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个时辰,洞府的大门就被人推开了。
只见来人长发如墨,眼含秋水,鼻梁挺秀。唇色是淡淡的樱粉,不笑时也似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下颌的线条柔和,像月下远山的轮廓;纤细的玉颈温润,肤色仿佛上好的羊脂玉。
她端着一个食盒,慢悠悠地走进来,像是走进自己家一样。
来者正是叶惊霜。
她神态自若,将食盒搁在矮几上,盘膝坐下,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灵米粥,几碟小菜,做得干净细致。
凌清弦靠在榻边,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平日散漫,穿着随意,总是中意奇装异服,而不考虑端庄得体,今日穿得倒还算齐整,月白法袍的腰身依旧收得极窄,乌木簪子绾着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你来做什么。”
凌清弦竟少见地表露情绪,不咸不淡地挖苦道。
叶惊霜抬起脸,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忧色,嘴唇抿了抿,才低声道:“我听说大师姐修行出了岔子,心中挂念,特地来侍奉师姐。”
她说得极为诚恳,眼睫垂下去,像真为师姐痛心。她的睫毛长而不密,低垂时像蝶翅歇在花上,颤颤的,带着欲飞未飞的安静。
那神情若是换个人摆出来,凌清弦大约要当真了。
凌清弦看着她,半晌,道:“听谁说?又如何侍奉我?”
叶惊霜笑而不语,摇摇头,似是在故意捉弄她一般:“师姐还是别为难我了,难道是我在师姐洞府里留下了监视不成?”
“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我修为尽失,形同废人,倒也不必劳烦叶师妹费心。”
凌清弦语句冰冷,看似陈述,实在问责。
“大师姐哪里的话。”叶惊霜仍旧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着食盒的边缘,语气又轻又软,“旁人不在,只有我来。师姐不吃饭,身子怎么受得住,我与师姐情同亲姐妹,怎能看师姐受苦?”
她端起那碗灵米粥,递到凌清弦面前。
碗是青瓷的,做工出色,花纹精美。粥还温着,冒着细细的白气,在两人之间袅袅散开,朦胧了彼此的眉眼。
凌清弦没有接。
她只是静静地盯着叶惊霜。
叶惊霜便也抬了眼,与她对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了关心、温顺、柔软,是凌清弦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
“叶惊霜。”凌清弦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心里,有半分对我的尊敬吗?还要看我的笑话到什么时候?”
凌清弦清寒的语句中带着肃杀的味道,不愧是常年身在高位之人。
叶惊霜怔了一下,心想:还当你是那个地位超然的大师姐呢。不过面上不显,突然又笑道:“师姐可是冤枉我了,我对师姐可是敬佩得紧,不然,怎会生怕师姐饿着。”
叶惊霜端着碗,向前倾了倾身子,借机靠得更近了一些。
她用瓷勺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凌清弦唇边,补了一句:“师姐还是莫要生气了,免得气坏身子。”
“师姐,张嘴。”
凌清弦没有动。
她的目光从叶惊霜的脸上缓缓移到那勺粥上,又移回她的脸上。那眼神极为平静,很快收了回来,再度闭眼,看不出任何她有任何恼怒。
叶惊霜便那样举着勺子,也不催,就那么等着,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洞府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怎么了,师姐,不饿吗?”
“我怕你下毒。”
“那我先替你尝尝吧,好吗?”叶惊霜小声说,语气里竟真有几分哄人的意味。
凌清弦依旧没有开口。她只是侧了侧头,避开了那勺粥。
“你究竟想做什么?”
“师姐,难道真怕我伤害你不成?”
眼见凌清弦不置可否,叶惊霜便将勺子收回碗里,低头拨了拨碗中的米粒,面上带笑,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师姐这么聪明,不妨猜一猜,我想做什么呢?”
她重新舀了一勺,吹了吹,吹散了白气,再次递过去。
“哎呀,师姐暂时也想不明白,还是先吃饭吧?我吹了吹,不烫了。”
叶惊霜微微歪着头,眼睛带着笑意,那语气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若非凌清弦知道她是个什么性子,大约真要以为眼前这个人是哪个温柔良善的小师妹,满心满眼都是对师姐的孺慕。
叶惊霜此人虽无法无天,却极擅长在长者面前甜言蜜语、撒娇求宠,故此有两副做派,也就不令凌清弦惊奇了。
“你这般做派,演给谁看。”凌清弦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当然是演给师姐看。”叶惊霜答得极快,眉眼低垂,其中的可怜,怕是能令无数人恻隐,真是好一个倾城的美人。
“师姐若是不喜欢,我还能换一副面孔。总有一副,是师姐愿意张嘴的。”
她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得不得了,仿佛真的在认真考虑。
凌清弦便不说话了。
她靠着榻,眉目间浮着一层极浅的倦色,像是懒得再与她周旋。
“落入你手,我已无心辩解,只是望你看在昔日同门情上……”
说到此处,她竟也说不下去了。
她看不透,叶惊霜究竟想干什么。
“也罢,随你便吧。”
她叹息一声,似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盘膝而坐,像一座佛像似的一动不动。
“师姐,怎么又不说话了啊?” 有点调皮,又有点急切的说道,“既然这样,师姐不妨和我立个赌约吧——若师姐猜出我的目的了,我就放了师姐;若暂时猜不出来,便要听我的话,如何?”
叶惊霜等了一会儿,见她仍不张嘴,也不恼,只将勺子送回自己唇边,自己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
吃相斯文,吃得还挺认真,像是半点不觉得这碗粥是带给别人的。
“味道不错,米香浓厚,粥汤清甜,好粥好粥。”她自卖自夸地评价了一句,又舀了一勺递过来,“师姐再不吃,这碗我就要吃完了。”
她看着凌清弦。
凌清弦也看着她。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近得能看清对方眼睫投下的阴影。
叶惊霜的脸上还是那副温顺的、无害的神情,可那双眼睛里的期待,是凌清弦在叶惊霜脸上从未看过的,真诚而存粹,如孩童一般,令她也多了几分触动。
“师姐。”她轻轻又叫了一声。
这一声没了方才的做作,也没什么刻意的温柔。
就是很轻地叫了一声,像这十年间,无数次在游仙峰的石阶上,在议事殿的门口,在饭堂的长桌旁,她不经意地叫出那两个字。
凌清弦垂下眼,看了一眼那勺粥。
雪白的米粒熬得软烂,汤色稠而清亮,冒着极细的热气。火候不错,粥也就漂亮。
想来,这也是叶惊霜花了心思熬制的。
她心中有着诸多猜忌,或者是叶惊霜想要废除她的修为,夺去她大师姐的地位,或者是报复要挟,拿到她想要的东西,但种种可能,都不符合现实。她们之间既无大恨,她叶惊霜也不缺少修行资源,为何要做出这等几近于判出宗门之事呢?
只有一个说法是行得通的:那就是叶惊霜本身也没有什么恶意,所以也不在乎事后的惩罚。
此刻,与叶惊霜置气,又能改变些什么呢?她心中已经有些动摇了,再看叶惊霜,还是那一副全无后怕的模样。
罢了罢了,若她还是一副不愿吃饭的顽童模样,让人白白看笑话。
凌清弦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微微向前,就着叶惊霜的手,将那勺粥喝了。
叶惊霜的手很稳,勺沿轻轻抵在凌清弦下唇,又抽了回去。她看着凌清弦咽下那口粥,眼底的光都亮了几分。
“乖。”她说。
这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凌清弦觉得自己白白感动了,不由地抬起眼来瞪了叶惊霜一眼。
“不过,我用过的勺子,师姐不会介意吧?”叶惊霜笑盈盈的说道。
凌清弦抬眼看她,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叶惊霜已经低头去舀第二勺了,动作不紧不慢,像是真的准备一口一口把这碗粥喂完。
临了,似乎是为了气她一般,又特地提了一嘴:“当然,吃完也是没有什么奖励的。”
她用手巾轻轻擦拭师姐的嘴唇,丝毫不在意凌清弦似乎要吃人的眼神。
“师姐不妨在这些天好好想想我的目的,好好吃饭,养胖点哦。”
待到叶惊霜离去之后,凌清弦独自盘坐在洞府内,轻叹一声。
再让她多戏弄几日吧。
如此师姐师妹亲密相处的场景,竟然是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