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塞维琳大人，您说的没错。我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什么……？」

「我啊，只是一个非常、非常自私的人啊。」

塞维琳定定地看着被她强行按在身下的布兰汀。

布兰汀的嘴角挂着一抹自嘲般的苦笑，面色却依旧平静。

塞维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但也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她继续说下去。

「您刚才质问我，说从『两天前』开始我的状态就不对了。嗯，确实呢。……您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被送上白鸽号的吧？」

「……当然。」

虽然不清楚她为什么要现在提起那件事，但塞维琳还是顺着布兰汀的话回应了她。

「那时候，我明明答应了伊利斯教的请求者，要帮助他们救走圣女大人们。可是最终，我却食言了。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我眼睁睁看着那些信任我的、善良的人们白白送死，还连累了伊莲小姐和塞维琳大人一起被送来了这座岛上。」

「不，那不是你的错。」

「是啊，我的确没有错。我只是为了自保而已。只是最终弄巧成拙，不仅连自保都没能保住，还牵连了许多无辜的人。但抛开结果不谈，一个人想要自保又有什么错呢？如果一个人不先想着保全自己，又怎么能做到其他事呢？」

此刻从布兰汀口中吐出的这些话，根本不像是她会说的话。

塞维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更何况，塞维琳原本想说的，也绝不是这个意思。

「——塞维琳大人，您不可能这么想吧？」

「……」

塞维琳沉默了。

一个人为了自保而伤害其他人的生命，她的确无论如何都无法苟同这样的行径。

「呵呵，在塞维琳大人眼里，我一定是个令人作呕的恶人吧。」

「不，不是的……」

「况且，如果仅仅是『自保』，那或许还算好的呢。但我的『恶』可不仅于此。就算我的生命没有直接受到威胁，我也只想着如何往上爬、如何让自己独善其身。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啊。」

「……」

布兰汀的一只手，轻而易举地从塞维琳的钳制中挣脱了出来。或者说，塞维琳手上的力道早就松懈了。

重获自由后，布兰汀轻柔地用指腹抚摸着塞维琳的手背。

「在收容所的时候，您也看到了，我总是会协助那位所长的残暴行为。」

「……嗯，我知道。」

「您知道我为什么要那么做吗？记得我对你们说什么『我也是被逼无奈』之类的……呵呵，究竟是多么无耻的人才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啊。我啊，分明只是为了讨好所长哦。对你们说的那些话、帮你们涂的那些药膏，也只是不想被你们憎恨而已。为了自己的利益，我谁也不想得罪，为此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就是这样一个无耻的人哦。」

那时布兰汀对自己行为的解释，塞维琳并没有愚蠢到全盘相信。

可是，她也绝不认为布兰汀真的如她自己所说那般卑劣不堪。至今她依然相信，布兰汀对圣女们诉说的那些话多少也是发自真心的。

又或许，布兰汀说得没有错。而自己，只是一个被她一直蒙骗到了现在的彻头彻尾的傻瓜。

——但若是那样的话，她又为什么，会在这几天里露出那种表情呢？

「所以你的意思是，伊利斯教计划劫狱行动的那时候，你也是出于这种动机？」

「嗯，是啊。当时我也是贪婪地两边都不想得罪呢。可是那时的情况根本不允许我做到这种事啊。所以最终，我就玩火自焚了。这完全是我咎由自取。」

「那……这和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塞维琳大人，您不觉得现在的情况和那时很像吗？莉莉安小姐和贝莱儿小姐存在巨大的分歧，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而我呢，依旧两边都不想得罪。可或许这同样是办不到的吧。因为联想到了上一次发生类似情况时自己的下场，害怕自己又一次遭遇失败，所以我才会从两天前开始变得状态不好的呢。」

布兰汀如此说着，语气毫无波澜。

那副模样，就好像她真的是这么想的。

「但不管怎样，我还是必须继续做下去呢。嗯——我想想……莉莉安小姐似乎把我当成了一个好人，已经完全信任我了，看来我以前的行动达成了目标。贝莱儿小姐那边似乎还没有完全对我放下戒心，接下来应该重点关注她那边吧。等到和两边都搞好了关系，如果有哪一边出了什么问题，我只需要见风使舵就好了吧……」

「……别说这种话了。」

「诶，什么？」

这些话语太过致人刺痛。

布兰汀简直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让塞维琳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不适。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想自己……就算你以前真的像你所说的一样自私，但人是会成长的。经历了那次教训，被流放到了这座岛上，你肯定会有所改变的。」

「是吗？」

「我相信你。而且，来到这里之后，你并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

布兰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笑了一声。

「不是的，我伤害过哦。在上一次投票的时候，是我的证词成为了杀死妮娜小姐的重要推手。在艾薇小姐问到我的时候，我明明可以不承认的，但我为了自己，还是说了出来。」

「那怎么可能是你的错？」

「也许您认为我没有错。但当时我明明能做到更多的，也许我只要多一点点真心，就能拉她一把，让她悬崖勒马的。可是我没有那么做。我尝试和妮娜小姐谈心，但在被她拒绝后，我轻而易举地就不再尝试了。因为我骨子里从来都不是真心想关心别人啊。既然妮娜小姐的态度如此坚决，我便无需再惺惺作态了。塞维琳大人，您觉得一个真正善良的人，会是这样的吗？」

「人的能力都有极限，你救不了所有人。这不能说明什么……」

「好吧。那我就再跟您讲一个故事吧。」

看着不依不饶的塞维琳，布兰汀轻轻叹了口气，重新开口道。

「我跟您提过，我是在孤儿院里长大的，对吧？」

「……嗯。」

「但我没有具体地和您讲过那时的事情呢。其实我们当时的院长，性格和那位所长有点像，都是个暴躁易怒的虐待狂。不过，她似乎是精神有点问题。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因为她的暴行，院里的孩子们几乎每天都在恐惧和饥饿中哭泣。在这种时候，您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

塞维琳猜得到。但她没有回答。

「我啊，极尽谄媚地去讨好那位院长，为她服务，还主动承担了所有的脏活累活。转过头，我又对院里的同伴们说着，『院长其实是个好人，她对我们的责骂实际上是在教导我们、锻炼我们。只要我们乖乖听话，大家都会获得幸福的』。就这样，我在院长以及孩子们心中的地位都变得非常高。」

「是吗……」

「您看，我从小就是这样的人。这就是我的本性。而人的本性是不会改变的。」

「……」

布兰汀坚持着自己的「罪人」身份。

如同往常一样，她们似乎仍然无法动摇彼此分毫。

塞维琳感到不甘。但她没能说话。

「我骗了很多人。我表现得好像很温柔、好像很善良。从来没有人知道，真实的我，只是一个自私自利、满口谎言、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无耻小人。……怎么样，让您幻灭了吗？」

「说什么傻话……才没有。就算是那样……」

「呵呵，塞维琳大人还是那么坚持己见呢。明明我伤害了那么多人，也伤害了您。」

布兰汀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上了塞维琳的侧脸，怜爱般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也是呢，毕竟塞维琳大人把自己看得很轻啊。……那就这么说吧。我不仅伤害了您，我也伤害了伊莲小姐。若是我当初没有犯下那个错误，甚至提前去通知了伊利斯教的人们的话，或许就不会酿成那样的悲剧了。而作为参与者的她，或许也不会被流放到这里了。伊莲小姐是个很好的孩子，她本该拥有更好的生活的。」

布兰汀轻轻弯起嘴角。

「是我毁了她的人生哦，塞维琳大人。」

她忽然将伊莲搬出来，塞维琳自然明白她的用意。

她以为塞维琳比起自己更关心他人，甚至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激怒塞维琳，从而对她产生厌恶。

可是她错了。

「……你知道吗，布兰汀？也许是因为伊莲在你面前不够坦率，所以你不知道她对你真实的心意吧。她跟我聊起过你，那些时候，就算她不直说，我也能听出她真实的想法。」

「是吗？那她是怎么想的呢？」

「她并不讨厌你，至少现在已经不讨厌了。她并不把你当作一个『恶人』看待。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她大概早就已经认可了你。」

「这样啊。」

听了塞维琳的话，布兰汀却只是轻轻笑了笑，呼出一口气。

「……那孩子还是太单纯了啊。仅仅看到了我的表象，就那么轻易地原谅了我从前犯下的过错。但就算被原谅，也不能抹消我伤害过她、伤害过许多人的事实。」

「……」

塞维琳再一次深深地感到了自身语言的贫乏与无力。

布兰汀无比坚定地相信着她自己是一个「恶人」，不断向塞维琳证明着它。可是，这一定让她很痛苦吧。

塞维琳依旧不理解。

她不理解布兰汀，也不理解自己。

她不理解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拼尽全力地反驳她，为她开脱。

「既然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那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

「嗯……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您想知道，所以我就告诉您了吧。这也是为了讨好您哦。」

这句话再一次让塞维琳的胸腔深处翻涌起一股恶心的感觉。

她不想听到布兰汀用这种满不在乎的语气，如此轻贱她自己。

「啊，不过，说了这么多，或许会适得其反，让塞维琳大人变得讨厌我呢。」

布兰汀在黑暗中微笑着，表情虽然平静，却显得有些诡异。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有讨厌你，也没有幻灭什么的。听到一个人这样贬低自己，就算说的话都是真的，我又怎么可能就此放手不管？掉下去了，就爬上来。我会拽着你的。」

「呵呵，塞维琳大人，您果然还是太善良了呢……」

「把所有认可你的人一一贬为『单纯』和『善良』，你觉得这样就能证明你的结论了？」

「……」

布兰汀没有回答，只是歪了歪头，微笑着。

「哦，对了。」

突然，在塞维琳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时。

下方的布兰汀两只手腕全数挣脱，抓住了塞维琳的肩，轻而易举地将她推倒，自己则翻身而起，跨坐在了她的腿上。

「等……」

布兰汀没有理会塞维琳，直接伸手将她的衣摆向上掀起了一块。

塞维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这是我走之前，您的最后一道伤口……已经结痂了，不过还没有完全剥落呢。」

「……」

「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啊。」

塞维琳沉默了。

布兰汀用手温柔地抚摸着塞维琳腹部上的疤痕，紧接着，却毫无征兆地向下俯身。

——然后，她将双唇印在了那道象征着她罪孽的疤痕上。

「……！？你在、干什么……？」

塞维琳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层薄红。

布兰汀抬起头后，那双眼眸似乎仍然一成不变，却又好像翻涌着某种深邃。

「塞维琳大人还是不讨厌我，对吧？」

「什么……」

「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也不会让您讨厌吗？又或者说……」

布兰汀将嘴唇凑近，几乎要贴在塞维琳的耳垂上。

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能够让我彻底得到您，让您从此对我死心塌地呢？」

温暖。

钝痛。

湿润。

「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仅仅是这样的触碰，就让塞维琳无法压抑住声音里的颤抖。

她恍惚间想起了希菈瑞莉，想起了狄得莉。

那两个人，都曾对她喜爱有加，也会时刻为她着想。不过，她们也是带着「欲望」接近她的。

归根结底，她们都是「自私」的。

塞维琳并不排斥她们对自己的欲望。

如果她们真的想做那种事，她大概也不会拒绝。只是，她也并不会有什么感觉罢了。

现在想来，那时的她或许太过「理性」了。若是她能像现在在意布兰汀一样去在意她们，也许结局会有所不同吧。

布兰汀也亲口说，她是一个「自私」的人。

然而，她却从未像那两个人一样，对塞维琳展现出「欲望」。

从未坦诚过自身自私的人，本质上却是自私的；

主动承认自身自私的人，又究竟是怎样的呢？

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哈啊……」

结束这浅尝辄止的飨宴后，布兰汀带着一丝粗喘，缓缓抬起了头来。

她眼神幽暗地注视着塞维琳那已失去从容的脸庞。

——然后，她轻轻地笑了出来。

「塞维琳大人……还真是可爱呢。」

「……」

『可爱』。

曾经，那个人也这么对塞维琳说过。

她如今大约已经死了。

布兰汀用手抓住塞维琳的衣服下摆，轻轻地往上继续拉起。

塞维琳的身体因之微微颤栗，没能直视着她的动作，却也没有表达出一丝一毫的拒绝之意。

见闻此，布兰汀眼眸里的色彩变得复杂起来。

那里面有惊讶，有悲哀，有不满。

但唯独没有「喜悦」。

◆

曾经存在的事物随着夜色而消融，却不知是否会有新的事物从中破茧而生。

塞维琳能感受到身边人的气息，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她想伸手去触摸她，却无法牵动自己的神经。

或许也无所谓了。

毕竟，她们已经那样靠近过了。

可是，纵使身体上的距离已然缩减为零，「心」的距离却仿佛依旧遥不可及。

这是她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无力。

与从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她最终还是向身边人伸出手。

触摸她的肌肤，却依然无法从中抓住任何确切之物。

身边人被她触碰，转过头来看向她，微笑着。

「塞维琳大人。」

唤着她的名字，仿佛一切如常。

她用力地将她拥入怀中，如她曾经那般。

她没有抵抗。

「布兰汀……也许，你的温柔真的只是虚情假意、只是为了自己。」

她在怀中人的耳畔诉说着。

「……但那份温柔，曾经确确实实地拯救了我。」

怀中人的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回应。

她不知这能否传达到。

她不知这能否改变什么。

即使一切只是无谓，她也必须竭尽所能，将布兰汀从那片深渊中拉上来。

——如果，她们还有时间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