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我在想，世界上会不会有两个小桃。”
“什么傻话？”
“就是嘛，但是但是，刚刚我看到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我和小百合按照学号找到对应座位。我在靠窗的中部位置，晴朗早晨会一直沐浴阳光，很容易打瞌睡；窗外是操场，再向远眺是一片被缥缈远山抵住的建筑群；这个窗台高度正合适，很适合靠在上面……我很中意这个位置。小百合则在这列的最后一排，她身边没有窗，只有墙，很适合面壁思过。
小百合把书包丢到自己桌上就跑到我桌前，拄着我的桌子开始闲谈。我还挺感激她这点的，说不定今天有她在身边，她就能下意识地帮我拦下不少陌生人的问候……
“原来小百合只靠外表认人吗？”
“？”
“好世俗。”
“世俗什么的，我也不是只认得你的外表啦。不对，你又在耍我吧！”
她鼓起两腮，抱怨着，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到了我的前桌。有时候我都为她的精神大条感到尴尬，但她又总是和我说“我自有分寸啦”，所以现在我作为常识人，也懒得提醒她了。
“当时我还以为自己出去旅行了两个月，你在这段时间里——在没有我的协助下——终于幡然醒悟、痛定思痛，开始对自己一直以来兴致缺缺的生活深刻反思，决心调整身材，换个发型，然后高中出道，来一场光鲜亮丽的高中生活……”她握着一支自动铅笔，用笔尾轻轻敲打我的桌面，“都怪你，我差点就上去搭话啦。话说，你怎么好像更瘦了啊，不会暑假也是泡面、自热饭之类的速食食品吧。”
“都怪我什么的……它们也是食物吧，营养成分表不会说谎的。”
“……我真该向阿姨反应一下你的情况了。”
“最近两周没有吃速食食品。茉莉会帮我做饭。”
“诶？”
她敲桌子的手倏地凝住了，歪着头，快速眨了两下眼睛。
“茉莉……你妹妹？”
“嗯。”
“啊……她回来了？”她双手抱头，仰天发出牙疼般的震颤呻吟，“所以我刚刚看到的其实是你妹妹？！”
“大概。”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又没问。还有，你没看咱们班的名单吗？她就在我上面。”
“我看你就一个人站在那，肯定不会往那个方面想吧。这种好事你怎么不给我发消息报备一下啊！”
“报备吗？那确实很‘好’了。感觉跟你说了你也只会白白地激动，然后给我发表情包刷屏。而且，假期把你忘了……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很难想象，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会觉得挺合理的——”
“你好。”——在我们的对话中，忽然插入了第三种音色。
是茉莉的声音。我转头看去，她在向小百合招手，同时冲我淡淡地笑。
“诶，这个，这个，小桃，”小百合指着我身旁的茉莉，一会看看我，一会看看她，真的很忙，“真的很像啊！这，这就是茉莉吧。”
“对。”
“哇……”她张大了嘴，敲桌子改为了敲我放在桌面上的手臂，“两个小桃，好麻烦啊。当然，是你姐姐麻烦，不是说茉莉你啊。她也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几年不见，感觉姐姐变成熟了呢，不麻烦啦。”
“嘿，你看看你妹妹，学习一下啊。话说，你妹妹看上去好像比你高不少？”
我抬起脚，用力蹬了一下前桌的椅子。
“茉莉你坐在哪啊？我在这列最后一排。”
“她坐在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
让我想起了赛车游戏的弹射起步——小百合现在就是以这种势头从椅子上蹦起来，用力太猛，没刹住，险些撞进旁边女生的怀里去。
“我，我叫小百合，是你姐姐的朋友，闺蜜！请多指教！！”
“是损友。”
“那也是朋友。”
茉莉给小百合以更灿烂的笑脸。这个表情我见过，她过去在我身边总是这样对我笑。我已经六年没见过她这样笑了。如今，这张表情成了社交工具吗？那……还挺可惜的。
“我叫茉莉。看样子姐姐有提起过我？”
“有的有的，我和她六年级就认识了，她以前经常……”
“小百合。”我向她呼唤。呼唤总是为了把人叫回来，各种意义上。
“是是是，那我回座位喽。”
小百合踏着小碎步向后排走，我眼前那个座位上的人，随之换成了茉莉。她们两个同框出现，很奇妙。
明明曾经幼儿园和小学低年级，我和茉莉都在一起上学，也都是同班，甚至总是这种前后或并排的座位。但如今，在以墨绿色黑板为背景，堆满了课桌的环境里，出现茉莉——她无疑就是我的妹妹茉莉——心中竟生出了新鲜感。
我拉开书包，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静音按键中性笔，握在手中，在书桌里不觉按动。我明明没这种习惯。
“初中部也是这种环境吗？”
茉莉一副好奇神情，四下张望。
“是啊，一模一样。”我的视线也开始在房间里四处飘，同时更快地按动中性笔，“就像是换了个班级。”
“既然没换学校，教室里会有不少熟人吧。”
“完全不认识。”
我从书包里掏出本小说，是毛姆的《索拉里斯星》，上学期看剩下的，在我书包里躺了一个暑假也没想起来过。我其实不是个热衷于阅读的人，只是在学校，我很需要它。
把书签拔出一半，翻到它所在的那页。都怪这本书总在用大篇幅写些稀奇古怪的概念，让当时的我课间看着看着睡着了，醒来后昏昏沉沉的，后来的半节课几乎都没听进去。
“诶，这个书签姐姐还在用啊。”
很朴素的不锈钢书签，像是直接从某块钢板上截下来的，样子无聊到显眼。当时的我觉得这种朴素的东西很漂亮，就买了两个。
“因为很耐用啊，怎么都坏不掉。”
“书签更可能的消耗方式好像是弄丢……”
“所以它一直在这儿。”
有些东西弄丢就好了，丢了就换新的，再丢再换。廉价、实用、便携，“易遗失物全可能三角”，所以就会不在意地随手乱放，把它遗忘在某个角落。遗失后第一反应是去找，紧接着就会考虑，还是再买一个好了。我只是弄丢后会多花些时间去找。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熙熙攘攘。我把视线聚焦在小说上，逐行滑动。还是这个催我睡着的句子，时间仿佛接上了上学期的某一天。那天我的周身渐渐安静，才让我安然睡去，而今天好像越来越吵闹了。
“这是小桃？”
“真的假的？？”
“你们这么健忘吗？人家说了是妹妹啦。你看看你后面呢？”
“呀，是小桃。”
隐约耳熟的声音在我耳边稀稀疏疏，还在念叨着我的名字。其中还夹杂着小百合的声音，她怎么又回来了。
我一直注看着小说——真的只是一直看着——茉莉在和好多人一起聊天，我的余光能跨过书脊看到茉莉斜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所以她一定是正被人群团团围住。
有人说她很可爱，身材很好，头发好长——还用你们说啊——还有人问茉莉平常有没有追某某剧，听某某乐队的音乐，初中是什么社团的，谈过几个对象……
我都听烦了，茉莉她居然来者不拒，一一回答，还能听到她在呵呵地笑。我能想象到，她现在脸上一定是和刚才面对小百合时同款的表情。
“那个，小桃？”
这次的声音来源很近，明显就在我的桌边。我向身旁斜了一眼，发现是个有点眼熟的女生。很可能我们过去三年也是同学来着。
学校禁止染发和化妆，而她的头发幽幽地泛着酒红色，嘴唇水润地发亮，睫毛也根根向上翘，形变钢丝一样。全都有辩解空间，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都是全添加零天然。
“我叫牡丹，之前和你同班，还一直是你的后桌。你现在看的那本小说，我也看过！一会儿要不要一起去找个冷饮店聊聊？还有很多人会一起来，一定很……”
话题切入点比我想象中礼貌，但如果目的不是要叫我出去玩，说不定还挺想和这种人交个朋友的。当然，只是想想，毕竟我们已经当了三年同学，过去三年没交上朋友，一定有我们无法交流的原因，过去如此，仅过了两个月的今天……想必也没差。
我还在苦恼要以一个怎样礼貌的切入点来回绝她的礼貌提议，但这种苦恼没因我的开口而消解——它溃散了。
茉莉拉高了音调，说了声“你好”——对我身边这个人。茉莉和她说真巧啊，这本书她也读过，她早就想找人聊聊关于其中女主哈丽的事了。
我身旁的这位就这样被茉莉勾了去。说真的，我觉得“女主”，并不严谨。而且茉莉她，以前很讨厌读课外书。
但摆脱了搭话，也算是好事吧。松了口气，靠上椅背，我仰头，斜着脑袋望向窗外。
天空被海洋波纹似的卷积云撕地破碎，它们映着阳光，泛起以青和紫为主色调的七彩颜色。想必会有人觉得这种奇观难得一见，但我时常望向窗外，见过很多次，只是他们没发现。反之，因为我总看向窗外，所以也遗漏了很多东西。
“我最近很喜欢rap哦，当然，感觉茉莉可能不会喜欢吧，这个和茉莉你不搭啦。”
“谁说的，你不觉得美少女唱rap也别有风味吗？”
她曾经很喜欢一些动画片的片头片尾曲，还总拉着我在客厅当着爸妈面一起唱，而且唱的时候总是大幅度地摇摆身体，把头发摇得乱蓬蓬，感觉她不是喜欢歌曲本身，而只是喜欢跟着节奏摇，rap说不定还挺适合她的。
“其实我最近更喜欢配器不算复杂的歌啦，舒缓的流行乐或轻音乐之类的。”
“意外很搭啊。”
很搭在哪。
“茉莉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吗？你喜欢喝甜豆腐脑还是咸豆腐脑？”
“粽子里加蜜枣还是肉啊。”
“喂，你们两个在问什么啊，你看都给人家茉莉问呆了。”
我只知道茉莉不太喜欢这两种东西。
“都不错吧。我都喜欢。”
“茉莉真是深谙中庸之道啊。”
“谁像你，差点和隔壁班吃甜粽子的打起来，最后俩人去早餐铺要了两份咸豆腐脑，被另一个甜党撞见，然后上学路上三个人争了一路。”
“她们三个人争了一路？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甜党啊！”
有种他们在讲群口相声的错觉。可能这帮人比我想象中有意思。
我翻动书页，可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还没读完那页，而且现在正望着窗外，根本没在看书。于是又翻了回来。
我抽回视线。视线向小说上落，扫过天空、窗、墙壁——它偶然撞上了茉莉的脸，然后定格在那。
她在笑，她很开心。那种笑无懈可击，我想她说不定真的乐在其中。
曾经的她在学校也黏在我身边，我去和其他同学玩，她就跟着我和他们一起玩。她说自己不想要那么多朋友，有姐姐就够了，长大了也有姐姐在，不会孤单，还说要和姐姐结婚什么的……真傻啊。
我敢坚信，眼前这个人就是我的妹妹茉莉——居然还会下意识认为现在的她和过去没什么差别，我也真傻啊。
那支书签握在手，边缘算得上锐利，只有稍感疼痛，才能知道自己正施力地握着。
茉莉瞥到我，于是缓缓转头向我，露出比给她们的，更盛三分的笑。
晨光落在这笑容上，连教室内飞舞飘摇的灰尘都成了氛围点缀，如是描绘着屋里本不存在的风。
心脏忽然失了速，我好像一脚踏空台阶，摔了下去。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嘴角微微勾起，凭借我对这副五官的使用经验，它现在应该是在微笑。我不知道笑点在哪。
以笑脸回敬笑脸，收到的应该是更灿烂的笑意才对。
可是，可能茉莉笑累了，此刻她看着我的脸，双瞳一阵颤动、隐隐扩张。她的表情一瞬间僵化了，随后又回以我一份看似欣慰地笑，别过头去，继续和大家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