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弦到丹阳峰取了库里备用的月华草，便转身出了药库。

从丹阳峰到青木峰，御剑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青木峰的山门隐在一片苍翠的竹林之后，山道两侧种满了各色灵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凌清弦在山门向值守弟子报了身份，请通传拜见木师伯。

她是游仙峰的亲传弟子，到了别峰的地界，理应先拜见峰主，尤其今日是她来登门赔礼，更不可失了礼数。

值守的弟子看到凌清弦，道：“峰主交代过了，师姐可自行前往百草圃。”

百草圃在青木峰后山的半山腰，三面环崖，只有一条石径通往入口。石径尽头是一道竹篱笆门，门框上刻着三重禁制的阵纹。

凌清弦远远就看见了竹篱笆门外，温时雨正低着头站在一株老槐树下，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一个身穿青木峰法袍的女弟子站在她旁边，双臂环胸，还在涛涛不绝地数落温时雨。不怪她有怨气，实在是温时雨在青木峰上恶名远扬。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来，目光在凌清弦月白法袍的银纹上停了一瞬，脸上的怒意收了几分：“凌师姐。”

凌清弦微微颔首，走到近前，先将手中的灵玉匣双手递了过去：“这是丹阳峰备用的月华草，药性完好，请师妹验看。”

那女弟子愣了一下，接过玉匣打开，仔细察看了片刻，确认匣中药草完好无损，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

那女弟子合上玉匣，叹了口气：“凌师姐客气了。其实木师伯方才已经传讯过来，说这事不必深究。”

那位守园师姐收下玉匣，没再多说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一路上凌无话，温时雨也不敢出声。

直到踏上游仙峰的山道，她才忍不住小声叫了一句：“大师姐……”

“回去再说。”

进了殿门，凌清弦径直走到主座前坐下，温时雨便乖乖地站在大殿正中央，低着头开口认错，声音小小的。

“大师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凌清弦用手指轻敲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温时雨立刻住了嘴，双手放在身侧，站得笔直。

凌清弦声音听不出情绪：“叶惊霜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温时雨一时不知大师姐在问什么，竭力想了想，忽地明白了，羞愧地绞了绞手指：“前几天在饭堂，小师妹跟我说青木峰后山老林子里藏着几株野生的霜铃果，我一听，就惦记上了……”

说到这里，温时雨抬头看了看大师姐的神色，似乎对出卖了小师妹还有些愧疚，本还想说一些“不关小师妹事情”之类求情的话，但是看到大师姐肃穆的神情，又把要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凌清弦神色微变，不过一瞬之间又恢复了冰冷的面容。

温时雨浑然不觉，继续往下说。

“今天傍晚我在后山散步，碰见一只小青鸟，羽毛翠绿翠绿的，特别好看。它一直在我前面飞，飞一段就停下来回头看我，像是在等我。我觉得好玩就跟着它走了，结果走着走着就到了青木峰后山那片林子里。然后那只鸟就不见了，我就闻到一股特别香的味道……”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后面的事大师姐你都知道了。”

那青鸟，怕也是叶惊霜操控的。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前些日子叶惊霜私自下山探了一处秘境，回来后被她罚了禁足三月。今日这一出，是给她添乱来的。

这般手段，反倒显出她还是个孩子，凌清弦不至于同她计较。

不过一码归一码，时雨偷吃青木峰的灵药，该罚还是要罚。

凌清弦看向温时雨，语气平平的：“从明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的剑术。什么时候把月华草的贡献度还清了，什么时候停。”

温时雨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一株五品月华草的贡献度，够她不吃不喝攒上大半年。

凌清弦说完处罚便让她回去自己反省，转身往殿外走去。

她垂头丧气地跟在后头，心里默默算着接下来大半年的苦日子，越想越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凌清弦回到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在蒲团上静坐良久，心绪却始终没有平复。

今日这一桩事，从商玉磬慌慌张张推开门的那一刻起，到温时雨垮着脸退出殿外为止，看似是她一一摆平了，实则处处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师弟师妹们一个个长大，各自有了主张，闯祸的方式也越来越花样百出。

她管得过来吗？

再过十年、百年，他们终究总要自己去面对修行路上的风浪，而她这个做师姐的，难道还能跟在他们身后收拾一辈子？

正巧这段时间丹田内的灵力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元婴后期的瓶颈已卡了她数年，如今倒像是水到渠成。

与其继续这样事事过问，不如趁这个机会退一步。

她需要闭关，她们也需要自己长大。

次日，凌清弦将众人召至议事殿，当众将峰务托付给了秦若蘅与执事殿的几位长老。

秦若蘅听完凌清弦的交代，沉默片刻，只应了一声：“师姐放心。”

谢云霁在一旁眨了眨眼，凑到温时雨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师姐闭关了，以后是不是没人抓你偷吃了”，被温时雨红着脸推了一把。

沈渡与顾小荷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商玉磬站得最远，眼圈微微泛红。慕寒衣依旧沉默，只是朝主座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叶惊霜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只是当凌清弦起身离开时，她的目光追着那道背影，在殿门口的天光里停了片刻，随即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凌清弦将众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议事殿。

当日，她封了洞府的石门，正式闭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