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子抬起手臂看向腕表。

她家住在中目黑反方向，平时放学坐的是东急东横线，往涩谷、惠比寿那边走。而日比谷线往北千住的方向，她从来没坐过。

但月已经起身，拿起书包就往检票口走，阳子犹豫了没一秒便也跟了上去。

电车来了，她们上车找了靠门的位置坐下。

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涩谷、六本木一带，逐渐变成下町风格的旧街区。报站的声音一遍遍重复，阳子在心里默默数着——惠比寿、广尾、六本木、神谷町、虎之门……

她发现自己对这条线完全陌生。

月坐在一旁低着头看书，偶尔翻一页，是天文相关的杂志。

「你很喜欢星星吗？」

「嗯。」

「为什么呀？」

月翻动书页的手停了半拍。

「因为它们不会说话。」

阳子没太听懂，但也没追问。

「哈哈…这样啊，中村同学还挺幽默的。」

电车启动，月的肩膀倾斜了过来，与阳子触碰的时候瞬间缩回来。她把杂志放回书包，坐的离阳子远了一些。

「你平常一个人回家，不无聊吗？」

「……习惯了。」

「你坐那么远干嘛？害羞了？」

「习惯了……」

「……」

又是习惯。阳子注意到她的手一直在抓书包带子的边角，那个位置都磨起了毛边。

电车继续开着。过了秋叶原，又过了上野，窗外的景色变得更旧了一些——矮房子变多了，店铺的招牌褪了色，电线杆上的麻雀排成一排。

阳子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她已经坐了四十分钟。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到家了。

但她没有起身。

町屋站到了。月背上包，站起来。阳子也跟着站起来。

走出改札口，空气里多了一股老街区特有的味道——铁轨旁的杂草、便利店关东煮的汤底、远处住户窗口飘出的饭菜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刚刚亮起来。

月走得很慢，阳子在身边跟着，没有催促。

「好香的味道啊！」

「是关东煮…」

「一起吃一点吧，很快的。」

「……」

阳子小跑到摊位前，要了一份暖暖的关东煮。月则在原地等待，望着出站口。

「好香啊！！」

「…你这样吃会胃疼的。」

「也对哦……」

阳子尴尬的挠了挠头，向她笑着。月也被阳子冒失的样子逗笑。

「月！！这边这边！」

一声厚重的男声打破了两人嬉闹的氛围，顺着声音望过去，是一个看起来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和公文包。

月听到声音后收敛起笑容，也看向男人的方向。

「……父亲」

她向出站口方向招了招手，和阳子打完招呼后就小跑过去了。

「中村同学！明天见哦！」

「……」

「…嗯，明天见……」

月的父亲摸着她的头，怎么看都像来接孩子的父亲。

「学校的朋友？」

月没开口，阳子便走过去回答道。

「叔叔好，我是铃木阳子，中村月的同班同学。」

「噢噢，多谢承蒙关照，月给你添麻烦了。」

「 哪有哪有……」

「月不常带朋友回来呢。」男人和蔼的笑着「下次来家里坐坐吧，我们挺欢迎的。」

月始终没抬头。

「…好的，有机会一定！」

她转身向站内走去。走了几步，回了下头——

月的背影小小的，肩膀微微蜷缩着。但真正让她停下脚步的，是另一个细节。

父亲将手搭在月的肩膀上，笑着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月没有躲，但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明显的——僵住了。

————※————

阳子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从拐角离去，手机来信，象征性的翻盖看了一眼。是母亲发来的。

「晚饭想吃什么？妈妈今天买了鸡肉。」

阳子盯着屏幕看了一会。

「随便。」

电车来了，她上车，坐下，吃着还温热的关东煮，萝卜的汁水在口腔蔓延，索然无味。阳子把手机合上盖子，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笑容，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阳子回到家，玄关处亮着灯，电视不知道放着什么节目。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 回来啦？今天怎么这么晚？」

「去同学家那边转了一下。」

「哪个同学？」

「……就班上的。」

母亲没再追问，继续炒菜去了。阳子换了拖鞋，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

窗外天色渐暗，唯一的光源是从门缝透来的光。阳子望着天花板，回想着刚才的画面——月被父亲按住肩膀时，整个人僵住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没有抖。

但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的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