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尘埃、铁锈、霉菌与一丝淡淡血腥的空气。这气味让薇洛莉亚恍惚了一瞬——像极了她在研学院就读时,被派往指挥剑学院参加联合实战演练的训练场。那里也是如此执着于生存,绷紧每一条神经,连空气都仿佛在无声叫嚣着“准备战斗”。
但守约领的气息中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更陈旧,也更深刻,如同怪物的血反复渗入石缝,一次次凝固,直至腥味再也无法洗尽。
随着闸门打开,她望见了护卫城市的恢弘铁穹,以及其下连绵不尽、却蒙上尘埃与杂色的蜡白建筑群——
构成城市主体的,是蜡塑术所筑的白色民居,低矮、圆润,恍若溶洞中初生的钟*石。在这片白色波浪间,一根根粗壮似石笋的防御高塔拔地而起,塔身上幽深的射击孔如同漆黑的眼睛,沉默地俯视每一条街道。
而在众屋众塔环绕的城市中央,又是一道金属与蜡质交融的围垣。墙内矗立着最为宏伟的一座高塔,它贯通铁穹与蜡地,仿佛擎天之柱,宣告着自己正是这座城市的中枢与支柱:领主坐镇的府邸。
纵使政权更迭,守约领仍未洗去烛人城市所固有的典型特征。
大门打开,乔治又一次迈开脚步,带着队伍真正走入了守约领的街道,而城内的景象也随距离的拉进复杂割裂了起来。
街道两旁,低矮的民居保持着烛人建筑的流畅线条,却在窗棂镶嵌着人类风格的金属花纹,又有不少已然锈蚀变形;原本雕刻着先祖史诗的墙面则被粗暴地凿平,用暗色的怪物血重新涂抹上传承自远古时代的化兽者图腾。
被动静吸引的居民们聚集到到一起,用好奇和审视的目光观察着这群外来者,却又在乔治走进的同时自觉地分开,井然有序,却不麻木。
这群人中有烛人平民,也有人类,零零落落地站成一团,似乎并没有多少种族间的隔阂。许多人都拿着武器,而其中的一些还携带着颜色奇异的肉干——这或许正来自那些生于潮汐的怪物。
薇洛莉亚还想在其中专门搜寻清点可能是化兽者的人,但乔治并没有停下脚步让她研究,而是颇为轻车驾熟地转入一个小巷,停在了一栋建筑前。
它较大的规模、屋内的伤者,以及空气中颇为浓郁的草药气味,让薇洛莉亚自然地推测这正是城内的医院;然而大门8上方却不再是菲耶娜鲜血新芽的纹章,而是换成了一个针线缝合伤口的图案。
“到了,就这儿,”乔治停下脚步,指了指那建筑,“我们的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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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伤患,薇洛莉亚被留在医院内修养,陪同留下的还有艾兰妮,她同样受了轻伤,也要负责少女往后的副作用治疗,顺便也能以医生的身份拒绝对薇洛莉亚的身体检查,以防谎言败露。其他人则跟着乔治,去见那名温德阁下,顺便在路上大致了解城市。
刚刚和潮汐殊死搏斗,又要组织船员应对审问,公主小姐确实累的不轻。在喝下艾兰妮配置的草药后,她难得安分地在病床上小憩了一会。但在观察了周边的环境后,她又用手指一圈圈地缠绕起额边垂落的金发,似是若有所思。
“善于思考是您的优点没错,”棕发的船医小姐轻轻叹了口气,“可是薇……云曦遥小姐,医院怎么说也是静养休息的地方吧?”
“我得反驳一下,动脑是件愉悦心情的放松活动,不是什么有害健康的负担,”天才少女稍微笑了笑,随后又让语气更严肃了几分,“而且,艾兰妮,医院可能是守约领最需要研究的地方。”
她紫罗兰色的眼眸扫过病房内外,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身边的船医能听见:“你注意到了吗?这里有相当多拥有异常绿眸,或者肢体呈现明显怪物特征的烛人。”
艾兰妮闻言,森绿的眼眸也谨慎地观察起来。确实,那些眼睛绿的发亮的烛人虽还未占据大多数,但比例显然远高于外面的街道。这些人谈话的内容大多与巡逻、防御和“狩猎”相关。
“可能化兽者大多担任战斗职位,负伤率更高,”船医若有所思,“受了手术的化兽者,平时也可能需要更多的医疗检查与支持。”
“或许还有一种因素,” 薇洛莉亚指了指病房门口,一队穿着沾染暗色污渍围裙的护工正从门前经过,用拖车运送着一具覆盖着粗麻布,轮廓显然异形的事物,“他们也有将怪物尸体运入医院——这里或许并不只是提供治疗的地方。”
“……也是进行化兽者改造的场所。”船医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寒意——这里从某种意义上,或许也等价于守约领的军火库。
“嗯,”少女微微颔首,“所以我也想征求身为医生的你的意见——你对化兽者是怎么看的?”
虽然有着来自研学院的丰富知识,薇洛莉亚的研究更多地集中在法术与潮汐上,生物生态与医疗则属于缰绳学院的课题,并不为少女所熟悉。
“……按我的知识,他们应该已经死掉,或者彻底变成了怪物。”艾兰妮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着困惑和排斥,“烛人的肉体确实有相当程度的可塑性,他们很容易就可以接上断肢,改造肉体,而且保持正常的身体机能运作。但移植有潮汐力量生物的器官几乎必然会导致神经的侵蚀与心智的扭曲……这是现在医学界的常识。”
“而有两种情况是必死无疑的,”她继续说道,“第一种是移植怪物的主要腺体,它们是怪物超自然力量的根源,也能让移植者获得等同的能力。但它的分泌物也会同时持续地改造持有者的身体,无法停止,无法逆转。”
“比如,冰霜行尸的胸腺?”
“对,”艾兰妮点了点头,“他直接控冰的能力意味着腺体已经完全改造了他的身体,但他……只是偶尔表现的有些狂躁而已——他甚至可以主动压下这种失控倾向。”
“第二种呢?”
“总质量超过一个肢体的非腺体器官,”艾兰妮望向病房角落的一名化兽者,不仅是四肢,那人甚至全身都覆盖着狼一样的皮毛,“即使避开危险的器官,通过足够量的肉体替换也能直接导致疯狂与死亡。”
“还有,其实瞳色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治标,”她补充道,“异源污染往往会以特殊色素的形式堆积在虹膜上,像这种整个眼睛变成色的情况,往往意味着病入膏肓。而那些人的眼睛绿的发亮。”
“在生物和医学的理论领域,最有发言权的确实是烛人王朝,他们能主动地制造一些共识,”薇洛莉亚将缠满手指的发丝忽地一下松开,“而在这里,艾兰妮,我们亲眼所见的事实似乎与这种共识是相悖的。”
至少,乔治队长思维清晰,能够交流,甚至表现出了一定的……同理心。外面的街道上,那些化兽者士兵也在维持秩序,而非无差别地攻击。
就在艾兰妮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角落那个全身覆盖着浓密狼毛的化兽者忽然站起,迈着无声却沉稳的步伐,径直向薇洛莉亚和艾兰妮的病床走来。
他的体型魁梧,动作间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力量感。这高大的狼人在两人床前站定,闪烁着幽绿光芒的双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意味盯着她们。
“喂,你们两个,”他的声音粗嘎,带着明显的底层口音,“先说好,我没有偷听啊!只是耳朵太灵光,实在没法装作听不见!”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薇洛莉亚撑起身体就要解释,以求情况不要变得复杂。
“不用在这跟我解释!” 她还未开口,那狼人被掐断了她的话头,“温德阁下和那些贵族不一样,他们不会……没人会因为讲这个掉脑袋!只是我看不下去你们新来的不懂就,在这边,额,就乱说乱讲而已!什么必死,必死屋雾啊,什么彻底风风光光啊,那些都是王,王城那边骗人的鬼话!”
这话让少女挑了挑眉毛,收起了还未出口的话,等待起这个口齿有些不清楚的狼人的下文。
而这个毛茸茸的家伙先是停顿了片刻,好像是在组织语言,随后又接着抓耳挠腮地“呃……”“这个……”“哪个……”了好一阵子,却一直都在支支吾吾、不知所云,根本没能讲出半句像样的话,反倒是逗得房间里一片哄笑,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好了,‘大笨狗’伊兰!”右床的一名伤兵指着他笑道,“这样两位妹子会以为化兽者全都是讲不清楚话的傻子的!温德大人的册子已经把事情讲得明明白白了,不比你在这支支吾吾的讲得好?”
伊兰的嘴危险地咧开,漏出森森发光的獠牙,却只是更加支支吾吾地吐出了好几句意义不明的模糊声响,逗得一旁的伤兵笑得更加大声。
而饶是如此,这被叫做“大笨狗”的化兽者也依然没有发难,只是愤愤地连续跺了好几下脚,接着三步并作两步走向门旁的木架,抓过一个上面的册子,“啪”的一声丢到薇洛莉亚的方向。
“我伊兰轮不到你这个……这个胆小的老东西说我!”
他恶狠狠地瞪了右侧的那个伤兵一眼——虽然那表情在他毛茸茸的脸上更像是在闹别扭——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自己的床铺,震得床板吱呀作响。
这……
薇洛莉亚和艾兰妮面面相觑,对事情的发展颇感荒谬。
她们预想过对峙、冲突、甚至被迫动手的糟糕情况,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样一幅景象,一副远比她们想象的和谐的景象。
也在这时,右边那位刚才打趣伊兰的老兵,笑着摇了摇头,转而将目光投向了薇洛莉亚和艾兰妮。
“两位小姐别见怪,‘大笨狗’伊兰他就是这脾气,心眼不坏,就是嘴笨得像被蜡糊住了。”他先是调侃了一句,随即语气变得更为诚恳,“你们刚从外面来,对化兽者心里打鼓,提防着点,再正常不过了。我懂,我太懂了。”
“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听着‘再不听话,就让化兽者把你抓走吃了’这种话长大的?怕是肯定会怕的。说实话,就算到了现在,在这儿住了有些年头了,我偶尔瞅见伊兰他们那毛茸茸的爪子或者发光的眼睛,心里头咯噔一下,还是免不了的。”
“那家伙刚才骂我‘胆小的老东西’,骂得没错,”他指了指自己被包扎着的肋骨,“几年前,城卫队就测过,说我这身板子,对那劳什子手术适应性还挺不错。可我一想到要把身上的哪里用刀拆下来,就瘆得慌,所以就一直没做……所以就这样拖了又拖。”
“结果呢?”他苦笑一声,“潮汐是闹得越来越凶,以前的老兄弟们,换了身新的,越来越能打,越来越扛揍。我呢?还是老样子……跟不上喽。上次出任务,就因为我这原装货不够劲,反应慢了半拍,差点把整个小队坑进去,自己也换了这么一下重的——比人家做手术受的罪可狠多了。”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现在躺在这儿想想,真是……早知道要受这罪,还不如当初咬咬牙,把手术做了。起码现在能多几分力气,少拖累点别人。后悔啊……”
“哼!嘴上说着后悔,但不还是这个鬼样!” 角落床铺的伊兰猛地扭过头来,咧着大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老兵的感慨,“如果,如果你真的……有,有种,早就把申请表填上去了!昨天带着申请表的护士也才刚刚走过呢!”
于是,支支吾吾的人就成了那名老兵,一边说着什么“没做好准备”啊,什么“多修养一会啊”,甚至“决定太草率,不郑重”都被拿了出来糊弄人。而整个病房的人也都一同哄笑起来,七嘴八舌地戏弄起他。
看着这一幕,薇洛莉亚却是又一次用手指缠绕起自己白金色的发丝,紫色的眼眸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首先,薇洛莉亚刚刚压低声音与艾兰妮讨论就是一个试探——她用低声议论让自己的行为不至于是挑衅,又没有准备能真正隔绝监听的手法,使真正的监听者若存在也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而从刚刚的事件来看,守约领目前的政府并没有进行高强度的言论管控。
其次,可以确定的是,士兵们和化兽者的关系相当融洽。如果她的推测没有错,可能许多化兽者就是由城市中的卫兵中转化而来。而且他们大都在理性上认为化兽者的风险是可控的——即使有那名老兵那样情感上依然恐惧化兽者手术的人。她还没有探到
接着,从这个伊兰的表现来看……并非所有化兽者都会像乔尔那样变得易怒——至少,伊兰是一个开得起玩笑,即使被调侃成“大笨狗”也能不暴起的人。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他的精神副作用以其它方式表现了出来,比如,语言能力退化——虽说更大的可能就是伊兰天生嘴笨。
最后,从那名老兵“因为胆小拖着不做手术”,“提交申请”的言论来看,守约领的化兽者手术,很可能是基于自愿原则的。甚至他还提到了“手术适应性”的说法——这意味着他们甚至会提前检测受术者是否有接受改造的适应性。
从种种情报来看,守约领宽容温和得……不像是一个会把敌人的尸体在广场立柱上悬挂整整两年的政府。
薇洛莉亚拿起被伊兰丢到床脚的那个手册。
那是一个装订相对简陋的小册子,封面上,额,以一种有些卡通的风格画着两个人:一个长着动物的耳朵,展示着自己强壮的肌肉,另一个则是普通的简笔小人,以若有所思的动作望着他,脑袋上是一个问号。
两个小人上方,则是这个小册子的标题:《生存之路:化兽者须知与市民答疑》
一股古怪的熟悉感扑面而来——看来,她有必要好好读一读这个小册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