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光阴，在修行中不过弹指。

凌清弦推开洞府石门时，山间的云瀑依旧轰鸣如旧，只是石径上落了厚厚一层梅叶，无人清扫。她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风声。

太安静了。

往日里游仙峰再冷清，总有几声师弟师妹的说笑从半山腰传来，或者谁练剑的破空声远远地响着。如今只剩下风声与水声，空荡荡的。

她沿着石阶往下走，经过几处师弟师妹的洞府，门都关着，禁制完好，不像是出了事。一直走到议事殿前，才遇见一位留守的执事长老。

长老见她出关，连忙上前行礼，眉眼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

“清弦出关便好。峰主传讯回来，说西境那处古秘境忽然大开，各峰天骄都去了，游仙峰的几个亲传弟子也被峰主一并带了去，如今峰上只剩些外门弟子和几个执事守着。”

凌清弦问：“去了多久？”

“一个半月了。”长老答道，“峰主亲自带队，同行的还有千剑峰、斩妖峰几位真传，应当无碍。”

凌清弦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站在殿门前，望向远处云海。

师父亲自带队，同去的还有各峰真传，这般阵势，想来那秘境确有不凡之处。只是她闭关两年，一出关便得了这么个消息，还需消化。她也有些困惑，偌大的游仙峰，竟没有一人专门等她出关时说一声。

长老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清弦可要往秘境那边去？”

凌清弦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不必，峰上总要有个能决断的看着。”

凌清弦出关后的头几日，一切如常。

她照例去议事殿处理积压的卷宗，照例在清晨打坐吐纳，照例沿着石阶走过那排老梅。

元婴后期的灵力在经脉中流转，比两年前更为浑厚凝实，按理说应当感到圆满。

可她却觉得有些不对。

不是身体上的不适，也不是灵力运转的滞涩。

而是一种极淡的违和感，仿佛晨雾中看山，轮廓如旧，却总觉得哪里与昨日不同。

入定时神识流转并无阻滞，只是每次将要沉入那片熟悉的空明时，总有一丝若有似无的东西从旁掠过，像风里带来的一缕不相干的花香，待要凝神去寻，却什么也抓不住。

凌清弦起初以为是突破之后境界尚未完全稳固。

元婴后期非同小可，灵力从元婴反哺肉身的路径需要重新适应，短时间内有些许不协也属正常。

于是她放缓了修行，每日只在晨间吐纳半个时辰，其余时间用来处理峰务。

她想着，过些天自然会好。

过了七八日，那感觉并没有如预想那般加重，反而更淡了，淡到她几乎以为只是自己多心。

她照旧每日打坐，只当是刚突破后境界不稳，稍加感悟就能彻底稳固。

灵力运转如常，处理峰务时亦无任何阻滞。

直到那一日，她照常在洞府中运转周天，灵力行至第三遍时，毫无征兆地，像一条溪流被什么人在源头轻轻一按，所有灵力瞬间消散。

元婴猛地一震，之后便再无回响。她神识中一惊，连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全身的法力尽皆散去。

灵力消散的刹那，凌清弦反而彻底静了下来。

往日里那些说不清的违和、道不明的细微之处，在她失去修为的这一瞬，全都串联了起来。

就像有人在她眼前掀开了一层薄雾，拨云见日，方看清了种种阻碍。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傍晚，温时雨闯祸，她收拾完残局，对师弟师妹的挂虑与心中的倦意交织，让她动了闭关的念头。以此逃避，可见那份心绪，到底没能真正放下。

这份放不下的挂虑，便成了她破境时心境上的一道暗伤，细微得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

出关后这些天里，每一次入定时那缕抓不住的花香……如今想来，才觉出不对。

想必，那也是别有用心的粉尘。

那甜味初时极淡，却能顺着那道微痕渗入，她的心绪便开始不稳。心绪愈乱，微痕愈深，看不见，摸不着，心有所感，也终究只是盲人摸象。

细细想来，那股味道似曾相识，或许她早就闻过了。

灵力在日复一日的扰动中悄然失控，直至达到某个阈值，彻底死寂。

幕后之人，还能是谁？

叶惊霜。

那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叛逆小师妹。

舍其之外，还能谁能做到。

最让凌清弦惊叹的是，叶惊霜从头到尾没有用任何惊天动地的手段。但她却以金丹后期的修为，推动种种因果，环环相扣，严丝合缝，竟真让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无声无息地失了灵力。

她究竟有何依仗，竟然能算得如此精确？

凌清弦闭上眼，又慢慢睁开。

她望着紧闭的石门，轻声说了一句：“好手段。”

凌清弦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灵力灌不进去，玉符毫无反应。

她站起身来，走到洞府门口。大门紧闭着，门口的禁制不知何时已经换了纹路，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她伸手按上去，没有丝毫反应。

灵力提不起来，禁制自然也无法开启。

她又试着去碰洞府与外界相连的那几处阵眼，指尖抚过石壁，阵纹冰凉，纹丝不动。云瀑的水声、山间的鸟鸣，丝丝缕缕，飘入房间。但她却已然知晓，洞府内的声音，应是一丝都传不出了。

她放下手，顺着声音走到窗前，窗外是熟悉的云海和梅林，天色昏沉，像是要下雨。

窗棂上也有阵纹，同样封锁着。整座洞府，已经被一座极为精密的阵法笼罩，与外界隔绝，连一丝灵气都透不进来。

她现在修为尽失，与凡人无异。

游仙峰上的亲传弟子，月前便跟着顾怀瑾去了西境秘境。秦若蘅、郑浅洲、沈渡、顾小荷、谢云霁、商玉磬、温时雨，连外门几个得力的执事也被一并带走了。

峰中只剩些年迈的长老和洒扫的杂役，没人会来她的洞府查看，也没有人能察觉到这里的异样。

西境与明霄宗相隔万里，传讯断绝，往来不通。

这一切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巧了。

凌清弦缓缓闭上眼睛。

她仿佛能看到叶惊霜布置这一切时的模样，不紧不慢，不动声色，把每一个人都算得清清楚楚。

先在她突破的关键节点埋下隐患，再将她身边所有能伸手的人调走，最后用一座阵法把她困死在这里。

即便她如今想明白了，也无济于事。灵力尽失，传讯断绝，无人知晓，无人来寻。

这是死局。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雨点淅淅沥沥地落在梅林深处。

凌清弦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回蒲团前坐下。她没有再尝试运转灵力，也没有去拍打门窗。她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案上那卷翻开的卷宗，久久没有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