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酒店步行大约二十分钟,我们来到了景点之一的磊磊峡附近。
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五月的磊磊峡正处于最是生机勃勃的新绿期。
层层叠叠的嫩绿如瀑布般倾泻在峡谷两侧陡峭的岩壁上,将那些历经千百年水流冲刷、形态各异的巨石半遮半掩地包裹起来。
清澈的名取川在几十米深的谷底呼啸而过,卷起阵阵白色的浪花。
「恋人的圣地?」
磊磊峡一端的入口旁立着一处指示牌,上面记载着下方石壁上有一处爱心形状的水洼痕迹,“恋人圣地”的称号便由此而来。
「看来我们是来对了嘛。」
我笑着握紧志绪理的手,从离我们最近的入口走了进去。
这条游步道修得有些心思,踩上去沙沙作响的细石子路面上,整齐地嵌着一排排切成薄片、涂了白漆的圆木。一眼望过去,倒真有点像围棋盘上排列整齐的白色棋子。
一路上我牵着志绪理的手走在前面,顺着步道下到观景平台,俯瞰着下方悬崖边缘的巨石,「志绪理,快看下面!那个石头上。」
顺着我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在峡谷上方一块凸出的巨大灰色岩石表面,天然凹陷出一个极为工整的“心”形石穴。积聚在里面的溪水在五月明媚的阳光下泛着湛蓝的光泽,像是一颗镶嵌在古老巨石上的蓝宝石。
「原来这就是刚刚指示牌上记录的‘覗桥心形岩’哦,传说看到它的恋人都会一直幸福地在一起。」
我凑到她耳边,声音里夹杂着峡谷间呼啸而过的风声,「看来连这里的神明都在祝福我们呢。」
风肆意地撕扯着她的发丝,几缕散发时不时拂过她微微泛红的颊侧, 志绪理抬手按住被峡谷疾风吹得四处乱飞的黑发。
我没有再去看那颗传说中象征永恒的蓝色心形岩,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五月慵懒的阳光穿过树荫投射下来,勾勒出她可爱却又绷紧的轮廓。
明明就该把视线落在石头上的,可我却只想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
传说究竟是自然侵蚀的巧合,还是神明的偏爱,其实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
只要她此时此刻安安稳稳地站在我身边,神明给不给祝福,我都早已拥有了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好的礼物。
在磊磊峡的游步道漫步完,我们顺着路牌坐上了前往山谷更深处的巴士。
莫约二十分钟,车就在秋保大瀑布附近停了下来。
还没完全走进山林深处,空气里就已经多了一份湿润的凉意。
微风吹过,甚至能隐约听到远方传来的阵阵轰鸣声。
「听说这里的秋保大瀑布可是‘日本三大名瀑’之一呢!」我拉着志绪理往观景台走,,「落差有五十多米高哦,一会儿肯定特别壮观!」
「三大名瀑的说法挺多的吧,不过确实听起来很厉害。」志绪理被我牵着手,小声吐槽着我的兴奋,但脚步却很配合地加快了几分。
我们先来到了上面的观景台,从这里俯瞰,整条名取川的水流仿佛在山谷间被骤然撕开一道缺口,五十多米高的白练如万马奔腾般猛烈地砸入谷底,巨浪卷起白色的水雾,在五月的新绿环抱中显得气势磅礴。
「哇…从这里看就已经好漂亮了!」我趴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惊叹,随即转头指了指一旁通往谷底的隐蔽小路,「志绪理,看那个指示牌!好像可以一直走到下面的瀑布潭边上,要不要去近距离看看?」
志绪理看了看那条显得有些湿滑的石阶步道,秀眉微蹙,「看起来有点滑,而且…到了下面衣服会被水沫打湿的吧?」
「有我在嘛,我会抓紧你的!」我眨了眨眼,拖住志绪理的手来回摇晃,「来都来了,不近距离感受一下负离子多可惜呀~」
志绪理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摔倒了,我可不会帮你擦泥巴。」
话虽这么说,可是在我们踏上那些有些急陡的石阶时,她却反手死死攥着我。
顺着石阶一路向下,四周的高大树木遮天蔽日,耳边原本隆隆的瀑布声越来越大,像是在胸腔里共鸣的雷音。
空气里的水雾越来越浓,甚至化作细密的雨丝迎面扑来,冰冰凉凉地落在脸上。
等我们终于踩着有些湿滑的巨石走到瀑布潭边时,眼前的景象彻底震撼了我们。
五十多米高的巨瀑就在几步之遥的地方倾泻而下,水流砸在潭水里掀起阵阵白浪,狂暴的风裹挟着巨大的水雾铺天盖地袭来,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细雨。
「太厉害了,志绪理!」我大声喊道,因为瀑布的水声实在太大,我甚至不知道志緒理是否听清了我的声音。
湿气瞬间打湿了我的刘海,我正准备抬手擦一下,一只套着手帕的手却温柔地贴上了我的脸颊。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侧,正拿出随身带的手帕,细心地帮我擦去睫毛和脸颊上的水珠。
瀑布飞溅的水雾同样打湿了她的头发,几缕浸湿的黑发贴在她白皙的颈窝,平添几分清冷。
「走慢一点儿!」她微微踮起脚,一边帮我擦着水珠,一边凑在我耳边大声喊道。
志绪理的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看着她微蹙着眉、眼里全是对我的无奈与专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甜意撞上心口。
她口中呼出的热气贴着我的耳朵,和周围冰凉的水雾形成鲜明的对比,痒痒的。
心脏在胸腔里发疯般跳动。
我一把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狠狠撞进我的怀里,贴着她的耳廓大声回应。
「宫城志绪理,我最喜欢你了——!」
「什么!快放开啦!」志绪理用力拍着我的肩膀,「赶紧走啦!水雾太大了!」
「那我们拍照留念吧!」我迅速掏出手机,拉着她背对那座磅礴的大瀑布。
「欸?在这…」我隐约听到她在抗议着什么,但声音很快就被周围铺天盖地的瀑布轰鸣与咆哮声彻底吞没,只留下她唇形微微张合的余影。
「准备——三、二、一!」
还没等志绪理整理好被打湿的发丝,我已经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身后是水汽弥漫、轰鸣倾泻的五十米飞瀑。
画面中央,是我笑得无比灿烂的脸,和身边被我突如其来的揽抱吓了一跳、眼神里夹杂着羞恼与宠溺的志绪理。
水花洋洋洒洒地落在我们的发丝和衣角上,带着一丝激颤的凉意。
可我贴着她的体温,却热得仿佛将整个盛夏都揉碎在了胸口,滚烫得无处安放。
------------------------------------------------------------------------------------------
离开瀑布回到旅馆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沉了下来。
一推开房门,我便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往浴室推去。
「你先去冲澡暖暖身子,等等要送晚餐过来。」
「遵命——!」
叶月转身向我敬了个极其幼稚的礼,顺手从行李箱里勾出换洗衣服。
走近浴室前,她突然毫无预兆地凑过来,在我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触感只有一瞬间,我避开她的视线,近乎粗鲁地将她推进了浴室门内。
「…快点进去。」
听到浴室里传来的水声,我才换上旅馆准备的馆内服,拿毛巾胡乱地擦着半干的发丝。
服务员敲响门询问晚膳时间,我和她叮嘱半小时后再请她将料理一次性送齐即可,便重新退回了房间深处。
「哎,叶月这家伙,也不注意点。」
我小声低声嘀咕着。
明知道自己容易生病,还非要在瀑布下面玩得那么疯。
没过多久,浴室门被拉开,浑身散发着热气的叶月擦着湿发走了出来。
「志绪理,今晚会有客房送餐服务吧?」
「刚刚服务员已经来过了,过一会儿就会送过来。」
「太好了,肚子都快饿瘪了。志绪理…」
她毫无顾忌地将整个人的重量往我身上压,半个身子软绵绵地贴着我的手臂。
「很重诶,叶月。」
我象征性地推了推她的肩膀,可掌心根本没用力气。
「不要,刚洗完澡这样靠着比较舒服嘛。」
叶月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反而把头顺势搁在了我的肩窝上。
微湿的发丝蹭得皮肤一阵麻痒。
「今天真的好开心啊。」
「…是吗?明明衣服都被瀑布的水雾砸得湿透了。」
我别过脸,把视线从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抽出。
「可是,那座瀑布真的很壮观啊!而且…」叶月贴在我耳边轻笑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在磊磊峡看到的那个‘心形岩’,也很漂亮吧?虽然某人硬要说是水流侵蚀出来的巧合就是了。」
「本来就是自然侵蚀…」
我抓紧了衣服下摆,声音微不可察。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当时的画面——阳光下湛蓝光泽的蓝水洼,以及叶月贴在我耳边低语「连神明都在祝福我们」时,那种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的错觉。
「好吧好吧,就算是巧合。」叶月的语气带着她一贯的轻快,指尖顺着我的手背轻轻勾了下来,「在瀑布下面的时候…志绪理不是还特地拿手帕帮我擦水珠了吗?」
「…要是生病了还要我照顾你。」
「明明那时候眼神那么温柔~」
「你绝对是眼花了。」
我别过脸,耳根有些发烫。
这家伙总是这样,擅自把我那些微不足道的举动放大,明明和她为我所做的相比根本就不值一提。
「但是,被志绪理照顾的时候,我真的觉得超级幸福哦。」
叶月的手指顺着我的手背滑下来,慢慢扣住了我的手掌。
她靠在我肩膀上的重量仿佛又沉了几分,语气渐渐安静了下来,「能和你像现在这样,一起出来旅行、看风景、吃好吃的…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我都觉得开心得不得了。」
房间里陡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名取川微弱的水流声,以及彼此贴近时交错的呼吸。
听着她用这种坦率的声音说出这番话,我原本准备好的反驳的话语突然全卡在了喉咙里。
…真是个笨蛋。
明明中午在私汤里擅自试探、擅自停下来的人是她;在瀑布下当着那么多人大喊「最喜欢你」的人是她;径自拉着我拍照的人还是她,把我弄得手足无措、心神不宁的人全都是她。
可是,看着她露出的那副满足的笑容——
「我也是…」
我微不可察地嘀咕了一句,手指反过来,小幅地回握了她一下。
门口适时响起了温和的敲门声。
「失礼了,您预订的晚膳已经为您送过来了——」
服务员将精致的怀石料理在低矮的木桌上逐一铺开。
最惹眼的是中央那两盘雪花纹理分布均匀的和牛切片,旁边摆着陶板烧的小铁板;重箱里装满了毛豆、大虾等各色前菜,角落里的土瓶蒸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空气里顿时充斥着令人食指大动的油脂与高汤香气。
看到桌上的餐点,叶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在我对面盘腿坐下。
「哇…这也太丰盛了吧!」
我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弧度,端起面前那杯心形高脚杯里的餐前酒。
叶月也端起她的酒杯,笑眯眯地凑过来和我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辛苦啦,志绪理!为了庆祝我们今天成功打卡心形岩和大瀑布——干杯!」
「干杯。今天你只能喝这半杯哦。」
「又不是小孩子…」叶月小声抱怨着,手上动作却没停。
她夹起厚实的和牛片铺在烫热的铁板上,“滋啦”一声,滚烫的肉香伴着热气散开。
她小心翼翼地翻动着肉片,沾了特制酱汁后,又将第一块夹到了我的嘴边,「来,第一口给最体贴的志绪理!」
我愣了一下。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牛肉,又抬头撞上她满含期待的眼神,喉咙微微发紧。
被她这么注视着,我只好张开嘴,将那块肉咬进嘴里。
温热的油脂在舌尖炸开,鲜嫩得几乎不需要咀嚼。
「怎么样?」叶月急切地凑近问道。
「…很好吃。」
我低头咽下牛肉,心底那股无处安放的酸胀感又冒了出来。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小撮绿茶荞麦面放进她的碗里,「你自己也快点吃,再看肉就要糊了。」
「看你比看肉香嘛。」
「又在胡说八道…」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句控诉软弱无力。
「对了,志绪理,快看!刚刚在瀑布那边拍的照片。」
叶月一边吃着,一边将手机屏幕斜过来递给我。
照片里,轰鸣的飞瀑成了模糊的白色背景。
而照片里的我自己——发丝因为水汽显得有些凌乱,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被叶月死死揽在怀里,眼神里满是猝不及防的羞恼与僵硬;可旁边靠在我肩上的叶月,却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灿烂,眼里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
「…这张拍得太丑了,赶紧删掉。」我别过脸。
「哪里丑了?明明超级可爱的好不好!」叶月连忙把手机抽了回去,「我决定了,要设成桌面背景。」
「不可以!」
「有什么关系,反正是我自己的手机。」叶月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眼里流露出几分狡黠,「而且,这可是我们旅行的证明啊。看,还有在磊磊峡拍的心形岩,也拍得很清晰哦。」
屏幕切换到了那张湛蓝色的心形石穴照片。
看着那颗陷在巨石里的蓝色水滴,我停下了手中的筷子。
「…那个传说,是真的吗?」
「什么传说?」
「就是‘看到心形岩的恋人都会一直幸福地在一起’的传说。」
叶月放下手机,双手叠在桌上,那双湛亮的眼睛直直地注视着我,「志绪理觉得呢?」
房间里的气氛仿佛因为这句话而微微凝固。
窗外名取川的水声隐隐传来,和彼此交错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这家伙总是这样。明明刚才还在嘻嘻哈哈,却又会突然抛出这种让人心慌意乱的问题。
我握紧了手里的筷子,低头夹起一块重箱里的毛豆塞进嘴里,用极力维持平淡的语气回道,
「都说了…那不过是水流侵蚀出来的巧合罢了。」
「又是这句话~」叶月拉长了声音,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可唇角却依然挂着宠溺的笑意,「就算是巧合,只要能一直留在志绪理身边,无数的巧合也会串联成现实。我希望志绪理也能这么想。」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我放下筷子,顺手捏起漆器盘里精致的一小块寿司,直接凑到了她的嘴边,试图堵住她那张总是令人害臊的嘴。
「吃你的寿司啦。」
叶月愣了一下,眼里的惊喜一闪而过,随即极其配合地张开嘴,将那块寿司连同我的指尖一并含进了口中。
柔软的唇瓣贴上指腹,下一秒,齿尖便轻柔地咬住了食指的第一指节。
我不禁轻颤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抽回手,叶月便微阖上眼,舌尖轻轻缠绕着我的指尖吮吸着,最后又轻咬一下,才带着一丝坏笑缓缓松开口。
湿热的触感在指尖蔓延开来,像是微弱的电流一般顺着手臂蹿上了耳根。
「…叶月大变态。」
我慌乱地抽回手,抓过旁边的面纸用力擦拭着指尖,脸颊烫得吓人。
看着对面笑得毫无掩饰的叶月,指尖上仿佛还残存着她唇齿间的温度。
今天的一切都太超乎我的预想了。
温泉、美食,还有身边的她——在这个被神明祝福过的日子里,所有的浪漫与温暖,都安安静静地停靠在了我们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