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向晴同叶逢春闹了一阵,才想起生日还没过完。
她唱起生日歌,调子跑了三个音,依旧理直气壮。叶逢春在旁边,跟着她的调子,也大声唱起来。
叶逢春唱得比宋向晴准。
“……许愿!”宋向晴把蜡烛点着,推到我面前,“快许愿!”
许愿。我十六年,没许过愿。小时候母亲买过一两次蛋糕,插上蜡烛让我吹。我吹完了,她问许了什么愿,我说没有。她愣了一下,说,怎么会没有呢。后来就不买了。
之后是宋向晴给我过生日,每回她都嚷嚷着要我许愿,我只好装作许愿的样子来敷衍她。
愿望是许给“明天”的——而我对明天并无盼望。
今年本来也没什么不同。直到昨天零点,有人从水仙里冒出来,说要取代我。“明天”这个词,忽然没那么讨厌了。
我闭上眼睛,许下心愿。
宋向晴凑过来:“许的什么愿?”
“说了就不灵了。”
“哎呀,跟我说嘛!”
“不行。”
“小气!”宋向晴鼓了鼓腮帮子,转向叶逢春,“叶子,你猜她许了什么愿?”
叶逢春歪着头,想了想,认真道:“我猜是——让小花天天都开心。”
宋向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哇!这个愿望好!我也希望!”她举起柠檬水,“来,为小花天天开心,干杯!”
“干杯!”叶逢春学着她的样子,举起杯子,动作笨拙得可爱。
我看着她们两个,一个热闹,一个认真。
我也拿起杯子,跟她们碰了碰。
希望八十一天后,我能得偿所愿——这是我许下的愿。跟她们盼的开心,倒也差不多;毕竟那便是我最开心的事。
蛋糕切开了。宋向晴挑最大的一块给叶逢春:“给!你第一次来,吃最大块的!”
叶逢春捧着蛋糕,先凑近闻了闻:“好香!”随即便嗷呜一大口咬了下去。
蛋糕入了口,她没有嚼,而是愣住了。
“……甜的。”叶逢春抬起头,红瞳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晃,声音有点抖,“这个,是甜的。”
“蛋糕当然是甜的呀!”宋向晴笑了。
“我知道是甜的,”叶逢春说,声音轻下去,“就是……我从来没吃过这般甜的东西。”
她低下头,这次是用勺子舀了一小口,慢慢地,认真地,像在品珍馐美馔。
宋向晴看着她的样子,忽然不笑了。她看看叶逢春,又看看我,小声问:“妙妙,你这表妹……以前是不是过得挺苦的?”
“……算是。”
“那你以后多带她来吃。”宋向晴说,声音认真,“蛋糕管够!”
“嗯。”我低头,用叉子拨了拨盘子里的奶油。
叶逢春解决了一半蛋糕,可八寸的分量依然可观,加上点心零食摆了满桌,原本备下的长寿面,自是不必登场了。
我们开着电视,当闲聊的背景音。电视一亮,叶逢春果然吓了一跳,说怎么把人关在了里面,惹得宋向晴直笑。她解释什么是电视、摄像机,又说到暖气、空调,倒替我省了不少解说。
我补了一句,说她住在南方,地方偏僻,家里穷,没见过这些。宋向晴听了更是可怜她,拉着她说以后常来,让她把没体会过的乐趣都体会一遍。
待到下午一点,宋向晴回房间换了身浅绿色的羽绒服,我们准备出门。
路过冰箱时,叶逢春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冰箱旁边挂着个日历,上面用红笔做满了标记。我知道那些是她要记住的事:哪天做什么、爸妈何时回来——最多的,是同学的生日,从年头排到年尾。
“这写的是甚么?”她问。
“生日,朋友的生日。”宋向晴站在门口道,“我记性不好,怕忘,都记下了。”
“……生日。”叶逢春重复了一遍,“那你自己呢?”
宋向晴愣了一下,随即又笑开:“我生日在寒假,学校放假,没人过!正好,省蛋糕钱!”
她笑得灿烂,叶逢春却看着她,没笑:“小花呢,小花也没陪你过吗?”
“不,她陪哦,每回我叫她她都来,除了小花,没别人了。”
“还有我——”叶逢春话说一半停住,向我悄声询问,寒假是什么月份。我将公历稍微换算一下,告诉她是农历的十二月左右后,她才接着道:“今年的生日我也会陪你过的,和小花一起。”
宋向晴噗嗤一笑道:“可今年我的生日已经过完了呀,应该是明年的才对哦。”
我解释道:“她说的是农历,农村人,一般不用公历。”
“这样呀。不管怎样,我都非常感谢叶子你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说要给我过生日呢。”
“真的吗?不对,你不说之前小花都陪你过的吗?”
“那可不一样。小花她虽然每回都来,但都是我提的,她从来没有主动过。所以你才是第一哦!”
“我是第一嘛,那我更要给你过一个第一的生日!”叶逢春瞪了我一眼,“小花,你也要一起来,好好弥补才是!”
“就是嘛叶子,还是你对我最好。等你生日了,我也给你过一个第一的生日,好不好?”
“好呀好呀,我们都要过第一的生日!”
我记得的,宋向晴的生日在一月二十五号,大都是春节前夕。她父母在烟台做海产批发生意,那些天生意好,所以只能在春节回来。
而现在有了叶逢春,她的生日终于可以热闹热闹了,挺好的。
要是叶逢春能早些年就替代我的话,想来宋向晴也不会这么孤单了,我突然想到。
不过嘛,也不差这些天就是了。
出了宋向晴家,拐上老街。沿街的店铺一溜排开。
叶逢春走到一家店门口,门“唰”地开了。她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盯着那扇门。
“它认得我?!”她瞪大眼睛。
“自动门。”我说,“感应到人,自己会开。”
“它自己会开?!”她绕着门走了两圈,又走近,门又开了。她乐了,“它真的认得我!婆婆说,神仙才会掐算——你们这儿的门,都会算!”
宋向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哈哈哈叶子你也太可爱了!”
来到商场。
宋向晴看见抓娃娃机就走不动道了:“抓娃娃抓娃娃!我今天手感特别好!”
她投了币,操纵摇杆,爪子晃晃悠悠地下去,抓住一只白兔子布偶,晃晃悠悠地起来——“啪”,半路掉了。
“啊——!”宋向晴哀嚎,“再来再来!”
第三次,爪子稳稳抓住一只白兔子,一路送到了出口。
“中了!”宋向晴跳起来,把布偶塞给叶逢春,“给!第一只!你的!”
叶逢春抱着那只白兔子布偶,翻来覆去地看:“这是兔子?”
“对,兔子,布偶,可以抱着睡觉的。”宋向晴点头道。
“它跟我一样白!”叶逢春举着布偶,细细打量,声音轻下来,“以前我也有只兔子。是我自己缝的。”
“以前?自己缝的?那现在呢?”宋向晴惊奇道。
“是的,”叶逢春说,“以前婆婆教我用针线,我喜欢兔子,便自己缝了一个,虽然没这个好看。”她顿了顿,“现在……它不在了。”
宋向晴没有追问。她只是又投了一枚币,抓起一只黑兔子,塞到叶逢春手里:“那给你两只!一只新的,一只旧的——不对,这只也是新的!反正,都是你的了!”
叶逢春捧着两只兔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噗嗤”一声笑了。
“谢谢你。”她说,“我今天,赚到了。”
“赚到?”宋向晴歪头。
“就是——”叶逢春想了想,“白捡的好东西!”
“哦!那我今天也赚到了!”宋向晴拍手,“赚到一个新朋友!”
“我也是,赚到一个新朋友。”两手被兔子占据的叶逢春拍不了手,便让两只兔子碰了碰头。
“既然如此,我们来拍照吧,纪念我们都赚到了!手机给你,把兔子借我下。”宋向晴说着,拿过叶逢春手里的黑兔子,并把手机递给她。
叶逢春捧着手机,像捧着烫手的东西:“拍照?”
“对啊!就是——把你我她,都收进去!”宋向晴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又把我拉过来,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取景框里,“看镜头!茄子——”
“……茄子?”叶逢春茫然地跟着念。
“咔嚓”一声。
照片里,宋向晴笑成眯眯眼,叶逢春微微睁大眼睛,像被闪光灯吓了一跳,我站在中间,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一黑一白的两只兔子,分别抱着我两边的脸颊。
照片里的那个我,笑得倒也不难看,至少我看不出来,和真笑有什么区别。
宋向晴将黑兔子还给叶逢春,接过手机,把照片存进相册,又发了个朋友圈:“祝我家妙妙生日快乐!还有新朋友小叶子!”
“这是什么?”叶逢春指着她的手机问。
“朋友圈!就是……把我今天高兴的事,告诉所有人。”
“告诉所有人?”叶逢春歪了歪头,“那我也要发!”
“你有手机吗?”
“没有。”
宋向晴笑道:“那等你有手机了,我们互加好友!”
“好友!”叶逢春认真地点了点头,“那我记着。”
傍晚,我们逛到画河桥头。天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河水照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桥头支起小摊,挂灯笼,红的黄的,像把星星摘下来挂在了街上。
“哇——”叶逢春仰着头,看一路的灯,“晚上的天,是亮的。”
“这是灯。”我说。
“我知道。”她说,“我是说——我们那儿,晚上只有月亮。这里,到处都是月亮。”
宋向晴在旁边笑:“这形容,绝了!”
逛完,我们送宋向晴回家。走到她家楼下,她一拍脑门:“对了对了!差点把正事忘了!”
她蹬蹬蹬跑上楼,又蹬蹬蹬跑下来,手里捧着个水蓝色的小布包,一股脑塞进我怀里:“生日快乐!我自己做的,丑是丑了点,你别嫌弃!”
布包缝得歪歪扭扭,收口处尤其惨烈,像一只不太服帖的小口袋。袋面上用白线绣着两个字:华妙。
我解开,里头是一小把灰扑扑、圆滚滚的东西,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这是什么?”
“向日葵的种子!”宋向晴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就我阳台那盆结的!我一颗颗挑的,都是最饱满的!”
她指了指窗台,又说:“它可懂我了。我天天回来跟它说话,它听着听着就开了。你拿回去种,让它替我陪着你。”
“嗯。”
“不过现在种不了,”她又急急补了一句,“太冷了,它怕冻。等开春——开春我帮你种!它要是开了花,头一朵可得给我看!”
我低头看着掌心的种子,一时没有说话。
我在想:她把这东西交给我,是觉得我能活到春天。可我连“明年”都没认真想过。
它们这么小,小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宋向晴说,它们能开出花来,一朵朝着太阳的花。
“谢谢。”我说,抬眼看着她。
“哎呀,谢什么!”宋向晴摆摆手,耳根却悄悄红了,“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看了看表:“哎呀,天不早了!你们快回吧,2路公交快到了!”
“嗯。再见。”
“再见!”她站在路灯底下,朝我们挥手,“再见,叶子!”
“再见!”叶逢春抱着两只白兔子,也挥手,喊得响亮,“向晴,再见!”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后排。叶逢春抱着两只兔子,看了一会儿夜景,渐渐地,靠在我肩上,不动了。
我偏过头。她睡着了。
我没动。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掠。她睡得很沉,兔子窝在怀里,像揣着两颗明珠。
“下一站,望海台。”
不久,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
“……到站了。”我轻轻推了推她。
“唔……到了?”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揉揉眼睛,把兔子搂好,跟着我下车。
冬夜的风吹来,她打了个哆嗦,清醒了几分。
“小花。”她忽然叫我。
“怎么了?”
“今天,”她说,声音还带着睡意,却认真,“是我活过的最热闹的一天。”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
她抱着两只兔子布偶,红瞳里映着路灯的光,璀璨如星。
“……嗯。”我说,“回家吧。”
“回家!”她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词的分量,然后笑了,“好!回家!”
我带着叶逢春,在家家悦超市买了些日用品。电动牙刷,回头在网上买支同款的,今晚先用普通的将就。
到家已是六点,比预计晚了一小时。我家吃饭在五六点;今天是我的生日,妈妈的菜会比往常丰盛些,应当没有迟太久。
因此,我没有给妈妈发消息。
打开门,妈妈果然正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四五道菜,还冒着热气。
每年的生日,菜都是吃不完的,不过这次起码能少剩点。
妈妈看着手机,没有因为进门的我们而回头。
我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话说出了口:“……妈,我回来了。”
太久了,我已经记不清上次说这句话是在什么时候了。或许,我从没说过吧。
妈妈的肩膀震了一下。她转过头来,张了张嘴,目光落在我身边的叶逢春身上:“这位是——朋友?”
她原本想说的,必不是“回来了”之类——那句话不合我们家的风格,不是有必要的话。
“……算是。”腹稿打了一路,真到开口,竟有些说不出口。
这时,右手传来一阵暖——是叶逢春,她伸手握住了我。
“阿姨好!”她恭恭敬敬地鞠了深深一躬。
那是我教她的。
我回望她,那双红瞳里的话,我看懂了——有我在。
我微微一笑——明明她才是我的烦恼,如今倒来给我打气。
我轻轻回握,接着道:“她是我捡回来的。”
“捡……捡回来的?”妈妈明显怔住了。
“嗯,捡回来的。跟我一样大。她没地方去。”
妈妈看看我,又看看叶逢春,几次想开口,最后只说:“来吃饭吧。”
“……谢谢。”我朝着妈妈起身去拿碗筷的背影,轻轻说。
虽然她大概听不见,但我还是得感谢,感谢她什么都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