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没有？”
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听起来闷闷的。
澪的后背一下子就僵住了，她的手指从铝罐上滑开，指腹还不小心的蹭过了侧袋的拉链齿。
门外安静了下来。母亲应该是没有等到她的回答，拖鞋摩擦着地板的声音听起来是走远了。
澪还坐在地上。校服的裙子摊在地板上，布料紧紧的贴着冰凉的地砖，凉意顺着大腿就往上爬。
她的手从侧袋里抽了出来。那个铝罐还留在里面，拉链就那么开着，露出来半寸的铝皮。凉意贴着她的腿侧。
房间里头很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刚好切在了书桌的角上。
书桌上还放着周末的加课表，纸的一个角都翘起来了。
她想起了客厅里的声音。油花晃了晃。然后她说：“我知道了。”
那个声音根本不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之前对柚叶说过的话。那时候也是这样。明明没有想好要说什么，话却先从嘴里出来。
她之前一直以为是柚叶的原因。是天台。是烟味。又或者是咖啡和柑橘味。
但是现在柚叶不在这里 。房间里头根本没有烟味，闻到的只有排骨汤残留的那点腥气，正从门缝底下一点点的渗进来。
她侧过头，又闻了闻自己校服的袖口。柑橘味已经很淡了，差不多快要散干净了。
不是柚叶，也不是天台，更不是烟味和咖啡。
她把手按在了地板上，地砖的那种凉意就透过掌心一直往上走。
门板上有一条挺明显的划痕，是她小时候拿指甲抠出来的。那道划痕还在，比天花板的裂缝短，也浅。
可那个念头还在。很轻，却没有消失。
——你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手臂环住了自己的小腿，手指轻轻的搭在脚踝的上方。她还是盯着门板，但是木头的纹路在黑暗里头根本就看不清楚。
她把手从地板上抬了起来，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掌的纹路里还嵌着那么一点点的灰尘。
她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校服裙子也从地面上剥离开来，布料摩擦的时候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她走到了书桌前面，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了一声很短促的响声。
然后她打开了台灯。冷白色的光一下子就照了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的特别长。
她从书包里头抽出了那张加课表。纸面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周末那两天还用红字标了出来。
她盯着那几个红字看了好几秒钟，手指才顺着折痕摸了过去。纸角翘起来的那个地方被她用手给压平了。
对折，然后再对折，最后塞进了抽屉的最深处。抽屉的滑轨发出了一声干涩的响动。
抽屉里头还有一本练习册，是翻开着的。她看着纸面，一股油墨的味道就飘了上来。
第四十二道大题。她就看着那道题，但是一直没有落笔。
手一松，笔杆就从指间滑落了下去，先是打到练习本上，弹跳了半圈，最后才掉到了地上。
她没有去捡。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床。床单还是皱巴巴的，是她昨天晚上翻身的时候压出来的。枕头也陷下去了一块。
她走过去躺下，也没有拉被子。校服领口的那个纽扣，就一直这么卡在她的喉咙那儿。
后脑勺陷进了枕头里。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也还在老位置。
有一撮灰尘就挂在裂缝的旁边，都三个月了还没有掉下来。月光正好照在它的上面。
三个月以前它就挂在那了。她一直等着它掉下来，可它就是一直没掉。
只是一直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然后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枕头上居然还有很淡的柑橘味。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是中午用过的除味剂的味道。已经很淡了。
再过一会儿，估计就彻底闻不到了吧。
她坐了起来，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随便团成一团，就给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
衣柜的门关上了，木板撞击的时候发出了很短的一声响。她就这么站在黑暗里，手指还搭在衣柜的把手上。
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听起来是父亲的。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了一下，但是没有敲门，之后又走开了。
她走回到床边，然后从书包的侧袋里掏出了那个铝罐，拿在手上凉凉的。
她把那个铝罐放在了床头柜上。罐子的底碰到木板，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响动。
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那个拉环给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拉环扣紧了。
那个铝罐就这么立在床头柜上，跟她的枕头差不多高。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了进来，铝皮上反射着一点点的光。
她躺了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耳膜的后面传来了自己的呼吸声和血液流动的咕噜声。
被单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跟她袖口上残留的那点柑橘味完全不一样。
她又想起了母亲说的话，“隔壁班有个女生”。英语单科考了第五。但是总分落在后面了。
她睁开了眼睛，又看着天花板。裂缝还在。那撮灰尘也还挂在旁边。
她侧过身子，手垂在了床沿。指尖刚好碰到了冰凉的床架金属杆。
金属的那种凉意渗进了她的指腹，但是她没有收回手。
明天。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压的特别低。
“明天我得问问她班主任。”
“问什么？”
“她最近状态。”
“学习的事？”
“对，毕竟都高三了。我把汤放冰箱去，你先睡吧。”
澪睁开了眼睛，直直的看着床头柜上的那个铝罐。
然后又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她没再继续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