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姐姐。”
一个甜美嗓音温柔地将我缓缓拉出梦境，我艰难地撑开眼睑——一张清秀的脸，几近占据了我的全部视野。自她的肩头滑落了几缕碎发，它们搔着我的鼻尖，痒痒的。
即便这张面孔褪去了孩童的稚嫩，变得更立体、成熟，盈溢着惹人嫉妒的娇媚可爱，我也认得，它属于我的妹妹，茉莉。
起初被这般叫醒，我会以为自己是患了心病，竟做起这般美梦来——心脏拼命鼓动，脖颈的肌肉一阵抽搐，攥紧拳头，指甲扣进掌心，隐隐作痛，可这场梦终不醒，幻觉也不消散——我才明白，这不是梦。每每这时，我都倏地瞪大眼睛，被石化般呆愣在床上。
当然，自茉莉回来已有两周，你看现在，我已经开始习惯在她的呼唤中醒来了。
而且茉莉的呼唤要比手机闹钟来得有效。曾经被第一个闹钟吵醒，我总是迷迷糊糊点开手机，把所有闹钟都按掉，然后再给自己翻个面，把脸埋进枕头里，安然地来个回笼觉。所以我初中经常踩着早晨的上课铃进教室。那三年也多亏了小百合偶尔上门来催我起床，才勉强没因为迟到而受到警告。
我坐起身，悠悠地摇晃身体。
“今天要报到，不能再睡了。”
她柔柔地说着，把一套和她身上同款的制服丢到我腿上。高中制服只上身试穿过一次，还保留着新衣服的僵硬触感，好讨厌。
踉跄着起身，悠哉悠哉地褪掉自己的睡衣，把制服裙子丢在地板上，站进去，向上提，之后再把“尸僵”着的衬衫披上，系扣子……
还在想如果有自动穿衣机就好了，可回过神来，我居然已经穿好衣服，站在镜前。是茉莉帮我穿的。
茉莉在用她的梳子为我打理头发。她见我清醒过来，就把一根蓝色领绳塞到我手里。
“早上好。”我边系着领绳边说。这衬衫对于我来说有点宽松。
“别系死结哦。”
“……嗯。”
初中制服的领结是预先缝制好的羽根款式，套在领子上拉紧就好。高中居然给一套现代化的制服配了一根宽领绳，还要按照学校标准系成双环蝴蝶结。昨晚我有查过怎么系，所以完全没问题。
“谢谢。”
我低头，对着自己工整系好的领结轻声说。向镜中瞥，发现茉莉正站在我侧边。她拨弄我的头发，把它们用手指梳到披肩，再用手掌托起发梢。
“短发也很可爱嘛。”
还记得去理发店把头发理短那天，小百合也这么说。
我把手掌覆在领结上，悄悄把方整理好的领绳完全拉开，又系了个单扣。
“茉莉也是。”
“我吗？”她嘟着嘴，向镜中的自己望，“短发的话，说不定也不错。”
“……不，不是。我是说——”
“什么？”
“没什么。”
“那，看起来是不是很搭？”
“什么？”
“我们俩啊。”
心跳空了半拍。我抬起头，终要正视镜子。镜中的茉莉仿佛和六年前仿佛没差，一样细心，一样开朗，一样……喜欢照顾我。再看看我自己，弱不禁风，死气沉沉，如今要说和茉莉有什么能配对的地方，也就是这身制服了。
“茉莉。”
“嗯？”
我要说什么来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得忽扇着嘴，用手指搓着领绳一角，与镜中的她错开视线。
“……没什么。”
忘了也罢，只是念起这个名字，能被回应，我就足够觉得不可思议。
茉莉见我的领绳还没系好，就站到我面前——她的手已经搭上我的衣领。
“谢谢，”我幽幽地说，同时先她一步拉起领绳两端，“我，我自己来就行。”
茉莉抿着嘴唇，挤出一抹微笑来。她最近总是对我笑。这笑是发自真心吗？我不知道，但仿佛没人能一直笑。说到底，我不了解她。
放弃去抓领绳，而她还是捻起我的领子，催促我洗漱后去吃早餐，而后走掉了。我依稀觉得她在对着我的领绳叹气，她也觉得领绳很麻烦吧。
……我长舒口气，凝视着镜中那徒有我一人的房间。心跳开始舒缓，我终于有勇气把领绳系好。它比刚刚系得更宽大、工整，这就是如今仅靠我自己就能做到程度。或许一直以来，我比自己想象中更游刃有余地生活着。
早间新闻说近期风切变现象频发，我不以为意，毕竟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我吃着烤三明治，把叉子插进小番茄里。窗外的树梢被风压地垂了头，可下一刻，风又嚎叫着把它们吹地挺起，吹倒到对侧去。当然，都和我没什么关系，况且这只是风向突变，不是风切变。
我一心闷头吃饭，这是我近几年来养成的好习惯。
真希望今天是个大晴天。我捧起橙汁，如是想。
……
就读的高中是所女校，是我初中学校的高中部，所以上学的路，一如往常。路上会经过一家书店，我和小百合放学后经常去那里点杯咖啡，读读小说，消磨时光。再往前走是一个综合型购物中心，我自己很少去，所以只对它的外墙比较熟络，内部具体在几层有什么……不太了解，如果不是小百合硬拉着，想必我也不会去。
啊，怎么都是小百合啊，都怪她总是在我身边吵吵嚷嚷，不听人把话说完就把人家拉出家门，带到我自己很少去的地方，所以才印象深刻。
茉莉正和我聊有关那家书店的事，说前几天进去一次，推开门，扑面而来咖啡香，买任意饮品可以随意借阅图书……于是稀里糊涂就办了会员。很不想说，我第一次去也是这样……
我看着茉莉的侧脸，又倾斜视线，去瞟那家书店。二者的映像在我眼底逐渐重合……有很奇妙的“突兀”感，但心头，是暖洋洋的。
到了学校门前，门口聚满了学生。茉莉拉住我的手，冲进人群，我也顺势向前挤，想必距离分班结果的公示栏一定越来越近……
——我们被冲散了。一定是我没用力抓住那只手。
我被人潮推挤，被其携着，随其漂流，直至被推到最外围。我徒然向人潮中央眺望，一只手空垂着，另一只半握着。心里有些别扭，像是思绪打了节，但又不免一阵安心、轻松。
因为一无所有才会轻，所以我想，自己是轻惯了。
“嘿！”
被人拍了肩膀，不用猜，听声音就知道是小百合。
“怎么在这儿‘罚站’呢，看到分班结果了？”
她的胳膊搭上我的肩膀，随之，那根纤长摇曳的马尾辫，抽上了我的脖颈。起初还想着，她再用马尾辫抽我，我就悄悄帮她用剪刀“理一下”，但后来自己剪短了头发后，发现每天整理头发的时间变短了，也轻盈不少，而且洗完头后很好打理——说到底，小百合她也不适合留短发。
“没，被挤出来了。”
“我就知道，看来一个暑假过去你也一点变化都没有。不对，小桃你居然试图挤进去，有进步嘛。”
小百合说笑着，掏出手机。她在屏幕上扫视，咋舌，冷哼，又很快换回了张轻快表情。
“你看，我朋友在公示栏前已经拍好啦。”
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密密麻麻的人名，是看一眼就要对其过敏的程度……
“我们还是同班诶，这就是命运啊小桃。”
“还真是一段扯不断的孽缘啊。”
我冷淡地说着，视线在人名中飞快游走——我看到了茉莉，她的名字和我挨着，在我名字正上方。
“你在笑什么？”手机屏幕倏地熄灭，一张含笑面孔倒映其间，虽然不想承认，但那无疑是我的脸，“小桃和我同班也很开心对不对？”
“大概吧。”
“你倒是更确定一点啊。”
口袋中的手机震动，我将其拿出，点亮，“茉莉”二字跃然其上。
茉莉和我说“我和姐姐同班诶！”，附了一张同小百合给我展示那张角度不同的图片，紧接着又发了个“黄豆在吹长鼻子吹吹卷”的表情包。
“又在笑诶，怎么了？”
“没什么。”
“那就是有，你总这么说！”
人群中，一只手高高举起。银色的手链反射晨光，它的耀眼胜过太阳。我心脏一沉，用左手握住右手手腕。那里，也常束着同样的光芒。
“人太多了，教室见。”我向茉莉如是回复。
风声大作，把我头发吹得凌乱。风迎着我吹，睁不开眼。
“这边。”
小百合走在我前面，我紧随其后。
我顶着风向教学楼走——走着走着，恍然间，风向变易，它开始推着我的背，催促我向前。
风很凉爽，阳光散落在我脸上，又很暖和。
说不定今天真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