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rlotte是被一阵香气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日光灯管还亮着,但空气中飘着一股陌生的甜味。
她撑起身体,膝盖上结痂的伤口被牵动了一下,钝钝地抽了一拍。
她看清了床头的东西。
一只白色瓷碗,碗底垫着香蕉叶,叶子上卧着四块金黄色的椰奶布丁。
中央点缀着一小颗红豆。瓷碗旁边搁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的。
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Charlotte拿起来,熟悉的蓝黑色圆珠笔字迹。
"早上吃。布丁是凌晨做的,凉了也好吃。后背的伤还疼的话,药膏在箱子最上面。"
Charlotte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了,但她盯着纸张背面透出来的笔痕看了一会儿。
她放下纸条,拿起瓷碗。凉了的椰奶布丁从手心渗进去一阵清凉的甜意。
她把碗底最后一层椰奶汁也刮干净了。
然后她端起水杯喝了两口,温水把喉咙里最后一丝黏腻冲下去。她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空瓷碗的边沿。碗底光滑冰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纱布贴得板板正正的,比她昨天自己贴的整齐十倍。
Charlotte用指腹按了按纱布边缘,想到Engfa蹲在这里给她换药时的动作。
她忽然想要一面镜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在地下室里待了这么多天,她从来没想要过镜子。
她从床垫上爬起来,走进那个窄小的卫生间。
洗手池上面嵌着一面圆形的镜子,镀银的边缘已经有些氧化了,泛着模糊的暗黄色。
她凑近了一些,看到镜子里的人。
头发散着,有几缕黏在额角,脸颊比记忆中瘦了一点。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冰凉的玻璃面上她的指尖印出一个模糊的指纹。
"还好。"她对着镜子小声说。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又念了一遍。"还好。"
她把头发拢到脑后,用手腕上一根橡皮筋扎起来,橡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洗手池边上的,她没问,但大概知道是谁放的。
她穿回T恤走出去。
阳光。Charlotte站在白门前,眯起眼睛。
门今天没有完全关上,Engfa来送早餐的时候没有把锁拧到头,白门虚掩着。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挤进来。
Charlotte站在门内侧,看着那条门缝。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动了动。
她想伸手去拉那扇门,只要拉一下就能开,她就能看到走廊的样子,看到楼梯口的出口。
但她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条门缝,楼上的脚步声开始移动,从远到近,踩过地板,停在楼梯口的位置。
然后Engfa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隔着天花板和一层楼梯,声音有些远,但每个字都清楚。
"门开着。"
Charlotte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可以走出来看看。如果你想去上面,也可以。今天白天我不锁门。"
Charlotte站在白门内侧,手指攥住了门框的边缘。她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金属门板上,停了几秒。
然后她把门拉开了。
走廊里的暖黄色灯光涌进来,Charlotte眯着眼适应了一下。
走廊窄窄的,白墙,水泥地面,刷了暗红色防锈漆的铁扶手。十二级台阶向上延伸,最高处那扇墨绿色的铁门今天敞开了一道缝。
Charlotte赤着脚踩上台阶。
第一级是凉的,第二级稍微暖一点。她扶着铁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掌心下的铁管表面有细小的颗粒感。
她走到楼梯口,墨绿色的铁门敞开着,外面是那栋灰色小楼的入口。
她看到了门外的街道。
Charlotte站在门内,赤着脚,脚尖离门外的水泥地只有一步之遥。
她能感觉到阳光的照射。从她的小腿开始,一路往上爬,把地下室带来的凉意一点一点烘走。暖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她的关节慢慢松开。
她往前迈了一步。
赤脚踩上了门外的地面。早晨的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微微发烫,她脚底板贴上去的时候轻轻缩了一下,然后站住了。
Charlotte站在阳光底下,仰起头,闭着眼。
她站在那里,也许是三十秒,也许是一分钟。
然后她睁开眼,转身走了回去。
她下了台阶,推开那扇虚掩的白门,回到地下室里。她走到床垫边坐下来,双手撑在床单上,抬着头,看着天花板。
几秒钟之后头顶传来脚步声。Engfa从楼上走下来,一步步踩过台阶,最后站在白门口,低头看着坐在床垫上的Charlotte。
她的目光在Charlotte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她的脚上。
"踩了外面的地,回来得洗脚。"Engfa说。她的手里端着一盆温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搁在白门边的地上。
Charlotte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确实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Engfa把水盆端过来放在床垫前面,蹲下来,伸手握住Charlotte的脚踝。Charlotte的腿本能地绷了一下,但Engfa的手指不紧不松地圈着她的踝骨,把她的脚引进了温水里。
温热水流漫过脚背的时候Charlotte轻轻颤了一下。
Engfa的手掬起水,浇在她脚面上。动作很轻,手指沿着她脚背的弧线滑过去,清洗足趾间沾的灰。Charlotte低着头,看着Engfa的手在自己脚边移动
"你刚才出去了。"Engfa说。她的目光落在那双脚上,没有抬头看Charlotte的脸。
"嗯。"
"走了一步。"
"……嗯。"
Engfa的手指停在她脚踝上,拇指按住脚踝内侧凸起的骨头,极轻地揉了揉。"可以更多。"
Charlotte的脚趾蜷了一下,搅动起盆里的水。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我回来了。"
Engfa这时候才抬起头。她蹲在那儿,从下往上看Charlotte的脸,日光灯在她们两个人之间铺了一层淡淡的白。
"对。"她说。"你回来了。"
她把Charlotte的脚从水里抬起来,用搭在膝上的一条干毛巾裹住,吸掉水珠。毛巾是浅蓝色的,很软,Charlotte的脚趾隔着毛巾抵住Engfa的掌心。
"好了。"Engfa把毛巾叠好,端起水盆站起来。"去床上坐着,别踩地了。等会儿我给你拿拖鞋。"
她端着水盆出去了。白门这次没有关,敞开着,Charlotte能看到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和台阶上摆放整齐的一双新拖鞋。浅粉色塑料的,鞋面印着一只白色的小猫。
Charlotte坐在床垫上,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脚趾。
她从鼻腔里呼出一口气。很轻,连叹息都算不上。
那天下午Engfa没有离开。她搬了一把折叠椅下来,放在白门和床垫之间,坐在那里看书。不是Charlotte念的那本旧小说,是一本新的,封面是白色的,Charlotte看不到书名。
Charlotte靠在床垫上,后背垫着那只枕头。她把膝盖曲起来,双手环着膝,下巴搁在手臂上面,安静地看着Engfa。
日光灯管持续地响着。Engfa翻了一页书,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你在看什么。"Charlotte问。
Engfa把书侧过来给她看封面。
"讲一个人养了很多植物。"Engfa说。
Charlotte把下巴往手臂里埋了埋。"那你学会了什么吗。"
Engfa合上书,想了想。"学会了一些。"
Charlotte的嘴角弯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笑,但Engfa看见了。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Charlotte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眼睛。"只是觉得你在说植物的时候,跟说咖啡的时候一样认真。"
Engfa把书放在膝盖上。她歪着头看了Charlotte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收纳箱边,从里面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回来坐回折叠椅上。
"你过来。"
Charlotte从床垫上站起来。她踩着床垫边缘探出脚,昨天Engfa承诺的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搁在了床垫旁边的地上,粉色的,小白猫的图案冲着她。她穿进去,大小刚刚好。
她走到Engfa面前,主动跪了下去。膝盖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背挺直。她抬起眼看着Engfa,日光灯照在她脸上,她没有躲。
Engfa把纸和笔递给她。"写。"
"写什么。"
"写你想做的三件事。"
Charlotte接过纸笔,低头看着空白的纸张。圆珠笔的笔尖抵在纸面上,她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写。
第一行:去后院看看。
第二行:做一杯咖啡,自己喝。
第三行:给P'Fa做一杯咖啡。
她把纸递给Engfa。Engfa接过去低头看了一遍。她的目光在第三行停了一拍,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把纸折好,收进口袋里。
"好。"她说。"第一件现在就可以。"
Charlotte抬起头。
"后院。"Engfa站起来,"跟我上来。"
Charlotte跟着她走。Engfa走在她前面,Charlotte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踩在Engfa刚踩过的台阶上。她低着头,看到Engfa的脚后跟跟她之间始终保持着两级台阶的距离。
楼梯口的墨绿色铁门被Engfa推开了。
下午的阳光比早晨更烈,Charlotte被晃得眯了一下眼,她抬起手挡在额前。
Engfa领着她绕过小楼的侧面。窄窄的过道只容一人通过,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
拐过弯之后视野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后院,铺着旧地砖,地砖缝隙里长出绿茸茸的苔藓。
Charlotte站在树底下仰起头。
阳光穿过叶片之间的空隙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身摇晃的光斑。
她抬起手,够到了最低的那根树枝上一颗青芒果。拇指按上去,果皮又硬又青,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
"还没熟。"她说。
"还早。"Engfa站在她身后两步的地方,"大概还要两个多月。"
Charlotte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里沾的一层细绒毛。她用拇指把它蹭掉,然后转过身,靠在树干上。树皮粗粝的纹路贴着T恤的后背。
Engfa站在两步外,阳光下她眯着眼,左手腕上光秃秃的棉绳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她们之间隔着两尺的距离,晒得发烫的地砖上两人的影子都缩得很短,几乎交叠在一起。
Charlotte低头看着那两个影子。"第二件和第三件呢。"
"等你准备好了。"Engfa说,"就把咖啡机搬一台到后院来。你可以在树底下做。"
Charlotte的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越过Engfa的肩膀看着小楼灰扑扑的外墙,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窗台上搁着一个空玻璃瓶,瓶口插着一支干枯的栀子花。
"那棵栀子是去年开的花。"Engfa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今年没开。"
"为什么。"
"我没照顾好。"
Charlotte把视线从干花上收回来,重新落到Engfa脸上。Engfa正看着二楼窗台,日光把她的侧脸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
Charlotte往前走了一步。
"你可以照顾好今年的。"她说。
Engfa转过头看她。Charlotte站在她面前,下巴微微抬着。
Engfa没有回答。她伸手把Charlotte脸侧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背擦过Charlotte脸颊的时候,Charlotte轻轻偏了一下头,像猫蹭人手那样。
然后Engfa收回手。
"回去了。太阳太大了。"
那天晚上Engfa让她念书。但这次她念的时候,Engfa没有闭眼。她坐在折叠椅上看着Charlotte,目光落在她的嘴唇上,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那些句子。
Charlotte念到第十七页的时候被一个生词卡住了。她认得拼写,但读音拿不准,张了张嘴,顿在那里。
Engfa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念了一遍,发音比Charlotte的标准。"跟着念。"
Charlotte磕磕绊绊的跟着她念。
"好。继续。"
Charlotte继续往下念。
Engfa没有回到椅子上去,她蹲在Charlotte侧前方,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安静地听着。
念完二十页之后Charlotte合上书,抬起头。Engfa还蹲在她旁边。
"今天念完了。"
Engfa点了点头,但没有站起来。她把一只手伸到Charlotte面前,掌心朝上,摊平。
Charlotte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一只手放了上去。
"你今天表现很好。"Engfa说。她握着Charlotte的手,拇指轻轻按在Charlotte的脉门上,像是在数她的心跳。"所以明天的规矩可以少一条。"
"哪一条。"
"明天你可以自己吃饭了。"
Charlotte的嘴唇微微张开。
"好。"Charlotte说。
Engfa松开了她的手。站起来,走回折叠椅边,把椅子搬起来靠墙放好。然后她走到白门口,忽然停住,转过身。
"对了。"
Charlotte抬起头。
Engfa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边的收纳箱盖上。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圆环,打磨得很光滑,中央穿了一根细绳,编成了可调节的结。
"手绳的银珠子。我重新磨过了。"
Charlotte的目光定在那颗银珠子上。它比原来的稍微小了一圈,但表面更亮更润,像是被反复抛光了。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一下,珠子在收纳箱盖上轻轻滚了半圈。
"你什么时候打好的。"
"你下午睡着的时候。"
Charlotte把银珠子拿起来攥在掌心里。它还是凉的,但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捂热。
Engfa看了她一眼。"晚安。"
白门关上了。咔嗒。
Charlotte坐在床垫上,把掌心里的银珠子举到日光灯下面。它折射出一小点光,在她的手心里投下一个圆圆的亮斑。
她把手翻过来,让光斑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把银珠子放在那道弧线上,用另一只手掌盖住。
银珠子隔着皮肤,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
她把手掌压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好。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纸条压在早饭最下面,Charlotte拿起来看。
"今天的规矩:只念十页,念完帮你洗头发。"
她把银珠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昨晚她睡前放在了那里,套上手绳,用调节结拉紧。她举起手腕晃了晃,珠子轻轻荡着,碰在皮肤上带起一阵微微的凉。
她想着Engfa说的帮你洗头发。她把碗里最后一勺早饭送进嘴里,然后把碗筷放好,坐直了,等着白门打开的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的,稳定的,从楼梯上走下来。
Charlotte把手腕上的银珠子转了一圈,让那颗挂坠正对着自己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