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你终于回来了。”玄关门打开后,子霖立即这么说。
“抱歉,出太多事了。”我在她头上乱揉一通,“现在我还能吃夜宵吗?”
“就知道吃。”子霖拿开我的手说道。
看样子母亲已经睡觉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被她看见我们俩这副样子,肯定会被唠叨。我坐在沙发上,放松着四肢,很快厨房就传来了香气。口腔里的唾液开始雀跃了。子霖一边哼着歌,一边搅动着手中的煎产。
“子霖,你最近心情是不是不太好?”
“确实啦。”
子霖把平底锅里的黄油吐司夹进盘子里,然后端到了茶几上。看着那煎至金黄的外表,我就已经能想象到那酥脆的口感了,里面还夹了火腿和鸡蛋。我物理意义上地流出了口水。
“等会还有馄饨,看你吃不吃。”
“吃。”
我立即开始进食。我马上吃得满嘴面包屑和油渍,子霖轻轻拿纸巾给我擦拭。我心想她真是一个贤惠的妹妹。
“为什么不开心?”
“答不上来。”子霖歪着头,用郁闷的眼神看着我。
“上次那个拿罐头从后面扔你的家伙,后来有没有再扔过?”我忽然想起来这回事。
“没有了。”
“那他有没有做什么其他欺负你的事?”
“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那么做了,但这么说也不正确,其实他已经失踪几个月了。”
“诶,这样吗?”
“你不知道吗?当时学校里很多人都知道这件事,好像是一夜之间人就不见了,后来警察也一直没找到人,现在案子还在继续调查。”
“不知道,不过也算是好事吧。说不定有位神秘的正义使者看不下去他的欺凌行为,于是偷偷把他解决了。”
“是那样就好了,但我觉得单纯的故意杀害或者绑架听起来更真实,姐姐你也小心点,大晚上的不要在外面瞎晃悠。”
“杀人犯什么的,我轻松就能打倒。”
“大部分杀人犯之所以能杀人就是因为会带武器,蠢货才会用拳头去杀人。”
“中国是禁枪的国家吧?除非他用的是热武器,不然他的一切动作在我眼里都如同乌龟一样慢。”
“姐姐,感觉你好傻。”
暑假结束了。
我不会再向晓欣问《兽医》的进度,因为我现在已经搞清楚一件事——当我能看《兽医》的时候,事情就已经无法挽回了,所以,宁愿变成那样,我更希望晓欣对我隐瞒一辈子真相。
这天轮到我打扫卫生,而且我被分配到的工作是倒垃圾,这意味着我必须得等到所有人打扫完才能倒,真是倒霉。我提前给晓欣发了消息,说我在搞卫生,不然她又会带着满满的火药味来找我了。
我靠在走廊护栏上,看着远处的山丘与电力塔,不禁回想起初一去医院看晓欣的日子。
“我来找你玩了!”我一如往常地说着。
“你来啦。”晓欣面带微笑地回应。
桌上摆着一本有些陈旧的笔记本,它立马勾起了我的兴趣,我正要去拿,结果晓欣先我一步抢了过来,
“这个不能看!”晓欣羞红了脸,把笔记本紧紧地抱在怀里。
我瞬间就明白了,那一定就是她每天在学校偷摸着写的东西。
“给我看——”我拉着晓欣的手臂,试图找到能夺过笔记本的机会。
“不给!”
“这是什么?你的日记?里面写了很多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才没有...是、是小说。”
“小说?你写的?”
“嗯。”晓欣害羞地微微点头。
“那我更想看了!小说不就是要写给人看的吗?”
“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我看中晓欣身上露出的破绽,把手伸向她的腰间,开始暴力地蠕动手指,我一遍遍触碰着她的肋骨,马上就激活了她的开关,把她笑得前仰后合。笔记本渐渐从她手中松开。
正当我要得手的时候,晓欣似乎反应了过来,对我急忙说道,
“要是你看了我的笔记本,我就不和你玩了!”
我停下了手。
“不和我玩?是要绝交的意思吗?”
晓欣慌乱地摇头,好像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也、也不是这样...”
“我知道了,我不看就是了。”我乖乖坐在了凳子上。
“我在说什么......”晓欣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要是程子怡你不来看我的话,我会很伤心的。”说着,她畏畏缩缩地拿着笔记本递给我,“...给你看好了。”
忽然,我心里诞生了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怎么也无法驱散。我连忙拒绝,反复说着“我不看了”。
这之后的一两天,我和晓欣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常。这应该是我印象中和晓欣之间的第一次矛盾,不过可能看起来连小摩擦都算不上,我也不记得后来晓欣有没有给我看那个笔记本,或者说那里面的内容成为了后来发布的其中一本小说。
“程...子怡!”
“哇啊啊啊啊!”我对脸颊上突然传来的冰凉触感吓了一跳,幸亏扶着护栏,不然就已经摔倒在地上了。
晓欣笑眯眯地看着我。
“晓欣...!又吓我是吧,太坏了。”我对着她隔空挥了几下拳。
“给。”她递给我一杯冰镇的奶茶,些许淡褐色的液体从盖子上涌出。
“嘿嘿...老婆你最好了。”我一边笑着接过奶茶,一边说,“你怎么来这了?”
“你说你要搞卫生,我想着来帮你的话可能会更快结束。”
“卧槽你怎么这么好...呜呜呜。”我假装着感动至哭泣的样子,然后说,“不过我是倒垃圾的,你只能和我一起等他们扫完了。”
“反正只要最后跑一趟就行了吧,等待的期间什么都不用做。”
“但你不觉得等待的时间被浪费了吗?”
“我不是在这吗。”
凉爽的风沿着山坡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微微的秋意渗透进空气,但并未能驱散夏日尾巴留下的遗韵。
“说得也是。”
高高挂起的高压电线被风吹得摇晃,麻雀全都被赶走,在上面乱飞。记忆里涌现出医院、烧烤摊、小猪创口贴、康乃馨、乙肝病毒、视力检测表、蚂蚁、死蝉、黄油吐司、馄饨、死亡与《兽医》......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和关联的事情,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无所谓了。什么都没有弄清楚,我始终都在当一个无知的笨蛋。
“晓欣,你还记得初一你住院的时候,你在写的那本小说吗?”
“嗯...记得啊。”
“后来怎么样了?写完了吗?已经出版了?”
“呵呵,不告诉你。”晓欣恶作剧般地笑着。
“什么?!到了现在还不能告诉我吗?”
“不——能——”
“你真是吃秘密长大的啊,难不成就连这个都和《兽医》有关系?”
“那倒不是,是更加私人的秘密。”
“我们家晓欣真是长大了啊,现在什么都要瞒着我了。”我戳了戳她的下巴。
“我是你的什么啊。”
“不清楚......你对我来说,就像女儿、挚友、恋人的结合体。”
“那还是人类吗?”晓欣露出好笑的表情。
晓欣是无所不能的超人——我在心里喃喃自语。
“程子怡你呢?你就没有什么秘密吗?”
“我想...应该没有。”
“其实你自己都没发现。你其实有一个秘密。”晓欣一本正经地说着这样我无法理解的话。
要说以往的生活中,我没有对她隐瞒过任何秘密或者没撒过任何谎——我是没有自信能这么断定。毕竟,很多时候人在隐瞒或是撒谎的时候,他们自己都不会注意到。不过,大致回忆了一遍,虽然我好像经常违约,但是我确实没有刻意地去隐瞒过什么秘密。
“我从来没有隐瞒或是欺骗过你,晓欣。”
“我知道你没有。但你自己一直都没意识到,自己不停地在假装开心。”
对于晓欣说的话,我不太想承认。但如果是真的,我似乎就能理解在天台的那个晚上,晓欣说的“垃圾桶”是什么意思了。
我们走到了那条没有路灯亮起的路,子霖在和之前差不多的时间点牵起了我的手。我看着已经快要比我高的子霖,觉得她应该已经不再是小孩了,虽然我还没大到可以说别人小孩的地步。长大后的她,仍旧需要我陪在她身边吗?还是说,她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和别人结婚,生下自己的孩子,并将自己的爱倾注给她的家人呢?
“姐姐,干嘛头一直撇向这边?你在看我吗?”在黑暗中,子霖如此问道。
“只是有些感叹你已经快比我高了,明明之前还是很小的个子。”
“也就是说我可以让姐姐成为被保护的那一方了。”
“那还差得远呢。”我轻笑着。
我和子霖从小的关系就非常好,我很爱她。我心想,将来的三轮车上也许不会有晓欣,但是一定会有子霖在。所以,就算她突然之间死了,我也能继续活下去。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子霖反问。
“哼哼,到家你就知道了。”
“搞这么神秘干什么。”
今天是她的生日,我就知道整天满脑子语数英政史地的她肯定会忘记。
我们在陷入阴影的时间里行走,感觉地面都有些倾斜、扭曲。子霖把什么硬硬的东西塞进了我耳朵里,应该是耳机。
“听听这个。”
温柔的男声与木吉他在我耳中周旋,不同于之前那些铿锵有力、浑浊厚重的风格,这首有些忧伤和治愈。
“这是电台司令的《No Surprises》。”
“好好听。”
“终于不是吵了。”
“这首很安静啦,而且我也已经能习惯那些很吵的了。”子霖走在我身边,耳边传来舒缓的旋律和节奏,我沉醉在这种感觉中。可以的话,我希望子霖能不喜欢上她听的那种音乐,因为越了解我便知道,那像是一种止痛药,越痛苦的人越需要它。我更希望她是能普普通通地听着廉价情歌就能开心的人。
我们走着走着,到了家里。宁静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好啦好啦,快走。”我推着子霖,走进她的房间。那里放着我利用下午休息时间赶到家里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打开门,我把提前放在桌子上的礼炮拿起来,往空中象征性地射出。
“生日快乐!子霖,今天你15岁了。”
彩带缓缓飘落在子霖的头发和肩膀上,她明显呆住了。
“姐姐,这是......”
“我给你买的礼物,不知道这样你能不能开心一些。”我挠着后脑勺说道。
这是我唯一能想出来的让子霖开心的办法。
“还是说...提前告诉你,让你来选比较好呢?”我窥视着子霖的反应。
“不...姐姐,说实话我吓了一跳。但是,这个......你是怎么买得起的?啊,难不成是...”
“嗯,是我打工的钱。”
“所以暑假才每天打工到那么晚啊......”
那倒不是——我心里偷偷否认,我最初是想给自己买星象仪的,但是子霖那些日子里太过于消沉了,我拼尽全力想出来的办法,就是给她买一台架子鼓,我还特意选的电鼓,这样邻居大概也不会有意见。由于晓欣给得实在太多了,我买完架子鼓之后,还能把耳机、鼓棒、音箱、鼓垫、鼓凳这些额外的东西也买了,甚至还剩了一些钱。
“怎么样?开心...吗?”
“这是什么问题?”子霖说着便扑过来,紧紧抓住我的脖子,然后朝我的脸一顿乱亲,“我当然非常开心!没想到你居然给我送了架子鼓...我一直都想要一台!姐姐你真是天才!”
“我知道了...!别亲了!”我把子霖的头推开,然后擦着脸,上面都是口水,“...你开心就好。”
“果然,不管我怎么想要感谢,都比不上姐姐对我的爱。”子霖露出洁白的牙齿,作出一个幅度很大的笑颜。
她是发自内心地在开心。知道这一点后,我也放下心来,觉得很幸福。如果接下来的生活,她愿意从学习中分一部分时间给架子鼓的话,我会很高兴的。有钱真好。
“好...好肉麻。”
“怎么能这么说。”说着子霖便迫不及待地坐在架子鼓前,由于放了架子鼓之后,房间里已经几乎没有什么空间了,所以格外拥挤。她拆开放在一旁的吸塑包装盒,拿出黑色的哑光鼓棒,摆弄了一下之后在军鼓的表面轻轻敲击。“这动静怎么不对劲...?这么说来,这个架子鼓看起来很轻巧的样子,而且有一堆电线,感觉好奇怪。”子霖疑惑地皱起眉头,这让我忍俊不禁,我说,“这是电鼓,得连耳机或者音箱。”
“原来是这样。”子霖恍然大悟。
我把放在她书桌上的崭新包装盒全部拆开,按照说明书把监听耳机连接上了电鼓,然后给子霖戴上。开启音源主机后,子霖重新挥舞起鼓棒,把各个镲片和鼓挨个敲了一遍,然后露出激动坏了的表情,像被投食的狗狗一样。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子霖嘴中发出的声音,匹配着她四肢的动作,依次敲击了底鼓、踩镲和军鼓。“怎么样...?我其实经常对着幻想的架子鼓练习这个节奏,据说是最基础的呢。”
“我又听不见你耳机里的声音。”
“是哦。”子霖又从牙齿缝隙中流露出了喜悦。
看着子霖打从心底开心的模样,我肯定也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幸福,我没有撒谎。但尽管我想忽视,心底的某处仍正在隐隐发痛。
晓欣的穿着大部分都是红色,只有腰带、发箍和一些小装饰是淡黄色的,裙摆非常宽大,里面则套着贴身款的速干衣,似乎是因为这样穿可以有效防止活动的时候被衣物擦伤。她今天整个人的印象看起来和平常完全不同,太可爱了,说实话,我觉得这完全不适合她。晓欣就是要普普通通,不显眼的样子才最好。虽然这很有可能只是我单方面习惯了而已,毕竟仔细一想,她身上那些伤口每时每刻都在吸引着旁人异样的目光。记得以前有一次和她走在一起,我好像被当成坏人了,被别人报了警说我在虐待她。
“你穿成这样是几个意思?难道说是为了我而好好打扮了一番?”我直接地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嗯,我就是突然想这么做。”晓欣的脸颊微微泛红,“我觉得你的反应应该会很新鲜,事实也是如此。”
“该不会......是类似遗愿清单之类的东西吧?”毕竟,晓欣平时都穿得非常低调,这么鲜艳而且活泼的穿着显得和日常很脱轨。
“别说得我已经要成为死人了一样。”晓欣用右手扯了扯我的耳朵,像教训小孩一样。这么说来,这么宽大的衣服,好像让她那已经消失的左手不会那么明显。
“你不是本来就要死了吗?”
“我可没说自己会死。”晓欣看起来有点生气。
我突然发觉自己刚才的问题很奇怪,也很不合时宜。就算晓欣现在对我大发雷霆,我也没有辩解的余地,因为她早在之前就解释过自己有活下去的可能了。就好像我擅自默认她的结局只有死亡了一样。我突然感觉自己很奇怪。
“我知道,我并不是......”
“程子怡,我死了,你会开心吗?”
晓欣抛出的这个问题同样让我震惊,我呆愣在原地,看着晓欣严肃的眼睛,她的瞳孔有些微微放大。
她并不是出于愤怒才这么问我的,而是反复思考后,冷静且认真地在问我。而我也是在心里一遍遍咀嚼了她刚才的问题,才得出了这个结论,作为一名笨蛋,我想我已经做得很好了。
“嗯......我会很开心。”
“这样啊,”晓欣紧绷的眉毛这才放松开,“太好了。”
晓欣自顾自地开始往售票处开始走,发现我并没有跟上去之后,回过头来焦急地催促我。
我还没近视,毕竟我可不像子霖那么好学。但是,晓欣朝我挥手的身影在地面上有些摇曳,并逐渐模糊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