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头发从来没有被这样洗过。

Engfa让她坐在卫生间的矮凳上，后背靠着洗手池的柜门，头往后仰。

温水从莲蓬头里淋下来，Engfa的手掌垫在她的后脑勺上，指腹揉着头皮，力道不重不轻。

洗发水是苹果味的，泡沫顺着她的发尾淌下来，Engfa用另一只手接住，不让水流进她眼睛里。

Charlotte闭着眼，头顶的日光灯透过眼皮变成暖融融的橘色。

Engfa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穿行，从发根捋到发梢，一遍又一遍，泡沫的触感滑腻而温热，Charlotte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按在水盆边沿的猫，四肢都软下来了。

"冲水了，闭紧眼。"

她照做了。温水浇下来，泡沫顺着水流淌走。

Engfa的手掌贴着她的额头挡住水流，另一只手拨开她后脑的碎发冲干净。

毛巾裹上来的时候Charlotte睁开眼。

Engfa正站在她面前，用一条浅蓝色的大毛巾包住她的头发，两手隔着毛巾按揉着吸干水分。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但Charlotte知道没有，至少不是对她。

她松开毛巾，让Charlotte自己包着。

Charlotte站起来的时候脚有点麻，扶着墙站了两秒。卫生间的镜子照出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湿漉漉地裹在蓝毛巾里，脸颊被热气蒸出两团薄红，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Engfa靠在门框上看着她。Charlotte从镜子里跟她的目光对上，两个人隔着镜面看了对方两秒，然后Engfa先移开了眼。

"上去坐着，别吹风。我去拿吹风机。"

Charlotte坐在床垫上，毛巾还包着头。

Engfa回来的时候手里举着一个白色吹风机，插头线绕了好几圈。她插好电蹲在Charlotte身后，手指插进Charlotte半湿的头发里，热风从吹风口涌出来。

声音很响，嗡嗡地填满整个地下室。

Charlotte背对着Engfa坐，感觉不到她在看什么，只能感觉到手指在头发间移动的触感。

热风把苹果的味道烘得更加浓稠，整个房间里都漫着这个味。

"头发长了。"Engfa把吹风机关掉的时候说。她的手指从Charlotte的发尾抽出来。

Charlotte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确实比进地下室时长了一点。

"长了。"她重复了一遍。

Engfa把吹风机收好，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木梳。

她坐到Charlotte身后的床垫上，把Charlotte的头发拢到自己掌心里，从发尾开始梳。

Charlotte坐在她前面，背挺直了不动。

"好了。"Engfa把梳子收回去。Charlotte的头发现在披散着，被梳得又顺又滑，服服帖帖地贴着后背。

Charlotte转过身，面对Engfa。

她们坐在同一张床垫上，膝盖隔着一拳的距离。Engfa手里还握着那把木梳，Charlotte看到梳子背面刻了两个字，很小，用刻刀划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的手笔。她凑近了一些，看清了那两个泰文字母。

"……Fa。"

Engfa把梳子翻了个面收进掌心。"小时候自己刻的。刻得很丑。"

"不丑。"Charlotte说。她的视线停在Engfa收拢的手指上，"我能看看吗。"

Engfa把梳子递给她。Charlotte接过来，用自己的拇指抚过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母。

刻痕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圆滑，指尖摸过去几乎感受不到凸起。她把梳子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我小时候也会在东西上刻名字。"Charlotte把梳子还回去，"铅笔盒上面刻满了。"

"刻的什么。"

"就……我的名字。还有班上同学的名字。谁跟我好就刻谁的名字。"

Engfa把梳子收进口袋，看着Charlotte。"你那时候朋友多吗。"

Charlotte想了想。"还挺多的。小学的时候大家都在一个班，互相之间都认识。后来搬家了，换了学校，就没怎么联系了。"

"那你现在呢。"

Charlotte低下头，手指绞着膝盖上的毛巾边角。"现在……"她想了一会儿，"Mew和Pla算朋友吧。还有"

她没说完。Engfa也没有追问。

Charlotte抬起头。"还有你。"

Engfa看着她。日光灯管嗡嗡响了很久，久到Charlotte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但Engfa的表情没有变，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也算吗。"

"……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该吃晚饭了。你今天想吃什么。"

Charlotte抬起头。"我能选？"

Engfa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碗面还是饭，选一个。"

"面。"

Engfa点了点头，上去了。

Charlotte一个人坐在床垫上，手里还攥着那条蓝毛巾。

她低头把毛巾叠好，放在收纳箱盖子上。然后她抬起左手腕，银坠子从袖口里滑出来，在日光灯下折出一小点光。

她用手指拨了一下珠子，让它转了一圈。

Engfa坐在折叠椅上，她看着Charlotte吃面。

Charlotte吃到一半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红油。"你不吃吗。"

"吃过了。"

Charlotte继续低头吃。她把最后一片肉片夹起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把筷子伸到Engfa面前。

"你尝一口。"

Engfa看了一眼筷子上那片肉，又看了一眼Charlotte的脸。Charlotte的手悬在空中，没有收回的意思。Engfa凑过去，张嘴把东西吃了。咀嚼的时候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Charlotte的眼睛，Charlotte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假装继续喝汤。

"好吃。"Engfa说。

"嗯。"Charlotte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汤，碗沿遮住半张脸。但她耳尖是红的，Engfa看见了。

那天晚上Charlotte睡得很早。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墙。那副手铐挂在铁管上，皮革内衬在灯光下安静地悬着。她看着它，过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你还没用过。"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但白门外面有人

"你想让我用吗。"

Engfa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她还在门外。Charlotte不知道她在外面站了多久，可能从她躺下就没走。

Charlotte撑着胳膊坐起来。她看着那扇白门，门缝底下的光被Engfa的影子挡去了一部分。

"……没想好。"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Engfa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更轻。"那我等你。"然后是脚步声上去了。

Charlotte重新躺下去。她把银坠子攥进掌心里，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她慢慢攥紧。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日光灯还亮着，但Engfa已经在房间里了。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Charlotte睁开眼看着她，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几点了。"

"早上。你睡了十个小时。"

Charlotte慢慢坐起来，后背抵着墙。Engfa把手里的杯子递过来了，是热牛奶，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Charlotte接过来小口喝，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把她还在发木的意识一点一点唤醒。

"今天有个事。"Engfa说。

Charlotte从杯沿上方看她。

"Mew给我打电话了。说想来看你。"

Charlotte的手顿住了。杯子里的牛奶轻微地晃了晃。

"她……知道我在哪儿吗？"

"知道地址。但不知道地下室的事。"Engfa靠在椅背上，交叠着腿，"我跟她说你住在我家里，养病。"

"养病。"

"对外这么说。你也这么说就行。"

Charlotte把杯子放下，手指圈着杯壁。"她什么时候来。"

"下午。"

Charlotte低下头。

"那我要上去吗。"

"嗯。"Engfa站起来，"换衣服。穿箱子里那件白色的。"

Charlotte从收纳箱里翻出那件白衬衫。是新放进去的，之前没见过。她把衬衫换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下摆塞进牛仔裤里。

她在卫生间镜子前看了一下自己，脸色比刚进来的时候好多了。

Engfa靠在门框上看她。Charlotte走出来的时候她的目光从头扫到脚，最后停在Charlotte的领口。

"扣子解开一颗。太紧了。"

Charlotte低头把领口第一颗纽扣解开，露出锁骨上方的皮肤。Engfa走过来伸手把她的衣领整理了一下，拇指蹭过她的锁骨边缘。"行了。"

Charlotte跟着Engfa走上楼梯，穿过那扇墨绿色的铁门，走过窄窄的过道，从后门进入了咖啡馆。是的，Engfa把老店的咖啡机搬到了这栋灰色小楼的一楼，打通了临街的一面墙，开了一个小小的窗洞当外带窗口。Charlotte看到那台旧的咖啡机安在吧台上。一切都是熟悉的，跟那间老店的布局几乎一模一样。

她站在吧台后面，手指碰了一下咖啡机的金属外壳。冷的，还没开机。

"下午Mew来的时候，你就在这儿做咖啡给她喝。"Engfa靠在吧台边上，"随便聊什么都行。但是不要说。"

"地下室。"Charlotte接过话。

Engfa看了她一眼。"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

"不要说你怕我。"

Charlotte的手指在咖啡机上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Engfa。

"我不怕你。"Charlotte说。

Engfa没说话。

"我真的不怕你。"Charlotte又说了一遍。"你打我那一回之后……后来就没怎么怕过。"

Engfa的嘴唇动了动。"你该怕的。"

"但是你让我出去晒了太阳，给我洗了头发，。"Charlotte的手指从咖啡机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你会打人，但你不会害我。这两个不一样。"

然后Engfa走过来，伸手把她那件白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解开了。Charlotte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粒纽扣从扣眼里滑出来。

"这样更好看。"Engfa收回手。

Charlotte没有把那颗扣子扣回去。

Mew在下午两点多到了。她骑着一辆粉色的摩托车，头盔摘下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挂着汗。她一进门就朝Charlotte冲过来，张开手臂抱住她。

Charlotte被抱得往后仰了一下。Mew的头发扫过她的脸，闻起来是汗和防晒霜的味道。她伸手回抱了Mew，掌心贴着她的后背，感觉到衣服底下被汗浸透的温热。

"你吓死我了。"Mew松开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眼睛从Charlotte的脸扫到脚，"P'Fa说你病了，病得挺重的，但是又说不能去看你。我打你电话你都不接。"

"手机摔坏了。"Charlotte说。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想象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一直在养着，没什么大事。"

Mew凑近看了看她的脸。"怎么瘦了这么多。你的……你脸上都没肉了。"

"生病嘛。"Charlotte侧过身走向吧台，"你要喝什么，我给你做。"

Mew跟过来趴在吧台上。"你还能做咖啡？你不是在养病吗？"

"这两天好多了。"Charlotte把咖啡机开起来，磨豆的声音嗡嗡地充满整个空间。她抓起粉碗扣住，压粉的动作有点生疏，手腕比三个月前僵了一些，但手还记得。

Mew靠在吧台上看她做咖啡。

Mew的目光定了一下。"Charlotte，你脖子后面。"

Charlotte的手顿了一瞬。然后她偏了偏头，把头发往前拨了一些遮住后颈。"虫子咬的。过敏了。"

"哦。"Mew没有追问。她接过Charlotte递来的拿铁喝了一口。"还是你做的咖啡好喝。P'Fa最近都不怎么来店里了，Pla一个人忙不过来。"

Charlotte擦着吧台，低着头。"她忙。"

"她忙什么呀。老店也不怎么管了，新店你也不在，她就成天待在家里。"Mew喝着咖啡，"不过P'Fa说了，等你彻底好了就让你回来。"

Charlotte的抹布在吧台上停了一下。"她说了？"

"说了啊。说让你回来管新店。"Mew嘬了一口奶泡，"你不在的时候那棵树结了好多青芒果，P'Fa每天摘几个下来放着，说等你回来吃。"

Charlotte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她转过头看着窗洞外面，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发白，一只橘色的猫蹲在对面墙根底下舔爪子。

"快了。"她说。

Mew喝完咖啡又坐了一会儿，絮絮叨叨地讲了店里的趣事。Charlotte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手指在吧台边缘慢慢摩挲着大理石台面。

Mew走的时候抱了她第二次，比第一次紧。"你要快点好起来啊。"

"嗯。"

"我给你带了你爱吃的那个椰丝球，放在吧台上了。你记得吃。"

"好。"

Mew骑上摩托车走了。Charlotte站在窗洞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看到Engfa从后门走进来。

她在吧台后面站了多久了，Charlotte不知道。可能从Mew进门就在。

"她的拿铁做得比你好。"Engfa说。

Charlotte愣了一下。"你说Mew？"

"我说你。"Engfa走过来站在吧台对面，隔着大理石台面看着Charlotte。"你刚才打奶泡的时候手抖了。奶沫打得太粗，拉花的花瓣都没散开。"

Charlotte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做那杯咖啡时留下的奶缸，里面还剩一层薄薄的奶泡，确实不够细。

"手生了。"她说。

Engfa绕过吧台走到她旁边。她伸手覆上Charlotte握着奶缸的手背，带着她重新舀了一缸冰牛奶，蒸汽棒插进去。她的手心贴着Charlotte的手背，带着她转圈，让蒸汽均匀地翻搅牛奶。

"这样。"Engfa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手腕转圈，别停。"

牛奶在蒸汽棒的搅动下逐渐变得绵密，细小的气泡被消掉，表面泛起光滑的绸缎光泽。Engfa松了手，Charlotte自己收尾，把奶缸取下来。

"这杯留给我。"Engfa说。

Charlotte把奶泡缓缓注入浓缩咖啡里，手腕轻轻晃动。白浪在褐色的液面上推开，画出一个不太完美的叶子形状，叶尖有一点歪了，但整体能看出来是什么。

她端起来放在Engfa面前。

Engfa端起来喝了一口，舔掉上唇沾的一点奶沫。"可以了。"

"……可以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可以回来了。"Engfa把杯子放下，"新店的钥匙在我这儿。明天开始你去那边上半天班。下午两点回来。"

她抬起眼。"我出去了还会回来。"

Engfa把空咖啡杯放进水槽里。"我知道。"

那天傍晚Charlotte在咖啡馆的后院里坐了很久。Engfa给她搬了一张塑料凳，她坐在芒果树底下抬头看那些青果子。夕阳把树冠照成暖金色，叶子的阴影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Engfa从屋里端了一盘切好的芒果出来，不是树上的，是外面买的，已经熟透了的黄芒果。她把盘子放在Charlotte膝盖上，自己搬了另一张凳子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坐在芒果树底下吃芒果，汁水顺着手指淌下来，甜得发黏。

Charlotte把核啃干净了才扔。Engfa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核，干干净净的，一丝果肉都没剩。

"你吃东西很干净。"

"习惯了。"Charlotte把核放在盘子边沿，"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吃到一点东西都要吃干净。"

Engfa没说话。她把自己手里那块芒果的最后一小口递到Charlotte嘴边。

Charlotte张嘴吃了。Engfa的指尖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沾走一点果汁。

她们在树底下坐到天快黑。蚊子开始多了，Engfa站起来拉她进屋。

地下室的日光灯管依然亮着。但Charlotte今晚没有睡在床垫上。

她坐在床垫边，对面Engfa坐在折叠椅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从楼上搬下来的小台灯。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把十五平米的房间照得比日光灯柔和多了。Charlotte的头发又散开了，Engfa手里握着那把的木梳。

"你今晚怎么不上去。"Charlotte背对着她坐。

"陪你。"

Charlotte垂着眼。"你可以上去睡的。"

"我不想。"

她把额头搁在膝盖上，由着Engfa的手在她头发里穿行。

"你有天会放我走吗。"Charlotte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Engfa的梳子停了一下。"你出去了还会回来吗。"

Charlotte没有回答。但她把左手伸到背后，把银坠子那颗珠子递到Engfa的方向。Engfa的手指从梳子上松开，轻轻握住了那颗银珠子。

台灯照出两道挨在一起的影子。Charlotte还蜷着，额头搁在膝盖上，但她的手被Engfa握着，指节互相嵌着，分不清谁在攥谁。

过了很久Charlotte动了。她从膝盖里抬起头转过去，借着台灯的光看Engfa的脸。

Charlotte往前倾了一下，极轻地碰了碰Engfa的下巴。嘴唇落上去，像一片羽毛贴了一下就离开。

Engfa没有躲。

Charlotte退回去，重新靠回墙上。她把手从Engfa掌心里抽出来，拢了拢被梳乱的头发。

"晚安。"她说。

Engfa坐在那里，又坐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台灯留在原位，把木梳从床单上捡起来放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早上去新店。八点。我给你准备了围裙。"

她出去了。白门这次没有关到底，留了一道巴掌宽的缝。

走廊里的暖光从缝隙里流进来，跟台灯的暖光融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