制却和寻常人家的打扮不太一样。窄袖、收腰,下摆只到膝弯,利落得不像这个时代的女孩家该有的穿着。
凌清弦当时多看了两眼,觉得这孩子大概是家境贫寒,买不起合身的衣裳。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穷。
那是叶惊霜自己的审美……
十年过去,叶惊霜已经长开了。游仙峰上所有人都承认,这个关门小师妹的容貌,放在整个明霄宗三十二峰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的美和凌清弦不同。
凌清弦是霜雪,远远看着便觉寒气逼人;叶惊霜是霞光,明艳得几乎有些扎眼。
那不是那种云遮雾绕的、需要细品的含蓄之美,而是直直地撞进眼睛里的流霞。
她的五官线条干净利落,下巴尖俏,轮廓分明,唇薄而唇角微扬,鼻梁高而挺直;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像含着光,像夜里倒映着星辰的湖面。
这么一张漂亮得几乎不讲道理的脸,若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不说话,任谁看了都会以为她是哪位大能倾力培养的天之骄女,是高不可攀的名花贵种。
可惜她的恶名随着她的美貌广为流传,游仙峰上下,鲜有不认识她的人。但凡见过她的,除了那张脸,往往也忘不掉她那身打扮。
她穿衣裳向来随性,和她那张脸一样令人过目难忘。
游仙峰弟子的法袍是统一制式,月白底子配银纹云袖,规规矩矩,穿在旁人身上是仙风道骨。
叶惊霜的法袍倒也是月白色的,但被她改得面目全非。
腰身往里收了两寸,用一根黑色皮绳束紧,勒出一截窄细的腰线;袖口收窄,下摆裁去半尺,裙腰提到了比旁人高出两指的位置,踩着一双齐踝短靴,走动时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肤光胜雪。整个人往那一站,明明穿的是法袍,却显得腿极长,腰极细。
宗门里的老执事们见了都摇头,有人说她不成体统,有人说她不敬规矩。
宗门里一些爱热闹的年轻女弟子,私下里觉得叶惊霜这番做派既新鲜又潇洒,便偷偷地学她,在袖口上动了针线。当然,这终究只是少数人的玩闹,大多数弟子走的依旧是清心寡欲的路子,一袭素衣、一根玉簪,不施粉黛,不慕浮华。
所以这些偷偷摸摸的模仿不过是偶尔在小范围内闹一闹,没成什么气候,传到了宗门长老的耳朵里,也只换来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凌清弦管过她很多次,说衣裳要穿好,说发髻要梳端正,说你在外面代表的是游仙峰的脸面。
叶惊霜每次都站着听完,然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从不顶嘴,也从不照做。被说烦了就点一下头,说一句“知道了师姐”,语气平平的,连敷衍都懒得装。
这态度,换个人早被凌清弦罚去戒律堂跪上三天了。
偏偏是叶惊霜。
凌清弦无数次在心里把惩戒的手段盘算了一遍又一遍,可一看到她那身进境,又硬生生把那种想法压了下去。
叶惊霜的天赋实在是太好了。她十一岁入门,三年结丹,修炼不过十年便已触及元婴门槛。这种资质,整个明霄宗百年也未必能出一个。
凌清弦觉得这样的天赋不能浪费,所以对她的要求比其他师弟师妹都要高:别人练剑一个时辰,她得练两个;别人读一遍心法,她得抄三遍;别人的功课做到七分便算过关,她得做到十分。
叶惊霜对此的反应是:不干。
准确地说,是挑着干。
她觉得有用的就多做两遍,觉得没用的就当耳旁风。
凌清弦每次检查她的功课,总能发现几处刻意的遗漏,不算大错,但就是让人心里不痛快,像鞋子里进了颗石子,不碍走路,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
师徒几个私底下都说,小师妹天生反骨。
那天凌清弦是在整理叶惊霜的屋子时发现那本东西的。
那是叶惊霜拜入宗内的第二年。
叶惊霜被五师妹顾小荷拉去后山练剑,屋门没锁。
凌清弦对这个天赋绝顶的小师妹,面上要求严苛,心里其实看得极重,连送份例这种琐事,也从不肯让杂役代劳。
晚间,凌清弦来送新一季的弟子份例,推门进去,把东西放在桌上,转身时袖子带落了枕边的一本册子。册子落在地上,翻开了一页,墨迹密密麻麻,字写得奇丑无比:横不平竖不直,缺笔少画,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但又不是孩童的稚拙,反而有种不耐烦书写的潦草,仿佛写字的人只想赶紧把话倒出来,也不顾好不好看。
凌清弦本来没打算看。她把册子捡起来,正要合上,目光扫到抬头第一行字,动作便顿住了。
那行字是这么写的:
“穿越了,但是没有系统。”
凌清弦眉头一皱,“穿越”是什么,什么叫“系统”?
但她读懂了后面的话。
“那个土著大师姐真的好烦。”
凌清弦的目光在“土著”两个字上停了一瞬。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说法,但直觉告诉她,这绝不是什么好听的称呼。
凌清弦的眉头动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看。
“每天板着一张脸,管天管地,管我穿什么吃什么,几点睡觉,我爸都没这么管过我。”
“不过她长得确实好看。行了,忍了。”
后面几页记的是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
吐槽丹房的辟谷丹太难吃,嫌弃游仙峰的宿舍没有独卫,记录第一次御剑飞行时的兴奋和呕吐,还有一次偷偷溜下山去镇子上买了串糖葫芦,回来被凌清弦罚抄了十遍门规。
“今天那个土著师姐说,以我的天赋,万年之内有望飞升。难道我真的是天才?”
……
凌清弦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好像能……不吃牛肉?”
后面便没有记录了。这本册子大概是很久以前写的,纸张边角已经起了毛边。
凌清弦实属不知道小师妹稀奇古怪的想法,便将册子合上,放回枕边,原样摆好。
册子里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穿越,系统,土著。她一个都听不懂。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出去,拉上了门。
那天的凌清弦没有多想。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新一季的课业要安排,丹房的供给要核对,后山那几株灵草的浇灌时辰也该到了。
册子的事,在她心中连涟漪都没荡开,就早已经沉了底。
但很多年后,当她站在叶惊霜空荡荡的屋子里,却再也不是心里全无一丝动摇。
她忽然想起了这个下午。她记得那天的风,记得门轴的声响,记得册子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记得那么清楚。比任何剑谱心法都清楚。
很多年后她才隐约意识到,那一刻她推开那扇门看到的,或许才是叶惊霜真正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