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小白兔给摇醒的。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颗雪白的兔头占满了视线，红彤彤的眼睛里写满了惊慌。
“小花小花！快醒醒，那桌上的小板子是不是要炸了！”
我这才听到手机在桌上震，嗡嗡的，停不下来。
“没事，那是手机，有人发消息来了——飞鸽传书，不会炸。”
我将叶逢春扒拉开，起身伸了个懒腰，来到书桌前，拿起她眼中的炸弹。
是宋向晴的消息。
一大堆意义不明的可爱表情包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倒真算得上狂轰滥炸。
“妙妙！！醒了没！今天中午十一点，老地方，我家！蛋糕我都订好了！你要是敢放我鸽子，我就拎着蛋糕去你家楼下哭！”
我划到最上面。最早那条，是五分钟前发来的。
我瞥了眼窗外。雪已经停了。又低头看了看时间——九点。
“醒了。”我回。
“总算回我啦，我还想着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晚呢。”
往常周末，我八点就起了。
“对了，今天我还要带个——”我瞥了眼正往这边张望的叶逢春，接着打字，“带个表妹来，可以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欢迎欢迎，一起吃蛋糕！不过你什么时候有个表妹了，怎么我都没听说过。”
“只是我没提过而已。她这段时间要住在我家，刚来，带她出去逛逛，熟悉熟悉环境。”
“我本就计划吃完蛋糕逛街去呢，正好，一石二鸟！那就恭候你俩大驾光临了！”
我回了个“嗯”，放下手机，不动声色地将桌上的遗书塞进最底层的抽屉，向着坐在枕边的叶逢春说：“准备准备，一会儿出门。”
“出门？”她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声音里带着雀跃，“去哪儿？”
“吃蛋糕。”
“蛋糕？”她歪着头，像在消化这个新词，“那是甚么？”
“相当于点心，甜的，用鸡蛋、牛奶和糖做的，还会放上水果。”
“甜的！”她嚷嚷着就要往外窜，“我要吃！”
“等等，”我一把拽住她的兔耳，“你先把睡衣换了。”
“这般可爱的衣裳难道不能穿出门吗？”她睁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出门要穿可以出门的可爱衣裳。这一件，属于不能出门的可爱。”
我翻出一套衣裳给她。我的衣柜里只有黑白两色的衣裳，竟也让我纠结了一阵子。
最终选了一件白色法式丝绒连衣裙，领子与袖口绣着荷叶边。再配上黑色毛呢大衣，用大红宽腰带，束住腰身。又翻出一顶我从未戴过的红色贝雷帽，罩在她那一头雪白的长发上，加以点缀。领口下露出一角青白，垂着红线——那枚玉佩，还挂在她的颈间。
我退后半步，审视了一下。
嗯，完美。
我自己照旧是那身不变的出门打扮——白连衣裙和小包，淡蓝连帽羊毛大衣，以及蓝围巾与手套，简单方便。
“哇，好好看！”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我以前穿的也是黑衣裳，可这件更好看，更舒服，更暖和。”
我借着镜子的空隙，顺手扎起高马尾，道：“你喜欢就行。”
要不是她这么咋咋呼呼的，活脱脱就是个贵族大小姐。
“你也是哦，跟我一样好看。”
我“嗯”了一声，再拿出白色猫爪手套和红色围巾，帮她戴好后，让她在屋里等候。我先出卧室探了探动静，见妈妈似乎待在房间，便赶紧招呼叶逢春出来。
路过客厅，桌上放着早餐，已经凉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咖啡，一人吃了一片面包，将鸡蛋揣兜里，等会路上吃。
也顾不上洗漱。我在门口鞋柜里翻出一双黑色长靴给她，蹲下帮她系好鞋带，自己套上平日的白色短靴，一起出了门。
出门前，叶逢春小声问我：“不用跟你娘亲打声招呼吗？”
“……不用。”我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什么需要汇报的事。”
“这样啊。”她顿了顿，“不过我觉得，还是说一句好哦。”
“……再说吧。”
电梯下行。她站在我身侧，盯着跳动的数字，忽然问：“这个铁盒子，会飞？”
“不是飞，是升降。”
“哦。”她点点头，又补了一句，“那也跟飞差不多了。婆婆说，神仙腾云驾雾——你们这儿的人，都住在云端，还会飞，果然都是神仙。”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告诉她：不是所有人。不是所有人，都能住在云端。
云端住的也不是神仙，是凡人。凡人不会飞，只会站得高、看得远，掉下去的时候，更疼。我在三十三重天住了十六年，一直没学会飞。
出了小区，我将鸡蛋剥给叶逢春，随口问起：“你早上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那个小板子？”她小口吃着鸡蛋，摇摇头，“不是，我早就醒了。”
“什么时候？”
“约莫半个时辰前吧。”
半个时辰，就是一个小时。昨晚折腾到两点左右才睡，她居然八点就醒了。
“这么早？你没出过房间门吧？”
“没，毕竟你娘亲在，我不敢出去。”
没想到她看上去大大咧咧的，实际上还挺让人放心。
“那你在房间里都做了些什么？”
“练剑，看花，看大海。就是雾蒙蒙的，看不清。”
“练剑？你还会剑术？”
“是呀，”她正好吃完鸡蛋，空手比划了两下，“就是没剑，我只能这般练了。”
看着，还真有几分韵味。
“挺好。”
“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道长教我的，正宗道门剑法，能强身健体，长命百岁。”
“不用了，我不想活那么久。”说罢，不知为何她的眼眸闪过一丝灰暗，我懒得思索，只是又提醒道，“你会剑法，但千万别在外面动手。牢记一句话：遇事不对，赶紧跑。这里比你们那时候管得严，到处都有摄像头——你就当有一群人站在高处，时刻看着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真出了什么事，警察局，也就是衙门，会派衙役来抓那些惹是生非的人。”
“好生可怕！”叶逢春抱住我的胳膊，左顾右盼，警惕着四周，生怕有人把她抓了去，“那么多人，他们看得过来吗？”
“他们人也多。寻常人倒也罢了，像你这种连户籍都没有的黑户，一旦被捉住，后半辈子怕是要在大牢里度过了。”
“啊！那俺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她瑟瑟发抖。
“来不及。也不用这么怕，你安分不惹事，衙役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你捉去吧。”
“那可不一定，俺们那儿的衙役就是这样的。”
“……安心吧。朝代不同了，这里的衙役待百姓很好，我保证。”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好吧，我相信你。“她望着我，眼里满是信任，”——不过我想回去，不只是因为害怕，还想解个手。早上就想去了，刚才又被你一吓，有点憋不住了。”
“……有公共厕所，我带你去。”
被她一说，我也想方便一下了。
去完厕所，来到车站，公交车正好要到站了。
平常我都是骑车的，但我从未试过载人，还是坐车安全些。虽说打的也可以，不过这位古代人好奇心太旺盛，等会儿东问西问个不停，让司机听到起疑了可不好。公交慢些，也好让我多给她灌输些注意事项。反正本来就出来得早，不碍事。
“这是甚么？”她盯着面前巨大的铁皮箱子。
“公交车。”
“车？马呢？”
“没有马。”我说，“它自己会跑。”
“自己会跑？！”她倒吸一口气，警惕地后退半步，“那莫不会一生气就撞过来吧。”
“……不会，有人在里头操控。先上去再说，等会儿关门了。”
她战战兢兢地跟着我上了车。投币，找座位，她贴着窗边坐下，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抓着扶手，像抓着什么救命的东西。
我坐在她旁边，虽说车上的乘客也就四五个，但我还是尽量遮着她一点，以防她突然做出些奇怪的举动，或是说些奇怪的话，引来旁人的关注。
车启动了。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越来越快。
“哇——！”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小声惊呼，声音都变了，“它跑了！它真的在跑！比马还快！”
“嗯。”
“不过这东西应该跟马车挺像的吧，都是坐在里面。”不一会儿，适应力极强的叶逢春便放开了我的胳膊，趴在窗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只是一个快，一个慢，一个坐的人多，一个坐的人少。没想到我还有坐上马车的一天——原来在那些坐马车的人眼里，看到的是这样的世界，好好玩。”
看她新奇的模样，我没敢告诉她车窗可以打开，生怕她把头伸了出去。
她看什么都新鲜。我活了十六年，看什么都觉得没什么。我们俩像共用一双眼睛，却用成了两种活法。
她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的街景。看红绿灯变来变去，看行人来来往往，看路边小店的门牌一闪而过。她什么都好奇，什么都想问，一个问题没答完，下一个问题又冒出来。我也拣要紧的，讲给她听。
“那个红的绿的灯，是做甚么的？”
“红绿灯。红的停，绿的走。”
“哦！”她点点头，“跟打仗一样，听号令。那要是有人不听话呢？”
“会被撞。”
“撞？”她瞪大眼睛，“这般危险？”
“对，就会被你现在坐的车撞。车有大的也有小的，但只要被撞了，最起码也得缺个胳膊少个腿。”
叶逢春摸摸胳膊，又摸摸腿：“这要被撞了，该有多疼呀。莫不会比生病还疼吧？”
“那得看生的是什么病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要听话。”
“对，听话！”她立刻坐直，“俺最听话了！”
车到站。我带着她下车，拐进一条老巷子。
宋向晴家在巷子深处，一栋老居民楼的三楼。楼道里有点暗，墙皮斑驳，扶手上的漆磨得发亮。她一个人住这儿，从初一住到现在。
“我方才说的你都记住了没？”在进门前，我向叶逢春做最后的确认，“有没有需要再说一遍的地方？”
这一路上，我把“她是我表妹”这类要对好的话都叮嘱了一遍，确保她不会露出自己是个来路不明的古代人的马脚。
“没有！我都记得牢牢的，绝对没问题！”叶逢春自信满满。
“那就行。”我抬手敲门。
“来啦！”门里传来宋向晴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门开了。
“妙妙！”宋向晴穿着毛茸茸的居家服，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然后，她看见了我身后探出的半个脑袋。
她愣了一下，眨眨眼，旋即一拍手：“这位就是你表妹吧，你好呀！我是宋向晴，妙妙最好的朋友！你叫甚么名字？”
她伸出手。
叶逢春盯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愣了两秒，然后条件反射地也伸出手，学着宋向晴的样子，郑重其事地握了握：“你好！我叫叶逢春，叶子的叶，相逢的逢，春天的春。”
宋向晴眨眨眼睛：“叶逢春，真是个好名字，你的声音也好好听！你自我介绍的那么好，我也不能失礼了。重新认识一下，我叫宋向晴，宋——应该说什么宋？”
我替绞尽脑汁的她解围：“宋词的宋。”
“对，宋词的宋，向日葵的向，晴天的晴。”
“宋词喜欢，晴天也喜欢，你的名字跟我一样好听！”叶逢春欢喜道。
“呵呵，那我可太开心了！”宋向晴笑得合不拢嘴，拉过椅子，“来来来，坐坐坐！你们怎么来的这么早，平常妙妙你不都是准点到的嘛。”
“她想吃蛋糕。”
“那也不用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吧，不过这么想吃蛋糕我是很开心啦。对了，你们吃早饭了没？本来还想煮长寿面的，既然已经到了，那先吃蛋糕吧。其它吃的也不少，我给你们拿——”
她絮絮叨叨地安排着，将准备的点心零食不断地摆出来。
叶逢春在我旁边坐下，凑到我耳边，小声问：“那个向日葵是甚么？”
“花名。”我张望了一下，指着放在阳台的向日葵，低声道，“那便是——它的花会一直向着太阳。”
叶逢春满心好奇，向宋向晴道：“我想看看向日葵，可以吗？”
“当然可以！那可是我的宝贝！”宋向晴立刻停了手上的活，领着叶逢春朝阳台走去，“我可把它养得老好了，你看，是不是很漂亮？”
我没有跟去，而是接手宋向晴剩下的活。
宋向晴很喜欢她那盆向日葵，我也喜欢我的那盆水仙。我想我们的喜欢应该差不多——毕竟，无论是向日葵还是水仙，都是我们在自己家里唯一的陪伴。
当我将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时，看完向日葵的二人也回了座。
是一个八寸的圆形草莓蛋糕，白奶油上缀着红艳艳的草莓，最顶上插着十六根细细的蜡烛。
“妙妙！生日快乐！”宋向晴大声说，“祝我家妙妙天天开心！”
“小花！生日快乐！祝我家小花天天开心！”叶逢春有样学样。
“小花？”宋向晴愣了愣。
“对，小花，我起的。”叶逢春得意地昂着小脑袋。
“小花！”宋向晴眼睛一亮，拍手笑起来，“这个好！那我也叫小花！小花——！”
她冲我喊了一嗓子，又转头看叶逢春，“那你呢？你叫叶逢春……逢春，嗯，逢着春天……不如我叫你小春吧？”
“小春？”叶逢春歪了歪头，又看了看我。
“不好不好，”宋向晴自己先摇头，“小春小花，听着不般配。还是……我叫你叶子吧！小花和叶子，正好凑一对！就像那句话说的，红花配绿叶！”
叶逢春愣了两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
“叶子。”她把这俩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叶子。……好。我喜欢这个名字。”
“那我以后就叫你叶子啦！叶子叶子叶子！”
“嗯！”她应得响亮，朝着我笑道，“以后我们就是一对啦。”
我只是看着笑得傻乎乎的她，道：“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