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安而言,食物带来的冲击力远小于风景。作为首次来到这里的异乡之人,她自然无法评价面前的当地特色食物是否正宗,但她有理由怀疑随着交通业与旅游业的快速发展,全国的食物都出现了某种同质化的趋势。
当然,她也不希望自己在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出现某种味觉灾难或肠胃问题,因此,此时只需要心怀感激地下咽即可。
包裹着鸡蛋的叉烧肉带来一种奇妙的质感,甜味也算得上恰到好处,食物的量同样算不上少……安一边有节奏地将食物塞入口中,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她的进食速度很快,这是曾经在中学养成的习惯,并顽固地扛过了大学数年的改造。与之相对的,旅伴进食的方式堪称优雅,透出与她体格不相符的静谧感,但速度同样不慢。
也许现代人都没有慢慢享受食物的余裕了,安有些漫不经心地想到,大部分人好像都认为自己有许多比好好吃饭更重要的事。不过不单单是吃饭,人们貌似都不想在各种琐碎的小事上花时间,尽管可能有些失礼,但他们节省下来的时间也大半通过其他的方式浪费掉了。
比起匆匆忙忙地去追赶和索取那些遥远的东西,不如集中注意力好好享受当下,至少安是这么想的。
虽说如此,安还是率先吃完了自己那份,吃饭的节奏貌似没有那么容易改变。当她吃完抬起头时,发现天空已经变成了深厚的灰紫色,只有西边的一小部分还隐隐透出橙色的光芒。道路两侧的路灯已尽数亮起,白色的人造光线为两旁的建筑增添了几分冰冷的氛围感。建筑内的灯光也在黑暗中显现出来,今天的能见度很高,安能从建筑的空隙中瞥见远处山区中的亮光。
这个季节的天黑得挺快,安呆呆地望着城市中依次亮起的路灯,人造光源大概会让大地永远不会陷入彻底的黑暗吧,她想到了自己出生的那个县城,不知在远比这里寒冷的家乡里,自己熟知的人们都在干些什么。
安突然感到了某种淡淡的哀愁。
“抱歉,让你久等了。”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正在发呆的安一跳,她差点扔掉手中的筷子。转过头,旅伴正以那副一贯的冷淡表情望着自己,不知何时她已吃完了自己那份,现在正用纸巾擦着手:“你先回去吧,我打算去走走。”
这个时候吗?安有些发愣,但很快想起来现在是冬天,虽然天已全黑,但时间应该还不到七点。
“你应该记得路吧,”旅伴站了起来,开始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我不会太晚回去的。”说完,她四处环顾检查了一下,便开始向楼梯口走去。
安坐着没动,面对旅伴高大的背影,让她自己都有些惊讶的话语脱口而出:“我跟你一起去吧。”
她说完愣住了,花了一两秒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那些话仿佛没有经过思考便脱口而出,她的大脑甚至对此毫无反应。
旅伴同样惊讶。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微微张大的双眼中流露出了明显的情绪:“距离可不近。”
“没关系。”安顿了顿,她并不为刚才未经大脑说出的话感到后悔。
她快速站起身,抚平了风衣上的褶子后小跑步来到旅伴的身边:“走吧。”
旅伴的嘴微微张开了,仿佛想要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率先走下楼梯。
二人并肩走在快速路旁的人行道上,路灯虽然明亮,但绿化带中高大的树木将整条路上的光线切割成了不连续的小段。安注意到即使是冬天,这里树木的状态也远好于自己家乡的常绿阔叶植物,在黑夜中道路两旁的树木从远处看去像一团团深绿色的巨大实体,气生根从枝条上垂下,但大多都没有扎入地面,可能是有人定期清理。
快速路上永无止境的车流带来了一种持续不断的轰鸣声,让交流变得非常困难,但二人间也并无对话。旅伴一直在缓慢地环视周遭,有时则长久地盯着某个类似地标的建筑,脸上浮现出某种几乎是怅然若失的表情。她走得并不快,安看得出来她是在有意识地配合二人间的身高差调整步调,以便让自己并不费力就能跟上。
虽然是个很冷淡的人,但她果然很温柔。安不禁再次想到。
在沉默中行走了二十分钟后,安感到空气中的质感变了,风中裹挟着更厚重的咸味和湿气,看来她们正在进一步接近海面。当经过风口时,咸腥味更是浓郁得无法忽视。
“好咸!”安没忍住,脱口而出。
安在黑暗中看不清旅伴的脸,但感觉她好像被自己逗乐了。“当然会咸,”旅伴回答道,“我们正面朝大海的方向。”
“风向是不是不太对?”安眯起眼盯着前方,但由于视角问题,她完全看不见海面。
“毕竟离永恒风暴太近还是会受到不小的影响,况且今晚特殊。”旅伴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也没有多做解释,尽管安很好奇今晚的特殊之处。
眼前的高大建筑正在减少,视野也随之变得开阔。在爬上一个不算陡峭的斜坡后,海面终于在安的眼前展开,此时月亮尚未升起,缺乏光源的海面看上去更像是某种蓝灰色的固体。
周围的车辆与行人已大大减少,而安从熟悉的城市嘈杂中分辨出了一种新的声音:那是某种持续不断低沉的轰隆声。在愣了数秒后,安发觉那是浪潮拍击在海岸边消波块上发出的声音,随即她又想起,今天会是满月,换而言之,大潮。这大概就是旅伴所说的“特殊”。
随着越来越靠近海面,风变得更大了。与下午在停机坪上感到的微风不同,现在已经能清晰地听见空中的呼啸声,而二人的头发与衣物也因迎面的风而凌乱着。旅伴盯着笼罩在黑暗中的大海看了一会,沉默着转了个九十度的弯,安也迅速跟上她的脚步。现在,二人的行进路线与海岸线几乎平行。
车辆的数目进一步减少,行人则多了起来。安再次切身感受到了这座城市在空间上的复杂:她们简直是在平台与连接平台的阶梯组成的迷宫间穿行,让人感觉简直不像是身处陆地之上的城市中。
在二人穿过了宛如30年前电影中的横跨于建筑之间的狭窄铁皮桥后,安回过头,发现她们先前走过的路已然消失在重重叠叠的各式通道中,这让她有了一种身处大型船只边缘的错觉。
在这里迷路估计是个极其恐怖的事情,她不由得紧张起来,紧紧跟在旅伴身侧。但更让安感到吃惊的是,居然有着数量不少的各色行人穿行在这片区域中。
“这里不会迷路吗?”安问道。
旅伴简单地环视四周,微微摇了摇头:“这片只是看着比较复杂而已,只要朝着正确方向走就行,具体走哪条通道不重要。”
安再次回头看了看复杂得难以想象的道路,点了点头。
“走吧,没多远了。”旅伴轻轻呼出一口气,她的气息一直很稳,貌似丝毫没有受到长途跋涉的影响。而与之相对的,安已开始喘气了,尽管旅伴已在配合她的步伐,这段路的距离对她而言确实不近。
最终,二人来到了一处仿佛是大型观景广场之处,在登上广场前旅伴还拉了安一把。安再次意识到了两人身体素质上的极大差距,现在,自己的双膝在停止移动后已开始微微颤抖,而旅伴的呼吸频率自出发后便一直都没什么变化。
旅伴仅是在登上广场时发出了一声叹息,但肯定与劳累无关。而相对应地,她再次流露出那种怅然若失之感。
安站稳后,开始环顾四周。她认为这地方是个观景平台,不过正常而言,观景广场不会与多个斜坡和楼梯相连,这让她觉得二人更像是在巨型钢架结构中的小小平台上,但周围说实话有些风格突兀的绿化带与长椅表明了脚下这玩意的真正目的确实是为了观景。广场上除了她们外仅有寥寥数人,而且相距甚远。
旅伴同样在安身侧站定,就算在海风的呼啸声中,安仍能清晰地听见她悠长的呼吸声。
安发现旅伴远不是最初看上去的那般冰冷麻木。旅伴虽然缺少表情,但在她身边时,却能很清晰地感受到她并不算大的情绪变化,有时甚至与感同身受无异。与旅伴缺乏起伏的表情相对应,她深色的双眼非常灵动,喜悦、愤怒等等极其自然地从其中流淌而出,但更多时候那双眼却有些让人不安:它们仿佛是在怀着某种强烈的情感紧紧盯着视野之外的某物,而在她沉思或凝视着什么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明显。
可惜的是,安对于旅伴所执着之处一无所知,她们相处的时间并不长,更何况旅伴对自己的个人情况三缄其口,自己对她的全部了解也仅在研究领域与工作上。安对此倒并不是非常在意,尽管旅伴是个神秘而让人着迷的存在,但一切顺利的话二人将会一起工作,到时候彼此都会有更深一层的了解,此时不必焦急。
更何况,每个人都有想要隐瞒的秘密或者不想回首的过去,大概。这也正是人的独特而迷人之处,每个人的思维永远也只能属于每个人自己。而就算是自己的思维,往往也复杂得无法被本人完全理解。
二人并肩向前走去,在靠海的围栏边站定。海面上的变化拉回了安的注意力:海面之上出现了一道银色的亮弧,与此同时银色的亮光开始压过残余的橙色晚霞,天空中为数不多的星星也在这道光的压制下变得模糊。
旅伴同样注意到了这一点,她轻轻点了点头:“月亮要升起了。”
银色的光线随即被橘红色掩盖。海平线上出现了色如铜水般的椭球形物体,底部因为波浪的扰动轻轻晃动着,狭窄的红铜色光带映在海面上,仿佛出现了另一次颜色更深、规模更小的日落,但安知道那是月球的上边缘。
椭球形在微微摇摆中逐渐变成了半圆,颜色也逐渐变淡,由橙红色变为黄色,月球表面能隐隐看见巨大的明暗斑块与纹路,海面则出现了整片被照亮的扇形区域,浪潮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反射着同样醒目的光线,让人不禁眯起双眼。随着月球继续上升,它的颜色开始转变为淡金,其上的细节也越发清晰:环形山与辐射纹清晰可见,月海则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灰色。
尽管是每日都能看见的景色,在异乡的海边看见这一幕还是让人心潮澎湃。安不禁开始思考在三十多年前先后登上月球的哥伦比亚合众国宇航员和乌拉尔社会主义共和国联邦宇航员看见的“地出”是一幅什么样的壮丽景色,可惜人类至今仍未再次复现这一壮举。
她依照先前看过的照片,想象了一下蓝绿色的巨大星球占据了整个天空的景象。那大概是与今天在浮空艇上所见完全不同的壮美,更加静谧而引人深思。人活着总是会看见一些超出意料的东西,安擅自下了结论。
紧接着,她注意到旅伴的目光已从满月上移开,转向了另外的方向。她随即转向相同的方向,并对出现在自己眼中的事物毫不意外。
永恒风暴。
在月亮未升起前,蓝灰色的永恒风暴与黑暗的海面融为一体,仅能从略微的颜色差异中对它加以分辨。但现在,在银白色的明亮月光下,永恒风暴如同明亮背景中的黑色剪影一般突出,它仿佛吞噬了大部分月光,只有表面朝向月球的那一小块出现了宛如水波般的质感。
在这个距离上,它仍然表现出了恐怖的体积,但同样因为距离,其上的细节消失得一干二净。现在,在安的眼中,它仅仅是一块灰色的巨大实体,近距离观看时感受到的狂暴与恐怖荡然无存。
二人沉默着盯着相同的方向,一同望着永恒风暴,这个已经存在了超过一万年的怪异气候现象,这个稳定得不可思议的庞大气旋,这个星球上最奇异而壮丽的景色之一,当然也是二人来到此地的目的,是需要被彻底拆分与理解的对象。
在呼啸的海风中,紧贴在身边的旅伴悠长而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不知为何,安感到自己在不经意间就已做出了一个决定自己之后命运的选择。
但她并不为此感到不安。人生中哪次决定不是这样呢,作为凡人,能掌握的信息实在少得可怜,也无从去预知未来。换而言之,所有的重大决定都包含了同等重大的不确定性。
安想起了负责人在车上说的话,不管做什么决定,重要的是自己别为此后悔。
她自顾自甩了甩头。
旅伴看见了安莫名其妙的举动,但没说什么。她转过身,背朝大海:“不早了,走吧,该回去了。”
安在离开前,再次回头望向满月的方向。自己在异乡的第一个夜晚就像这样落下了帷幕,但她感觉并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