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唯有极少数被冠以「圣女」之名的人类女性,能够使用「魔法」这一改变现实的力量。
圣女们天生便蒙受魔法的眷顾,且这份天赋能够在后天的训练中不断强化,变得大有可为。
而这样的力量,毫无疑问会被康斯坦齐亚的统治者们盯上,并加以利用。若非当初伊利斯教的势力过于庞大,想必他们早就这么做了。
圣启历1291年,圣女猎捕运动终结,新任国王建立了「圣女收容制度」。从此,圣女一经发现,便必须交由国家管制,这些女孩彻底被剥夺了身为「人」的自由。
世上鲜少有哪对父母会狠心舍弃自己的亲生骨肉。
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是王国律法中关于藏匿圣女所带来的极刑。
尚处「形成期」的年幼圣女无法掌控好体内躁动的魔力,极容易在无意间暴露出异象。迫于这样的压力,不幸诞下圣女的家庭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
就这样,圣女们尽数被送进了名作「圣女收容所」的监牢之中,几无漏网之鱼。
她们在那里被强制进行魔法方面的培养,被用作实验体而研究,待到时机成熟,再被送往需要她们的各处,或是被送上战场。
而塞维琳,也毫无例外是她们中的一员。
◆
塞维琳在六岁那年第一次展现出了操控魔法的能力。
那时,年幼的塞维琳尚对此一无所知,但她的父母在看到她创造出来的黑色石头时,却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她的生活仿佛在那一天被尖刀劈断,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刀痕。
她的父母声泪俱下地向她解释了究竟发生了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地把她塞进了押往王都的马车。
她听懂了父母的话,但她不理解为什么。
她不理解,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被父母抛弃。
她不理解,明明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为什么不被允许像从前那样安稳地过日子。
在马车上,她默默地哭泣。
她并不只是伤心,她还感到生气。
她并不只是在怜悯自己,她还想到了所有和她承受着同样命运的孩子们。
她不理解,明明「她们」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被父母抛弃。
她不理解,明明「她们」只是一群普通的孩子,为什么不被允许像从前那样安稳地过日子。
——这一定是错误的。
塞维琳并非不明事理。她明白,如果她的父母不做出这样的选择,他们最终将会走向末路,她自己的未来也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即便如此,她依旧无法原谅自己的父母。
无论他们面对着怎样的未来,都洗刷不掉他们为了自保而将女儿推入地狱的罪过。
她的父母是极度自私的。
或许,在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极度自私的。
◆
在圣女收容所里,有一些与塞维琳一般大的孩子,也有更多比她的年长许多的少女。
她们在此处一起生活,一起接受训练,日复一日。
当时的圣女收容所所长,是一个面容和蔼的男人。
他尚且不能用「苍老」来形容,但他的头发已经开始泛出灰白,脸上也布满了岁月的皱纹。
在塞维琳的眼里,这位所长对她们似乎还算不错。
收容所里的生活并不晦暗无光。圣女们享有尚可的起居条件,勉强充足的休息时间,以及众多可以互相依偎取暖的朋友。
虽然魔法训练有些辛苦,偶尔身体也会有些痛,不过这算不了什么。更何况,那位慈祥的老所长还会耐心地引导她们、鼓励她们,就好像真的是她们的「爷爷」一样。
当然,这里的生活不可能毫无瑕疵。
有些女孩会在深夜里哭着说「想家」。
有些女孩会望着高墙说「想出去看看」。
还有些女孩会轻抚着残破的画本说「想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但是,在塞维琳看来,她们已经该知足了。
尚且年幼的她在习惯了此处的生活之后,觉得这里似乎还算不错。即便她们遭受了不公,至少她们没有被过分虐待。
在这里,塞维琳有了一些朋友,还认识了一个总是毫无保留地照顾她的大姐姐。
那位少女比塞维琳大上六岁,名字叫作『希菈瑞莉』。
圣女收容所里的圣女们各自都被分配了独立的房间,虽然空间逼仄,但条件还算适宜。
可收容所里毕竟有一些年纪较小的孩子,尚且需要人照顾。尽管收容所配有一些看护,但人手总是紧缺。
于是,就有许多年纪稍长的「前辈」会经常住进那些年幼孩子的房间里,陪伴着她们。
希菈瑞莉就是这样一个「前辈」。
其实塞维琳自认不需要别人陪。可希菈瑞莉却总是黏着她。
久而久之,塞维琳便也接受了希菈瑞莉喜欢和她待在一起的事实。
在塞维琳八岁那年的一天夜里,希菈瑞莉依旧像往常一样赖在她的房间里不走,把她搂在怀里睡觉。
她们两人经常会在睡前悄悄地聊一会儿天,而这天也不例外。
今天,塞维琳确实有想要问的事情。
「希菈瑞莉姐姐,你今天,又被所长大人表扬了?」
抛开私底下的品性不谈,希菈瑞莉其实是一个很优秀的圣女,经常受到所长的赞许。
但希菈瑞莉从不会在塞维琳面前主动炫耀这些,因此塞维琳只能从与希菈瑞莉的同辈口中听来这些事。
「啊,诶……是啊。诶嘿嘿……」
希菈瑞莉傻兮兮地笑着,而塞维琳只是一本正经地盯着她。
「你这么优秀,为什么要这么喜欢跟我待在一起?我明明很普通。」
塞维琳的魔法本身就并不强大,她对魔法的掌握也说不上好,远远比不上希菈瑞莉。
可是,希菈瑞莉不知为何却喜欢这样的她,对她倾注的好意甚至有点过头了。
希菈瑞莉非常喜欢和塞维琳待在一起,总会和塞维琳进行过分的肢体接触。
她会毫无顾忌地对塞维琳倾诉『喜欢』,或者说一些奇怪的话。
有时候,在塞维琳换衣服时,希菈瑞莉甚至会盯着塞维琳那尚未发育的身体不放,嘴角挂着一丝近乎痴态的表情。
塞维琳并不是一张白纸,她对那方面的事情已经有一点模糊的概念了。
但她觉得这没什么所谓,更何况对方是希菈瑞莉,是可以信任的对象。
「诶,那有什么关系吗?是因为小塞维琳这么可爱,所以我才喜欢你的呀。」
「可爱?……」
「对啊,小塞维琳明明这么可爱嘛。脸长得很可爱,面无表情的样子也很可爱,对我冷淡的样子就更可爱了哦!所以我最喜欢小塞维琳了,想要照顾小塞维琳嘛。……甚至有点,哈啊……想欺负你呢。」
「『欺负』?」
塞维琳微微歪了歪头,对这个突然冒出的词汇感到不解。
被纯洁的目光一盯,希菈瑞莉的脸颊逐渐变得通红。
「咳!那个,这种事还是等你再长大一点再说吧……」
「……?」
结果,希菈瑞莉没再顺着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塞维琳以为要就这么睡去的时候,希菈瑞莉却突然再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丝颤抖。
「那个啊,塞维琳……」
「怎么了?」
「也许很快,你就见不到我了。啊,但你一定要等着我哦!我肯定会回来的。到时候,就……让我、欸嘿嘿……呃咳,没什么。」
希菈瑞莉磕磕绊绊地说着,语气的起伏十分剧烈。
「……诶?」
塞维琳却没能理解希菈瑞莉口中的话语。
然而,希菈瑞莉也没再多作解释,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她们就这样,又一次依偎着入眠。
三天后,希菈瑞莉真的消失不见了。
其实不仅是希菈瑞莉,有许多年纪稍长的少女也同样不见了踪影。
那位老所长毫不避讳地解释了原因。他说着——
「她们奔赴了与侵扰我国北方的斯特罗格交战的前线,这是一份无上的荣誉!你们也应当以她们为榜样,变得更加优秀,届时,你们也将享有同样的荣誉!」
所长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似他那个年纪该有的模样,神采奕奕。
那副样子,简直像是在感染着圣女们,就好像她们也应当为此而感到自豪。
可是,自那天之后,希菈瑞莉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
收容所内的日子依旧如常地持续下去。
尽管有灯光照明,屋内的环境仍抹不去晦暗,从未变过。
就这样,在塞维琳十二岁那年的某一天,那位老所长突然不再出现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他要年轻的新任所长。
塞维琳并不知道那个老所长去了哪里。
也许是升官了,也许是引退了,又也许是死了。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是老所长还是新所长,都从未把她们当作「人」看待过。
新所长有一些老所长没有的恶习,尤为嗜酒如命,暴戾恣睢。此外,他的管理能力也明显不如老所长。
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进来的,任谁都能大概猜到一点。不过,这也不太重要了。
自从这位新所长到来后,她们的生活就变了。
在她们训练时,只要稍微出了点差错,就会被所长破口大骂、用鞭子抽打惩罚;甚至就算毫无问题,也会被他故意找茬刁难。这完完全全就是被禁止的私刑行为,却无人置理。
许多圣女的身上因此添上了不少伤口,甚至留下了不可逆转的创伤。
塞维琳在这一过程中也受了不少皮肉之苦。
但她的痛苦并不来源于自己,她更多地为其他同伴所遭受的折磨而痛苦。
她为此而感到愤怒、感到不甘,但她却无法为她们做些什么。这让她更加痛苦。
塞维琳的一个朋友狄得莉,在她们之中算是情况比较好的。
她比塞维琳小一岁,在八岁时才来到收容所。她的能力并不出色,没有受太多伤大约只是运气好。
狄得莉和希菈瑞莉一样,是个没什么距离感的人,特别是当对方是塞维琳时。
她也总是会亲昵地凑到塞维琳身边,甚至比希菈瑞莉还要得寸进尺,会趁塞维琳不注意偷偷亲她的脸颊,还会毫无边界感地对她动手动脚。
塞维琳对此依旧没什么所谓。如果狄得莉喜欢这么做,如果这能让她感到开心——那么这样便好。
就是这样的狄得莉,在某一天,灾难终于降临在了她的头上。
那天,狄得莉一反常态,始终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塞维琳的房间里找她。
起初塞维琳没太在意,但在必须一同就餐的晚餐时间,她看到了狄得莉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的左眼,被厚重而渗着血水的绷带缠绕,半张脸肿胀不堪,想必已经彻底失明。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晚餐过后,塞维琳叫住了想要逃跑的狄得莉,把她强行拽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伤得很重吗?还能看见吗?」
「诶,嘿嘿,那个……」
「好好回答。」
「……大概,看不见了。」
「……」
听到狄得莉的回答,一股怒火从塞维琳的胸腔中升起,紧接着却化作无力。
「疼吗?」
「不疼……是不可能的啦。啊不过,要是塞维琳现在能亲我一下,肯定就完全不会疼了哦!」
狄得莉依然用那仅剩的独眼弯成月牙,笑嘻嘻地说着这种话。
「……别开玩笑了。」
「诶?没在开玩笑哦?要是能亲在嘴唇上的话,效果肯定会更好的哦……」
「我说,别开玩笑了!」
「!?……」
狄得莉像是被塞维琳突然提高的音量吓到了,瞬间安静了下来,单薄的肩膀微微瑟缩。
意识到自己刚刚把怒火发泄在受害者身上时,塞维琳感到了一阵窒息般的愧疚。
「……抱歉。」
「没、没事的,是我不好……」
「不是你的不好,是我没控制住情绪。……今晚,留下来和我一起睡吧。」
「诶?」
狄得莉愣住了片刻。
「……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打算这么做的啦。不过,这可是塞维琳第一次主动邀请我一起睡呢,嘿嘿……」
「你喜欢这样吧?」
「嗯、嗯,当然喜欢啦……」
今晚,无论狄得莉想对她做什么、或是想让她做什么,塞维琳都不打算拒绝。
如果这能让她暂时忘掉伤痛,那就再好不过了。
可那一整夜,狄得莉都只是安静地搂着她,什么也没有做。
◆
单眼失明虽然总比双眼都失明要幸运得多,但也会面临不少麻烦。
最主要的影响是失去立体视觉,无法准确判断物体的远近和速度。在暗光环境下,这种缺陷尤其明显,稍有不慎就会跌倒磕碰。
为防止狄得莉遇到危险,此后的几天里,塞维琳都时刻陪伴在狄得莉的身边,会在她下楼梯时搀扶着她,还会帮她分担一些日常工作。
可是,狄得莉却明显变了。
她不再像过去那样黏着塞维琳,甚至在塞维琳照顾她时,她也总想着拒绝。
待她逐渐适应了单眼的生活、塞维琳没有正当的理由再陪在她身边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她们的距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塞维琳变得每天只能默默地看着狄得莉的背影。
塞维琳无法理解狄得莉的心思,不明白那天的事究竟怎样改变了她。
她只知道,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曾经喜欢嬉皮笑脸、总是无忧无虑的少女,已经被这个世界永远地杀死了。
她并不感到孤单。
无论是对希菈瑞莉还是对狄得莉,塞维琳都从未产生过任何特殊的情感,只是被动地接受着她们对自己单方面倾注的好意。
那时的她,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问题。
她只是想要让她们、还有其他饱受折磨的同伴们,能够过上本应有的生活,仅此而已。
所以,她只感到不平。
她不理解,为什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最终会变成那副模样。
——这是不对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同样生而为人,她们却无法拥有未来,只能像一件工具般任那些权贵挥之即来呼之即去。
——这是不对的。
她不理解,为什么「错误」能够堂而皇之地横行于世,而「正确」却永远缺席。
——这分明是不对的。
世界不该是这副偏离了『理性』、没有『秩序』的模样。
那时的她几乎要走向偏执,可越是如此,她就越是痛苦不堪。
因为她什么都做不到。
「错误」永远存在,日日上演。
就在那样的日子里,有一天,收容所里来了一名新的看护。
◆
布兰汀的年纪其实和塞维琳相仿,却看上去比塞维琳要成熟不少。
在最初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塞维琳都没能摸透这个人。
这名新来的看护,常常会在所长动用私刑时从旁协助,宛如一个为了保住饭碗而卑劣谄媚的帮凶。
然而,每天夜里,她又会带着药膏到圣女们的房间里,流着眼泪向被折磨的她们道歉,解释自己身不由己的苦衷,并用温柔的话语安抚着她们受创的灵魂。
她甚至会利用职务之便,暗中替蛰伏在王都的那些伊利斯教信徒传递口信,或是携带一些没什么意义的「救助品」。
慢慢地,塞维琳开始相信,或许布兰汀对圣女们诉说的那些话也是发自真心的。
她甚至开始羡慕起布兰汀,羡慕她那么能说会道,懂得如何用温暖的语言安抚少女们。
她自己也曾想要做到同样的事,可事实证明,她对此根本没有任何天分。
常常地,布兰汀也会到塞维琳的房间里,和她单独待在一起。
其他同伴偶尔也会到塞维琳的房间里,可最常驻足在她房间的,一直以来都只会有一人。
最开始是希菈瑞莉,再往后是狄得莉,而现在是布兰汀。
不过,布兰汀并不会像前两位那样过分亲密地靠近她。
塞维琳发现,布兰汀似乎很快就变得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了她。
布兰汀总是带着那股令人无法拒绝的温柔,试图去开解她的偏执。虽然这改变不了她什么,但她也慢慢地接纳了眼前这个人。
「塞维琳大人……很痛吧?」
这天夜里,布兰汀又来到了塞维琳的房间里。
原因当然是塞维琳胳膊上那条长长的疤痕。
「没什么,早就习惯了。」
塞维琳咬着牙,任由对方用药棉擦拭伤口,面无表情。
「真的吗?」
「还有更多的人经受过比我更重的伤。和她们比起来,这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痛就是痛啊,不能和其他人比的……」
「不是的,你误会了。」
看着布兰汀那真挚的表情,塞维琳打断了她的话。
「我的意思是,看到她们受伤……我会更痛苦。」
布兰汀怔怔地注视着塞维琳看了几秒,随后,温柔地笑了出来。
「是啊。塞维琳大人,真的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呢。」
「善良?……不,我只是不喜欢这样的『错误』存在而已。她们不应该有如今的遭遇的……」
「没关系,我明白的。」
「……」
布兰汀总是这样,用她那套充满感性色彩的滤镜,擅自为塞维琳的行为定性。但塞维琳自己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她只是在追求那被称为「正义」的东西。她绝对称不上是「善良」。
可即便如此,每当与布兰汀这样说着话时,塞维琳心中的痛苦总会奇迹般地消解一点,或者说,被她的温柔所软化了一点。
无论如何,塞维琳确确实实被这样的布兰汀多少拯救了一些,没有坠入深渊。
在塞维琳眼中,布兰汀似乎真的就如此成熟、如此通晓事理,好像她自己就永远不会面对任何问题一样。
明明她还是会去充当所长的「帮凶」,让塞维琳至今也无法理解。塞维琳不相信与自己相处的她就是真实的她。
塞维琳开始在意起眼前这个人了。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已经无法从中抽身了。
这和从前与希菈瑞莉或是狄得莉相处时都不一样。
塞维琳并不理解自己心中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
也许只是作为一个解谜游戏一般,想要弄清楚这个人。但又肯定不只是这样的。
在凝视着那双温柔的眼眸时,塞维琳的心底生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烈念头——
如果有一天,这个总是试图拯救别人的布兰汀,自身也深陷于泥潭。
到了那时,她也想要像这个人一样——用力去拽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