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晚饭并不沉默,甚至有些吵闹了。当然,基本都是叶逢春叽里呱啦说个不停。
她盯着满桌的菜,一样一样问过去:“阿姨,这面怎么这般长?”
“长寿面。”
“阿姨,这个是角儿吧,我听说过,长得跟元宝一般样儿。这包的是不是鱼肉?不过怎么那么鲜呢?”
“鲅鱼。”
“鲅鱼?哦,我知道了,是海鱼吧,怪不得,原来是海的味道。我就只吃过河里的鱼。”
“嗯。”
“阿姨烧的饭都这般好吃,香喷喷,甜丝丝,又松又软。”
“电饭煲蒸的。”
……
原来冷清不是这个家的天性,只是从来没多出过一个人。
她胃口虽大,菜是吃不完的;碗里的饭却吃得干净,一粒一粒夹起来吃了。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也学着她把碗吃干净。
妈妈将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包好,准备放进冰箱。叶逢春说着“我也来帮忙”,端着两盘菜,跟在她身后。
可到了冰箱前,妈妈打开冰箱门,她却站着不动了。
“会炸,我不敢,还是阿姨你来吧。”说着小心翼翼将手中的碗递了过去。
妈妈愣了一下,接过碗,放进冰箱,关上道:“没事,不会炸的……不用怕。”
看来解释的时候不能光图方便就瞎说,之后还得将省下的口舌补上才行。
吃完饭,我让她拿着刚买的牙刷毛巾到浴室等我,我则将剩下的东西带回卧室,拿上包括她喜欢的那件兔子睡衣在内的换洗衣物,准备教她洗澡。
在走廊,正好遇上准备回房间的妈妈。
她看到我,停下了脚步,我也站在原地,等她说话。
妈妈深深看了我一眼道:“洗澡?”
“嗯。”
“我去将那堆杂物的房间收拾出来。”
“不用,我会收拾的。”
“床单被子之类的呢?”
“都有。”
“那……好吧。”
“嗯……谢谢。”
说罢,妈妈从我身边走过。
我向前迈了两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话语。
她说:“早点休息。”
我抬起的脚,在空中悬了一瞬才落下。
这不是妈妈会对我说的话。
我转过身看去,她没有回头,只是走向房间。
我等了等,等到她进屋,正要关门时,对上了她的视线,这才道:“早点休息。”
这也不是我会对妈妈说的话。
她愣了一下,随后轻轻点了下头,说了声“嗯”,关上了门。
浴室里,我将墙上的花洒拿下,拧开开关,热水浇下来,雾气一下子漫开。她往后跳了一步:“烫的!是热的水!”
“嗯。洗澡用的。”
“洗澡?”她瞪圆了眼睛,“你们这里洗澡,用这般讲究的水?”
“……不然呢。”
“俺们那儿,洗澡要去溪边,冬天一般不洗。”她说着,声音放轻了些,“实在要洗,就烧点儿水,用布沾水擦擦身子。婆婆烧的水,总是温的。她说太烫了,会烫坏我的皮。”
我伸手试了试水温,又调低了一些:“现在呢?”
我想:婆婆怕烫坏她的皮。我这辈子,没人怕烫坏过我。
“刚好。”她把手伸进水流里,又缩回来,再伸进去。
“洗吧。”我说,“蓝的洗头,白的洗身。洗身子的时候……不,你还是用手搓吧。”我本想叫她用搓澡巾的,想起她的皮肤娇嫩,便止住了。
我本来都要出去了,但看她这样子有些不放心。
我将花洒递给她道:“你用一下我看看。”
谁知她右手拿着花洒,眼睛却跟着右手跑到了开关那。还不等我阻止,她便拧开了开关,把花洒对着我,淋了我满身。
“关了关了!”我用手拼命挡着水流,以从未有过的急切喊道。
她这才慌里慌张地关上花洒,语无伦次道:“有被烫到吗?抱歉抱歉!有没有事,小花?”
我看着她脸上写满的纯真,生不起一点气来。
毕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古代人能有什么错呢?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没教好。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淋得不成样子的连衣裙脱下,换上刚拿来的家居服:“你先洗,我在旁边看着。”
“看着我做什么?”她歪头,“你也湿了呀。”
“……不用你管。”
“哦——”她拉长声音,笑得眉眼弯弯。
这家伙还真是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我把凳子搬到浴室外,背对着门坐下:“先站到花洒底下,低头,闭眼。水进眼睛会疼。”
哗啦的水声里,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你看不见我呀?”
“嗯。我看不见。”
“那你可别偷看。”
“……洗你的。”
她在里面折腾了一阵,“哎呀”一声:“进眼睛了!”
“低头,闭眼。”我说,“水会自己流下去。”
“好了好了!”片刻后,她又得意起来,“我学会了!比你说的还快!”
“……嗯。”
“你都不看我,怎么知道我洗得干不干净?”
“洗不干净,你自己会难受。”
“也是!”她笑。
洗到一半,水声停了。
“……怎么了?”我问。
隔了一息,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这个,不能摘。”
“什么?”
“我脖子上的玉。”她顿了顿,“它要是离了我,我会……”她改了话头,“……习惯了。”
我没再问。我想起那块玉——青白的,双鱼。红绳若被打湿,应该红得像她眼睛里的颜色。
“洗面奶在里面,蓝色瓶子的边上。”我说,“挤一点,搓出沫,再抹脸上。”
“这样?”
“……多了。倒回去一点。”
“哦哦!”她忙乱一阵,喊,“你看!”
“我看不见。”
“哦对!”她自己笑了,“白的!像雪!”
“嗯。”
“它还会飞!”她的声音惊喜,“我吹了一下,飞起来了!”
泡沫飘起来,落在她鼻尖上——我背对着门,却在心里看见了。
“……你天天都这般洗?”她问。
“嗯。”
“怪不得。”她说,“怪不得你好看。”
“……洗个脸而已。”
“婆婆说,把自己收拾干净,是对日子的敬重。”她认真道,“你敬重日子,日子就敬重你。”
“洗发水是哪个来着?”她喊。
“蓝瓶的。”
水声里,她折腾了一阵:“好了!”
“……洗好了,擦干,出来。”
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湿漉漉的脑袋,白发贴在脸上:“我够不着背!”
我顿了顿:“……转过去。”
我闭着眼走进去,拿了搓上泡沫的毛巾,在她背上擦了两下。她的背很薄,隔着一层泡沫,温热的。
“……好了。”
“这样是不是叫做侍浴?我也成为员外千金啦。”
“不,”我说,“这叫给小狗洗澡。”
“你骂我!”她鼓了鼓腮,又自己笑了,“那我也是只香喷喷的小狗!”
我睁开眼,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正踮着脚看我:“你闭着眼,怎么擦得这么准?”
“……你转身的时候,水声不对。”
“哦——”她将信将疑。
我没告诉她,我闭着眼,也认得她的声音。
她擦干身子,套上兔子睡衣,顶着一头湿发出来。我把她按在椅子上,拿出吹风机:“来,吹头发。”
暖风涌出来,她的白发被吹得飞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发质很好,一把顺下来,从发根到发尾,几乎感觉不到阻塞。她安静了,乖乖坐着,一动不动。
“你的头发真长。”我说。
“婆婆讲过,长发好,冬天挡风。”她睁开一只眼,看暖风,又闭上,“我剪过一次,她说可惜,后来就不剪了。”
“……以前婆婆也会这样。”她说,声音被风声盖去一半。
“这样?”
“嗯,婆婆不会吹头发,但会给我梳头。”她说,“梳得很慢,怕扯疼我。”
我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以后我也给你梳头。”我说。说完,我自己先愣了一下。
她没接话。暖风里,我看见她的耳朵尖,慢慢地,红了。
吹干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蓬蓬的,像一团云。
“好暖。”她说,“比太阳还暖。”
“嗯。”
“……接下来呢?”她问,“洗完澡,还要做什么?”
我拿出那瓶面霜:“擦脸。冬天脸干。”
“这是什么?”
“面霜。我常用的。”我拧开盖子,挖了一点在指尖。
她凑过来闻了闻,没说话,又闻了闻:“这个,是花做的吗?”
“算是。”
“以前冬天,我的脸会裂开,疼。婆婆就给我涂上猪油,腥腥的,很暖和。”
我顿了顿:“以后就是香的了。”
我用指腹,抹在她脸颊上。她的皮肤很薄,白得能看见底下浅浅的青色血管——像春日的薄雪,铺在解冻的溪水上。
她呆住了,一动不动。
“……凉。”她说,“滑滑的。”
“嗯。”
“像雪落在脸上,但是暖的。”
我把面霜推开,抹匀。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眼。
“那我也要给你擦!”她抢着说,不等我回答,挖了一指,学我的样子往我脸上抹。
“……我自己来。”
“我学得可快了!”她得意,“你看——”
“你抹的是我眼睛。”
“啊!眼睛不能抹!”她慌了,拿袖子给我擦,“抱歉抱歉,俺给你擦了。”
“……嗯。”
她擦完,凑近看了看,笑了:“小花,你脸红了。”
“……没有。”
“有的!”她坚持,“就像刚才,我的耳朵那样红!”
“……擦你的脸去。”
她“嘻嘻”一声,顶着一张油亮的脸,在我面前转了一圈:“亮不亮?”
“嗯。”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红瞳在暖黄的灯下,亮晶晶的。我伸手,把她蹭到嘴角的一缕白发拨开——她怔了一下,我也怔了一下。
“……擦干净了。”我说。
我领着她将房间收拾出来后,向她道:“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房间,我的?”
“嗯。”
“那你呢?”
“我睡我的房间。”
“那我无法安心,会睡不着的。”
算算这还是她来这的第二个晚上,直接让她一个人睡,好像是有些勉强。
于是我退一步道:“那你睡不着的时候,就来找我睡。”
“好呀好呀,那我们睡觉去吧。”说着她就向我的房间走去。
“……随你。”
也罢,她要是真取代了我,这房间住不住,自不关我的事,那我又何必这么认真。
我把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摊在书桌上,翻到第一页。
“……这上面,都是字?”她坐在椅子上问道。
“嗯。”
她得认字。认了字,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认得多了,才能顺顺利利取代我。我教得很认真——她要是学得会,我才能省心。
“这般多。”她伸手,指尖悬在纸面上方,不敢碰,“婆婆说,字是给读书人看的。俺们那儿,就村口的教书先生认得。”
“你以后也认得。”
“我?”她抬眼,“我认字?”
“嗯。我教你。”
她安静了一下,坐直了,像要做什么庄重的事,一字一句道:“你教。我学。我学得可快。”
“先学拼音。”我指着最上面的三个字母,“这个是a,这个是o,这个是e。”
“a——o——e——”她跟着念,念得很慢,很用力,像在把每一个音都嚼碎了咽下去。念到“e”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唱歌。
“……你念得跟念经一样。”我说。
“念经?”她她眉开眼笑,“那这个就是我的经了!我念的经,是认字!”
她说着,又认真地念了一遍:“a——o——e——”
“……不对,这个短一点。”
“a。o。e。”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蹦完,自己先笑了,“这样对不?”
“对。”
“那我再念!”
她一口气念了十几遍,越念越响,我按住她:“……小声点,吵到我妈了。”
“哦!”她捂住嘴,压成气音,“a——o——e——”
她说她睡了一千年——可她现在坐在这儿,比小学生还兴奋,为三个拼音高兴成这样。
“你拿过笔吗?”我问。
“笔……没有。”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课本,局促地搓了搓手,“我没写过字,但我会画画。”
我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给她。她用左手握着,像在握剑,攥得死紧。
“这样。”我习惯性地用右手持笔,但怕演示不到位,便换成左手持笔。
她笨拙地模仿着,却不得要领。
于是我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她,在田字格里写了一个“a”。
“……我写的?”她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a”,眼里闪着光。
“嗯。你写的。”
“我会写字了!”她差点又喊出来,赶紧捂住嘴,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欣喜,“小花!我会写字了!”
“……一个字母而已。”
“字母也是字!”她理直气壮,“婆婆教我的:积少成多。我今天会写一个,明天就会写两个,数着数着,就都会了。”
“……你婆婆什么都说过。”
“婆婆就是什么都说过!”她梗着脖子,“你又没见过我婆婆!”
我没接话,随手翻了翻课本,那一页有个“春”字,配着插图——一枝青柳,几片新叶。
“这个字,你认得。”我说。
叶逢春低头,盯着那个“春”字,看了很久。
“认得,原来这是字——”她伸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春”,像是在感受春的气息,又像在怀念她的“春”,“婆婆教我写过。她说——日头底下,草芽钻出来,就是春。”
“嗯。”
“我写了好多年。”她轻声说,“可我不知道它是个字。我以为,那是个画。婆婆教我认:这是草芽,这是日头——我便以为,我是在画春天。”
我没有说话。
“原来,我画了十六年的,是个字。”她说着,又看了一会儿那个“春”字,问道,“那我名字里那个‘逢’字,是不是也是画的?”
“……是字。”
“也是字。”她重复了一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我会认两个字了。一个春,一个逢。我自己的名字,原来我也会认一半。”
我忽然想:她叫我“小花”。我活了十六年,从没想过,我的名字里是不是也有一朵花。
她抿着嘴,认认真真地盯着那个“春”字,像是要把笔画刻进眼睛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抓起笔,用她曾经的方式,在“春”字的旁边,画出歪歪扭扭的春天。
“我画了十六年。”她说,“每一天,都画一个。我以为,我在记日子。原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原来我一直在写,我的名字。”
“你以后,”我说,“会写它了。用笔写。”
“用笔写。”她重复,又道,“那我写的春,是不是就会跟书上的一样?”
“……会越来越像。”
“那我要写好多好多!”她掰着手指头,“我要把我画过的春天,都用字补一遍!”
“……那要写好多年。”
“好多年就好多年!”她笑得没心没肺,“反正我还有——”
她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我抬头看她。
她低下头,手指在课本边上蹭了蹭,小声说:“……反正,我慢慢写。”
我从抽屉里拿出本崭新的笔记本,抽了支水笔,写上一个“叶”字。想了想,在后面补上“逢春”;又空一格,写上“葉逢春”。
我用笔指着道:“这两个都是你的名字,前一个是现在的写法,后一个是曾经的写法。你学哪一个?”
“叶——逢——春。”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都学!”
她低下头,把两个名字都看了一遍,然后认认真真地,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个“叶”。
歪歪扭扭的,像她画了十六年的那个“春”。
可那是字了。
那是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