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异乡的黄昏

作者:ObsidianMark
更新时间:2026-08-18 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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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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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首次来到这座城市的人而言,这里的交通线路复杂得难以置信。地形本就起伏很大,而现代人又不满足于地面小小的面积,极力让建筑向天空伸展。市中心高楼林立,而贯穿其中大小不一的各色交通线与人造或天然的平台让城市仿佛由数个不同高度的平面叠加而成。

安眯起双眼,凝视着窗外的景色。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阻碍,将高大建筑的金属表面照得一片金黄,但不至于让人感到刺眼。这里的建筑极少使用更为“现代”的全玻璃表面,而是如同由厚度材质不一的金属装甲拼接而成,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老旧而厚重,比起一座南方城市,更像是北部平原上延绵不绝的重工业厂房。

这大概就是身处异乡中的感觉吧,安想到,总是能从身边每一处景象中发现与家乡完全不同的因素。对于喜欢冒险的人来说,单单这一点便能激发他们的热情。但很遗憾的是,安明显不属于这一类人,她心中的不安远大于兴奋。

不过就主观而言,她认为在接受了永恒风暴的近距离洗礼后,自己面对这些小小的未知和不确定时,表现得比之前镇定多了。当然,这也仅仅是她的主观想法。

安的视线扫过位于下层平台上的建筑。

尽管不同建筑之间已尽量错开以避免过度的相互遮盖,但她仍怀疑位于下层的人到底能不能看见自然光。人类虽然不是植物,没有到失去阳光便无法生存的地步,但安怀疑长期不能充分接触自然光的人到底能不能保持身心健康。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乌拉尔联邦出了那么多著名的文学家和疯子,她略有些失礼地想到。

“那些下层建筑的光照什么的没问题吗?”在思考了几秒后,安还是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怎么说呢,最开始就是这么设计的,”让她有些出乎意料的是,负责人迅速回答了她,“大部分下层区都不是给人常驻的,而是作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列车站也在下层,或者更准确地说,这座城市因为海拔问题和其他原因,绝大部分列车轨道都在接近地面的位置。”旅伴补充了一句。

安应和了一声,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旅伴所说的轨道应该不包括地铁和其他轻型轨道,因为当车行驶到某些位置时,她能看见装有浮空器的车厢以让人震惊的方式,在数十米的高度穿越建筑和山体。

对安而言,眼前的一切完全称得上是奇妙了。她曾听说中部山区中的部分城市的布局与迷宫无异,但那毕竟并非亲眼所见。而现在,在车辆拐过几个弯后,她便仅能根据太阳的位置来判断大体方位了。

她想到在大学时看过的一本六百多年前的游记。当时的旅人来到异国的城市时,主观上仿佛闯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现代,各个城市间早已出现同质化的倾向,但真正身处其中时,还是能为其独特之处而惊叹。

从某种意义上,安本人也算是选择独自前往异乡的旅客了,她突然发觉自己的行为中也有某种浪漫主义的色彩,不由得有些想笑,紧张感也减轻了几分。

旅伴则好像完全无此感受,毕竟她也不是首次来到这里了。她在上车后,没有多说什么,而是面无表情地透过窗户凝望着城市各处,她的视线不时会与同样正在四处张望的安的目光相撞。

旅伴的目光缓慢而坚定,有时会闪过某种令人生畏的强烈情感。安现在从她的脸上和眼中读不出什么,但能隐约感觉到旅伴的内心大概与她的面孔同样坚定。而且,拥有这种眼神的人绝不是个麻木而冷漠的旁观者。

说实话,这让安再次感到了不安,但依她来看,旅伴更像是在背负着什么沉重而不能分享之事。不过说回来,可能每个人都有着需要独自背负的东西,这也算不上什么,大概。

况且自己对她的了解还是太少了。安决定不再无意义地胡思乱想,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城市本身上。

负责人除了与司机简短交流几句外,同样长时间沉默着。与四处张望的安和旅伴不同,他仅仅是环抱双臂,凝视着汽车前进的方向,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复杂。”

旅伴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安一跳,她回过头,发现旅伴仍凝望着窗外,语气平淡得仿佛是在发一个简单的牢骚。

“城市又不是人,在没有强大外力的作用下,可不会迅速发生改变。”负责人接上了她的话,他偏过头,眼睛隐藏在镜片的反光中,“况且,这里的设计本来就考虑到——”

他的话被低沉的轰鸣声打断了。车辆正转过靠着悬崖的一个弯,而有些怪异的引擎工作声正从悬崖下传来。

车靠悬崖一侧仿佛被掀起了自下而上的大风,在安震惊的注视下,一艘比这辆汽车大不了多少的浮空艇几乎是贴着悬崖升起。那玩意通体反射着银色的金属冷光,驾驶舱小得仅能坐下两人。它侧面的四个螺旋桨快速转动着,掀起不大不小的气流,在这个距离上安能清晰地看见在底舱侧面悬挂的探照灯。

“小型侦察浮空艇,”旅伴同样看着那玩意,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应该是在巡逻。”

没人接话,沉默一直持续到那艘浮空艇的声音几乎可以被忽略。

旅伴打破了沉默,她微微前倾,面朝负责人的座位:“总感觉你刚才话里有话。”

负责人长叹一声:“你知道我想表达什么。”

旅伴的语气没有变化:“你也知道我会怎么回答,这个话题没有继续讨论的意义。”

“……算了。”负责人呼出一口气,“反正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认为那是正确的就没问题。”

旅伴没有回话,她向后仰去,再次靠在车座上。车内再次陷入了有些让人不安的沉默中,安只是默默听着二人的对话,眼睛追随着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

车辆继续穿行在城市之中。在继续行驶了十来分钟后,负责人再度开口,语气没有丝毫异常,仿佛先前与旅伴间有些不快的对话从未出现过:“你们到了地方后先安顿下来吧,我们还有些提前准备要做,正好也是周末。”

他的头向安的方向略转过一点:“顺便熟悉一下周围环境什么的。”

旅伴简单应和了一声,接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向前探身问道:“你们不会还留着我当时住的房间吧?”

负责人苦笑了两声:“说实话我还真想留着,不过最近人数实在有点太多,可能要委屈你们一下。”

安很快明白了“委屈”指的是什么。车辆在二人交谈时已抵达了目的地,在穿过一道门禁后,停在了一栋看上去颇有年代的小高层前。

负责人帮忙从后备箱卸下了二人的行李,在简短地告别后,车辆带着他驶向百米外一小片现代得多的建筑。据旅伴所说,那就是气象局的总部。进入建筑二人在一层的物管室领到了房间钥匙:一模一样的两把,三楼,双人间。

旅伴将两把钥匙拿起,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她将其中一把递给了安,同时指向走廊的一端:“走吧。”

二人穿过走廊,进入了那台略显破旧的电梯,旅伴随即按下三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以一种好像不太可靠的方式运行。在充斥着低沉嗡嗡声的电梯中,旅伴打破了沉默,她仿佛毫不在乎轻微的摇晃感,尽管那让安感到有些胆战心惊:“这段时间先忍耐一下吧。”

“啊,没这回事,”安抬眼笑了笑,率先跨出了已经停稳的电梯,“这里的条件比大学里好多了。”

“看来他们这么多年一直没什么改变,也没什么进步。”旅伴微微摇了摇头,走向二人的房间,插入钥匙后推开了门。

房间内的布局与装饰与整栋建筑出奇地和谐,在安看来这种风格接近二十年前的国营招待所,虽然她从未亲眼见过那玩意。房间内的家具略显老旧但很整洁,有分开的两张床与两张桌子,在门的一侧有独立的洗浴间,面朝南边还有一片有玻璃窗的阳台,但安用力推了推后发现大部分玻璃窗纹丝不动。

太阳已西沉至接近地平线处,阳光的色彩也变得更为浓厚,由近乎无色的淡金色变为了明艳的橙色。远处的建筑在倾斜的光线下变成了不分远近的朦胧黑色剪影,而若是将视线转向西边,能穿过层层阻碍看见闪耀着光芒的海面,在这个距离上虽然看不清任何细节,但海上流动的明亮色彩已足以让人炫目。注意到这一点后,安收回了自己的视线。

她转向正在整理行李的旅伴:“这边有食堂什么的吗?”

“有,在总部的二楼;”旅伴从双肩包中掏出了几册笔记本,将它们整齐地码到桌子的一角:“但是据我所知只能用身份卡付钱,而且价格不低。居民区附近的小饭店倒是还不错。”

旅伴转过头,看着安的眼睛:“如果不介意的话,收拾完了可以一起去。”

“当然不会,麻烦你了。”

“无妨。”旅伴轻叹一声,“我也需要重新熟悉一下周围了。”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安开始慢慢摸清了旅伴的脾气:若无必要,她绝不会率先开启对话,而在进行的对话中也极少进行话题的延伸与拓展。总体而言,旅伴应该算得上体贴,但与她相伴时,沉默的时间占了绝大多数。

安不清楚旅伴是单纯地不想对话,还是思绪已被其他事物挤占,令她陷入长久的缄默。不过说到底安对此也并没有那么在乎,毕竟对她而言费尽心思去寻找并延续话题同样不轻松,很多时候没有必要非要去进行对话。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完成的事。

房间里很快便只剩下二人整理行李时的沙沙声。安从自己的拉杆箱中抱出衣物后直接摊在了属于她的那张靠窗的床上,尽管衣柜看着还算整洁,但她可不想将贴身穿的东西放进未经打扫的地方。从余光中,她发现旅伴的想法与自己一致。不过,作为女性,旅伴的衣物种类与数量都显得尤为稀少,而且大多色彩单调。

与之相对应的,旅伴的行李有一大半都被各种纸制品占据了:大小厚度不同的书籍、数量众多的装订笔记,还有几幅被仔细卷起的巨大图表。夹杂其中的还有一台黑色的便携式电脑,它的外形让安想起了大学时的一位朋友,那个有些脱线的家伙曾用自己一年的年终奖买了一台差不多的玩意,但她却连如何连接网络都不太明白,而眼前电脑略有磨损的外壳表明了它显然正被更好地利用着。

安本以为与这位沉默的同伴朝夕相处会让她极度不安,毕竟在之前只是对话都让她无比紧张,但现在她出乎意料地平静。

尽管二人的密切接触时间不超过十二个小时,但她对旅伴已经有了最基本的了解,以及,让她感觉不可思议的是,她们之间存在着一种近乎是默契的沉默,简直不像是才认识没多久的陌生人。

也许这就是旅伴选择自己作为助手的原因之一吧,安想道。

太阳已快要与地平线相触,洒来的阳光带上了更为明显的红色。房间中并未开灯,二人也已大体整理完毕,而家具、二人与她们各自的行李在自然光下呈现出厚重而略有些诡异的氛围感。旅伴抬手确认了一下时间,征询地望向安:“现在走吗?”

“好,”安像猫一样做了个伸展动作,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风衣:“走吧 。”

旅伴要去的饭店离住处不远,从天桥上穿过快速路后走上一小段就到了。安发现这里远比自己在车上时估计的更繁华,在众多高楼之间,挤满了不同大小、建于不同年代的建筑群。饭店勉强算有三层高,是道路两侧连绵的低矮商业街中的一部分。

此时一楼已坐满了人,旅伴在简单扫了一眼菜单后便做出了选择,安盯着那半面墙的菜名,在犹豫了一会后,为了保险起见选了与旅伴一样的。价格比她想象中要便宜,或者具体而言,一顿饭的价格与自己出生的县城差不多。

二人通过狭窄的木制楼梯来到二楼,在紧贴着窗户的长桌旁坐下。等待期间,旅伴从大衣口袋中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开始阅读,安则透过脏兮兮的窗户凝望着城市。

这个季节的天黑得很快,从安的角度看不见夕阳,但城市中的自然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着。阳光的颜色变得更深,在周围高大建筑的金属表面折射出如同油画般的厚重色泽。从这个方向望去,天空中仅有些许絮状的碎云,处在橙色晚霞与青蓝色天空的交界处,被映衬得一片通红。安一时失了神,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点餐已经摆在了自己面前。

这就是异乡的黄昏啊,她不由得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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