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青又靠回我的肩膀,像是终于服了气,轻轻叹了一声,将全身的重量都毫不客气地压在我身上。小风扇嗡嗡地转着,风从她的耳边吹到我的耳边,吹起我鬓角的一缕头发,若有似无地剐蹭着我的脸颊,痒痒的。
我轻轻笑了笑,觉得这样安逸的日子应该多来几天。运动会两天的时间,还是太过短暂了。这是我少有的休闲时刻,陈雪在我的身边安静地看书,徐青青靠在我的肩头,天气晴朗,微风轻拂,操场上远远传来哨声和欢呼声,吵吵闹闹的,却不惹人心烦。
何月坐在我的前面一排,坐在她身后,我刚好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黑黑的,方方正正的,像个大匣子。等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我才看清,那是一个相机,镜筒沉甸甸地垂在她的胸前。我想起来何月说过,她是新闻部的成员,运动会的时候要去拍照。
看着今天明晃晃的太阳,我忽然觉得何月要一直在太阳底下晒着跑来跑去,也挺辛苦的。还好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和徐青青一起吹着小风扇。
不过说起来,那照相机的大小,需要何月用两只手才能稳稳托住,应该还挺贵的吧。我虽然从没自己买过相机,也没怎么见身边的人用过,这其实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近距离看到相机,但我曾在自己逛淘宝的时候扫见过相机的价格。不说那些从没听过名字的杂牌,单说佳能、索尼、尼康和富士这四大巨头,每一款的价格都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就算要买一款便宜的牌子货,那也得花上千来块,更别提还得配镜头、内存卡、备用电池,价格蹭蹭地往上涨。
何月能买得起那样的相机,家里不说富有,也应该算得上殷实。只是何月这个人,看起来却和那种殷实家庭里出来的印象有些不同。在我的想象里,那种家庭里的孩子,应该像徐青青那样温柔大方,或是如李正阳一般开朗乐观,总之会带着一些正面的优秀品质。但何月却恰恰相反,给人的感觉沉默又阴郁,虽然没有高一下学期的陈雪那么过分,但也有几分相似了。
何月上课讨论时也很少说话,只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嘴唇几乎不怎么张开。我有许多次都想试着让何月多说说话,和组里的人多交流交流,让她熟悉一下新的小组。但每次她点头或摇头的时候,我都能感觉到她的紧张,手指绞着笔杆,肩膀微微缩着。最后我也没办法太强求她,只能由着她去了。
不过也许是因为李正阳上学期就和她是同桌的关系,坐在后座的时候,我常常能看到她和李正阳偷偷说着悄悄话。那时候她看上去就不那么紧张了,眉眼舒展着,就跟个普通的小女生一样,偶尔还会抿着嘴笑一下。
说起李正阳,他是个金灿灿的好人。和他的名字相符,阳光、正义。我对他的印象是从那次被球砸了开始变得深刻的,之后我住院的时候,他好像也来看望过我。最后这学期凑巧变成了同组的成员,相处下来,“他是个好人”这个印象便深深地留在了我脑海里。
只不过对于这个好人,我还有些因为在教室里容易被注意到而没敢问出口的问题,想要问问他。
我轻轻拍了拍徐青青的发顶。她有些懵地抬起头来看向我,眼睛还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迷糊。
“我出去一下。”
徐青青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但没有拦我,只是侧了侧身,为我让出位置。
“早点回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总让我觉得像一个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
“嗯。”我点点头,心里忍不住想,如果徐青青作为妻子的话,不知道是哪个上辈子拯救了世界的人才能享到这样的福气。
李正阳站在操场边的围栏处,铁质的空心栏杆将观众席和操场分割出一道精确的界限。他轻轻倚在围栏上,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们,身体微微前倾,脚尖点着地,看上去恨不得马上加入进去。
说来也是倒霉,他报了三个项目,却刚好没有一个是安排在今天上午的。
我走到他身边。他似乎也注意到了脚步声,微微侧过身来,确认了来人之后才放松了一些。
“副班啊。”
“你以为是谁。”我有些打趣地问道,嘴角带着笑。
他讪讪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副班你的威压太大,我还以为是贺老师呢。”
“哈哈哈。”我也靠上栏杆,手心贴着冰凉的铁管,“没想到我们小贺老师居然也会有怕的人。”
小贺老师,是我刚刚前一秒钟给贺老师起的外号。
“哈哈哈,毕竟还是咱们的班主任嘛。”他笑着,手在后脑勺上又摩挲了两下,随后目光重新投向操场。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跑道上有人正在冲刺,扬起一片浅浅的灰尘,很快又被风吹散了。我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侧脸上。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李正阳笑着,目光仍然望着操场,语气轻松得很,“副班还有不会的事情?”
“是人总会有疑问嘛。”
“嗯。”他点点头,“有道理。”
我也不再绕圈子,侧过身来,忍不住将脑袋往他面前伸了伸,像是要确认他的表情似的。
“你知道我过去的样子之后,是怎么想的,不害怕?”
出院的那天,徐青青告诉过我,李正阳也知道了我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也见到了那个疯掉的男生。虽然我有让那个男生别讲得太过黑暗,但事实是,以他的精神状态,我只能确认他能让徐青青她们进门,以及知道一些事情。具体他会怎么描述,我完全无法控制。不过最后以结果论来看的话,应该算得上是好结局。
只是李正阳的参与,却实在是我意料之外的。
而且另一个必须知道他想法的原因是,我想知道,除去徐青青和陈雪这两个和我关系极好的人之外,一个和我只有最普通同学羁绊的人,会怎么看待我初中做的那些事。倒不是说现在想起来觉得后悔了,只是总觉得,如果不能看得更清自己的过去,就没办法往前再深一步了。
李正阳听到我的问题,脸上的表情一滞,目光终于从操场上收了回来,落在我脸上。我原以为他会马上表现得害怕,然后叫我别问了。
但事实刚好相反。
“怎么可能害怕!”他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像个被点燃的小孩子,随后才反应过来身后还有其他同学,立刻压低了嗓音,“副班你初中的时候实在是太厉害了!”
“诶?”
这次轮到我露出吃惊的表情了。那个男生究竟讲了些什么呀。
“那个叫什么来着……”他摸着下巴思索起来,眉头皱成一团,“对,热血高校。”说着他又摆摆手,自我纠正道,“不对不对,热血初中才对。”
“这是什么意思?”我一个头两个大。虽然有听说过《热血高校》这个名字,好像是漫画来着,但我没看过,也不知道讲的什么。
“哎呀,总之副班你在我心目中就是堪比热血漫主角的存在。什么独自一人迎战校霸啊,什么发表反抗演讲啊,这些都太厉害了不是吗,简直是我梦想中的场景。”
话说这些是不是有些不太对。迎战校霸暂且不提,那是我被迫被找上的;反抗演讲那次,单纯是因为我想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自己身上而已。
“行了行了。”我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忍不住打断他,“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当然啊!”说着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一下就压了下来,兴奋的余韵瞬间退去,“不过真的很可惜。”
“可惜什么?”我愣了一下。
“林睦是你初中唯一的朋友,最后却去世了。”
“……”
“抱歉,副班,提到你的伤心处了。”
我轻轻摇了摇头,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望向操场上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塑胶地面。
“没事。”我笑了笑,努力把涌上心头的悲伤往下压了压。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你所带给我的改变,替你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身边。我现在不就是这样吗,她理想中的自己,正在我的身上长出血肉来。李天明医生确实是高明,她的一句话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我,甚至这种改变会持续我的一生。
“那你觉得,”我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初中最后报复了那些害死林睦的人,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李正阳听后久久没有开口,眼神庄重地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一个重大的决定。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发梢吹得微微晃动。我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最后只好把视线落在身前那根冰凉的栏杆上,盯着上面一小块剥落的漆皮。
“我见过唐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他疯得不轻,他的妈妈也被这个儿子害得够惨,家里臭气熏天,杂乱不堪,恐怕不管怎么收拾垃圾,最后又会很快变回一开始脏乱的样子。但她却十分爱她的孩子,即使这样也没有放弃这个人渣一样的孩子。她知道自己的孩子做错了事,还为林睦的母亲准备了一笔巨额的赔款。”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似乎在等我的反应。我看着栏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手指在铁管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他便继续往下讲。
“我也见过林睦的母亲。劳累和失去孩子的痛苦,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去给林睦的墓送过花,她对我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但看到她的墓的那一刻,我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已经死了,清清楚楚。我忍不住想,每个人都有去世的那一天。如果某天龙哥死了,我会陷入怎样的情绪里。如果是自然死亡还好,但如果是意外呢,某天忽然被大卡车创飞了,却没有穿越到异世界,就那么躺在地上,再也不会回应我了。如果他原本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还有好多年可活,还有可以期待的未来等着他,还有可爱的妻子等着他去娶,但他却被奸人所害,中道崩殂,那个时候,我会替他惋惜吗,我会恨那个让龙哥失去未来的人吗?”
李正阳看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认真的光,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
“我会很痛苦。失去挚友的感觉我无法想象,所以我更无法想象你当初是以怎样的心态站在林睦的墓前的。要论对错,实在太过敷衍;要谈过不过分,也实在没法评判。”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却更清晰了。
“我们只拥有站在当前情绪下做出决定的能力而已。”
我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久,才终于挤出一句。
“你居然这么有哲思。”
李正阳一下子定住了,眼睛眨了两下,似乎完全没料到我会在这么严肃的气氛下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吐槽。然后他的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
不过说实在的,听到他说的话,我心里确实轻松了不少。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被挪开了一道缝,光从那道缝里漏了进来。
我笑出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谢谢你,李正阳,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李正阳的脸更红了,别过头去,“嗐,副班你这话说的。”
说罢他马上转向操场,不再看我,只留给我一个泛红的耳廓。
而我要问的也就这么多了。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相对中立的答案,让我心里轻松了不少。我之前也问过徐青青和陈雪的想法,但她们和我的关系太过要好,几乎是一边倒地偏向了我这边。并不是说这样被人偏袒的感觉不好,相反,我倒是希望她们可以一直偏袒我。但这样的偏袒也让我有些看不清过去,看不清我做的那些事情真实的模样。
所以我趁着运动会这天大家吵吵闹闹的,问了李正阳这个问题。
回到自己位置的时候,徐青青正和陈雪贴在一起,脑袋像靠在我肩上一样靠在陈雪的肩上。陈雪依然看着那本封着书皮的书,头也没抬,徐青青手里的小风扇吱吱地转着,吹着两人的发丝,发尾轻轻飘动着。
见我回来了,徐青青立刻从我的位置上弹回自己的位置。
“回来啦。”
“回来了。”我笑着点点头。看见她们两个,心情自然而然地就会变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魔法施在她们身上了。
徐青青拍了拍我的位置,示意我快点坐下。我刚一落座,她的脑袋便又熟门熟路地靠了上来,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精准地落进我的肩窝里。
“一直这样靠着,脖子不会酸吗?”我忍不住问。
徐青青在我的肩头蹭了蹭,像一只找到舒服位置的猫。
“不会哦,因为你比我高一些,所以你的肩膀很好靠。”
“原来是这样吗?”那照这么说,我靠陈雪的肩膀是不是也刚刚好,毕竟我们三个人的身高按照徐青青、我、陈雪这个顺序排下来,刚好能凑一个三格的WiFi信号。
正这么想着,陈雪倒先把脑袋靠到了我的另一侧肩膀上,动作又轻又慢,像是一早就预备好的。我看过去,陈雪也恰好在看我,只不过眼神相触的下一秒,她就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了视线,重新投向手中的书页,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不过这也拦不住我想发问的心。
“陈雪,你怎么也和徐青青学上了。”
陈雪还未说话,徐青青却先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还没弄清什么情况,陈雪的身子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小得像害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徐青青说……会撒娇的女生最好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