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床头柜上那个铝罐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澪没有去碰它，只是看了看。

昨天晚上把东西放在那并不是因为想要喝，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罐子重新塞回书包，再把侧袋的拉链拉上。

以前她做事情的时候，总会想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没有。

她一如既往的出门，坐上公交。窗外的景色和往常一样，但是她却一直望着玻璃上的自己。

到了学校之后，在走廊里听到有人讨论今天的模拟考试，从公告栏前走过时又瞥到那个名字，视线停顿了一下之后又移开了。

上午最后一场是数学，因为是主科，考的人数很多，所以就将考场设在体育馆里。

折叠门沿着轨道滑动，金属轮子跟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澪找到了自己的座位。第三排第七列。她将铅笔从书包里取出来放到桌子上，再向前推两厘米，使它的一边跟桌子边缘对齐。

试卷是从前排传过来的。澪接到试卷，手指碰到油墨的地方，那种麻木的感觉又来了。

她看了第一题的内容。黑色的文字被印在了纸上，并且排列得非常整齐。

第二题，第三题，她的笔尖停在了草稿纸上面，但是并没有落下。

她想起了自己那天说“我知道了”时是什么样的语气。

很奇怪，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更像是在拒绝。

她以前不会这样说。

她看到试卷上写的“已知”，才想起最近的情况并不仅仅是昨晚。

跟之前和柚叶一起待在天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没有想好要说什么，话却先从嘴里出来了。

她当时把原因归结到柚叶身上。

现在回想起来，好像并不是。

笔尖终于接触到纸了，墨水渗透当中，留下了一条黑色的痕迹。

广播里读完了最后一条考场纪律。有人已经开始答题了，笔尖摩擦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从四周传了过来。

澪低头看试卷上的字，她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第一个公式，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就停了。

她想起天台的铁丝网来，风吹过网眼的时候，网身就会微微颤动，柚叶就那么靠在上面，视线望向远方。

除了说话的时候会瞥过视线，其他时间几乎从没正眼看过自己。

柚叶到底在看什么，她以前从没有问过，现在却突然想知道。

澪握紧了笔，她没有继续往下想，只是继续做题。

函数的图像，定义域，值域。她先画出坐标轴，之后又画了一条由左下向右上，逐渐靠近虚线的曲线。

那条虚线她画得很轻，铅笔痕迹很淡，快要跟纸面白色的底色融为一体了。她看了一会儿，就加大力度把虚线画得更清楚一些。

最后一道大题她写的比较慢。步骤没有问题，但是用时比平时多了几分钟。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澪放下手中的笔，笔杆在桌子上滚了半圈，停在了桌子边缘。

她看自己的试卷。字迹工整，步骤清晰，跟平时做的练习册差不多。但是她已经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写完的了。

监考老师从过道里走出来，收试卷。澪将自己的试卷递给对方，等到所有试卷收齐后，就站起身来，跟着人群一起走向门口。

走廊里全是正在讨论答案的人。她穿过了人群，肩膀跟别人的肩膀相碰。

她应该回教室。班主任说过，考试结束后就只有20分钟的休息时间，还要进行评讲。

可是到了楼梯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向着教室的方向。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然后就踩上了第一阶。

她并不知道自己去那里的目的是什么。

铁门半掩着，门上那张褪色的打印纸还在，但旁边贴着的维修告示有一半被撕掉了。

她用手握住门把手，往下压。金属的冰冷传到了她的掌心。她推开门。迎面吹来的风把她的刘海吹到了一边。

天台的风，总是这么大呢。

柚叶已经在那了，估计一考完试立马就来天台这里了。

她靠着铁丝网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烟。她今天没有点，烟夹在手指之间，并不往嘴里送。她低头看着脚下的一小片积水，水面反射出阳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柚叶抬起头来望着她。目光并没有马上离开。

“考得不好？”

柚叶的声音比较平，尾音既不上扬也不下垂。跟以前那句“你是谁”，还有“明天不要来了”的语调一模一样。

澪也注意到，平日里的也会柚叶偶尔会瞥她一眼。但是那些目光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今天却停顿了一下。

澪的手指紧紧的抓着书包的带子。金属扣硌在手掌上，钝痛沿着神经向上蔓延。她的手指关节变得苍白。她张开了嘴巴。

昨天晚上出现的那种异样情感又慢慢浮现上来。

“关你什么事。”

声音比她想象中要硬。用“我知道了”一样的语气，从喉咙里直接顶出来，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自己先是愣了一下，就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其实她本意并不是这样。但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原来要说什么。

而且奇怪的是，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并不是道歉。

如果是以前的话，她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应该想着怎么把刚才的话收回来，再找一个听起来不那么难听话来打个圆场。。

可这一次，她什么都没做。

掌心被书包带上的金属扣硌得有些疼，她却没有松手。

甚至连这点疼，都让她觉得很清醒。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

柚叶望着她。烟夹在手指之间，并没有动。她皱了下眉头，又很快松开。

她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澪，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将叼在嘴里的烟点燃。

澪也没有把目光移开。风从铁丝网那边吹过来，又到了她的身边，淡淡的烟味中掺杂着柚叶身上柑橘除味剂的味道。

她的脚并没有动。她手扶在旁边那张旧课桌上。桌面有很多刮痕，漆皮在边缘翘起。

澪没有开口。

柚叶也没有。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跑道上低年级上体育课的哨声响起两次，之后就越来越远了。

随后，柚叶先一步撇开了视线，转而看向操场

澪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

她并没有觉得时间很长，但如果再不回去的话下节课会迟到的。

澪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她原本以为，自己说完那句话以后，柚叶至少会再说些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她把已经熄灭的烟蒂放进烟盒。

喷好除味剂后，就站起身来，拍掉裙子上的灰尘。她走到澪身边，校服袖口轻轻碰了一下澪的手臂。

整个过程，没有去看她一眼。

澪下意识的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让出了位置。

可柚叶从她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却微微动了一下。

——等等。

她没有开口。

直到柚叶已经走到门前，才发现，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想要叫住她。

是因为刚才那句话吗？还是因为柚叶什么都没有说？

澪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她是不是生气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太突然，澪自己都愣了一下。

柑橘除味剂散发出的气息比风吹来的烟味要浓一些。柚叶把铁门推开，就出去了。楼梯间里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向下退去，越来越小，直到没有声音为止。

澪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她双手撑在桌面上，手指关节处的颜色也逐渐恢复了正常。她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划痕，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清楚。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想明白，也没有继续想下去。

毕竟快上课了。她收回了手，就走到了铁门那里，推门而出。

回到教室后，澪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很短促的声音。

她坐在座位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口有些皱，她伸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之后再把袖扣系上。

动作很慢，手指在袖口的地方停留了一下，就不再动了。

她想到柚叶在教员室扣袖扣的样子。

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地拉平，然后再把它们扣住。动作很慢，好像每一个步骤都得要确认过才行。

明明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她却记得很清楚。

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但也没有继续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