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雨死了。
夏小雪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是当然的。她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金鱼雨在死之前给夏小雪下了“请你活下去”的诅咒,实际上夏小雪恨不得马上杀死自己。
她痛恨这个诅咒,痛恨金鱼雨,痛恨那本名为《兽医》的小说。那本小说至今她都还没翻开第一页,那是金鱼雨生前留下的,她明明知道答案就在那里面。她为什么不看?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知道了金鱼雨死亡的真相后会更加悲伤?无论是怎么死的,对夏小雪来说都无所谓,因为结果已经摆在这了,就算知道了死的原因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请你活下去”,由赴死的人来说这句话完全没有......
......
——看到这里的时候,我没发觉晓欣已经从浴室里出来了,她正好看见了我偷偷看她笔记本的模样。
“你在干什么...?”晓欣站在房间的门口,神情呆滞,发梢滴着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晓欣...”
“你看到哪了?”晓欣径直朝我走过来,从我手中抢过了笔记本,慌忙地查看我翻到了哪一页。
“你原来会死啊。”
“你不是答应过我会等我写完吗?”晓欣向我投来愤怒与悲伤混杂在一起的目光。
“抱歉。”
在我没有声调的道歉之后,房间内陷入了寂静。窗外的蝉鸣声非常明显,但并没能填补寂静,反而更加凸显了空气的沉默。蝉真是不知疲倦,代表着夏天从早叫到晚,比路灯还要守职。
“什么意思?”眼泪从晓欣的眼角微微渗出,“亏我还那么相信你,觉得你不会偷看...所以你今天来我家的目的就是这个啊,难怪突然就愿意留宿了。程子怡,你真过分。”
晓欣说出的每一个字眼都散发着和此刻格格不入的平静,但好像马上就会爆发,字字让我的心脏感到刺痛。我想到过晓欣命不久矣的可能性,但亲眼确认了这个事实,还是让我没有什么实感,看到那段话的时候,我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我并不像在医院看到重伤的晓欣时那样心痛和生气,也没有诞生足以让我嚎啕大哭的深沉悲伤,但要说我非常平静的话也是不可能的。停留在我心里的,是一种郁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的感觉,让我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我好像知道了一个事实,但是又没法完全相信,因为晓欣现在正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原来她在这之后会死掉啊。”,像是陈述句一样的感受在我体内随着心跳而蔓延开。
“这下我要怎么办?你为什么就是不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晓欣用力抓着我的左上臂,毫不在意地将指甲陷入我的皮肤,传来令人难以忍受的疼痛。而她没有丝毫要将力气减弱的意思,几秒后,鲜红的血液沿着手肘一路流下来,最终从我的指尖处滴下,染红了我白色的裙摆。
“晓欣...好痛。”
她在哭。是嚎啕大哭,就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她仿佛忘记了呼吸的方式,边哭边因为喘不上气而咳嗽。和我这副平静的样子完全相反。
她现在明明都哭成这样了,我怎么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换成以前的我,肯定早就已经忍不住了。
她手指的力度越来越大,最终疼得我无法忍受,我一把将她推了出去,她踉跄着向后倒下。好在她背后就是床,没发展成伤口裂开流血的局面。我捂着刚才被抓伤的地方,只是轻轻碰一下都让我忍不住低吟。晓欣的日常生活就是每天忍受着比这抓伤更严重的伤吧,然后在不久之后这些伤就会让她丧命。
窗外蝉鸣依旧,让我的心情烦躁到了极点。能不能闭嘴?如果那只蝉就在我旁边我一定会把它拍死。我握紧拳头,诞生了一股强烈的破坏欲,想要把身边的东西拿起来砸碎或是扔到窗外。就像我父亲一样。但我忍住了,因为晓欣还在这。
我走上前,跪在床上,凑到晓欣旁边,对她说,“没事吧?刚才不小心推...”
“你这个骗子。你就没有好好遵守过哪怕一个约定。”晓欣用手臂遮着眼睛说道。
晚自习睡过头、因为妹妹丢下晓欣、说好第二天会去医院看她、明明答应了会等她写完《兽医》......不用她讲,我自己都能列举出来。
我没有资格做她的朋友。看着她现在伤心的模样,我更加确信了这个结论。林奶奶果然还是看错人了。
“我好讨厌你。”晓欣一边咽口水一边说着这句话。
一滴眼泪也流不出。如果能哭的话,至少还能让我好受一些。该不会是那种吧?为了惩罚我,剥夺了我哭的权利。
此时,手机传来了震动,是子霖给我打电话了。
“姐姐,你可以回来吗?...谁在哭?”
未扣上扣子的笔记本以翻开的姿态摆在地上,晓欣那略微潦草的字迹布满了整片纸张,每格几行就会有涂涂改改,和初中生的语文作业一样。凝视了两秒后,我移开了目光。
“我今天不回来,应该和你已经说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传出难听的滴滴声。
“晓欣...”我尝试摸她的手,但她立马把我给甩开了。说实话,这个举动让我很受伤。“对不起。”
在这之后很久,晓欣一直都没有说话。大概到了十二点钟的时候,蝉终于不叫了,要是再多叫个一分钟,我绝对要出去找到它,然后抓下来狠狠踩扁。心里的某个声音在说——对可怜的蝉撒气有什么用?它只是在遵循本能而已,在履行夏天给它的义务,和你这种违约的人完全不同。——再叫把你也踩死。
但在蝉消停之后,寂静变得更加吵闹了。
第一次觉得我和晓欣之间的沉默这么难以忍受。
随着蝉鸣消失,晓欣看起来好像困了。她从书架下面的柜子里拿了两个创口贴给我,然后爬到被窝里背对着我侧躺了下去。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样下去也许确实可以观察晓欣是怎么让自己受伤的,但我不打算这样做了。我看着天花板,发着呆,想着没有晓欣的校园生活是怎样的,我忽然理解了子霖不希望我去揍人的心情。
“你不来睡吗?”晓欣不知道什么时候看向了我这边,拍了拍自己旁边空着的地方。
我呆滞了一会后,战战兢兢地爬上了床。被窝被晓欣的体温占据了,我的下半身非常温暖,还时不时会碰到晓欣的腿和脚。
“我关灯了?”晓欣轻轻问。
“嗯。”
我这么应答之后,晓欣通过床头柜旁的开关熄了灯。黑暗瞬间降临,更进一步凸显了现在的寂静,不知道是否是错觉,瞳孔适应环境的时间变得比以前更长了。
确认她似乎没有生气的意思之后,我小声说,“晓欣?”
“...干嘛。”
“对不起。”
“就只会一直说这个。”
“我喜欢你。”
虽然房间里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晓欣将头转向了我这边。
“真感谢初中的自己,如果当时没有去医院看你,我就不会和你成为朋友了吧。虽然作为朋友,我只是单方面地让你付出和保护我,而我一直都很自私,连一个约定都遵守不了。”
晓欣在被子下轻轻牵住了我的手。
“我也喜欢你。”
“...真的?”
“你是傻子吗?在一起这么久,难道你真觉得我会讨厌你吗?”
“唔...太好了,刚才你说讨厌我,我真的以为你要和我绝交了......”
“怎么可能......等会,你手往哪摸呢?”
“你说过屁股是你唯一没有伤的地方。”
“......你妈。”
不知什么时候,晓欣抱住了我。她的胸腔平缓地、有节奏地起伏着,鼻子里呼出的气体吹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程子怡,还醒着吗?”
“醒着。”
在经过了三轮呼吸之后,她接着说,“其实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为什么?”
“虽然我确实很生气你擅自看了我的笔记本,但是,你现在应该也知道,我对你说谎了。欺骗了你的我才没有资格生气,刚刚还把你抓伤了,对不起。”她将脸埋在我的胸口,我感到一阵湿热。
“所以...你会死吗?”
“要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
“会。”
“如果我选真话呢?”
“会。”
我心想,“果然啊”。但尽管由她本人说了出来,我还是无法完全接受,我甚至更愿意相信这是在做梦的可能性。
“你能活到什么时候?”我鼓起勇气问出这个问题。
“...虽然刚才被你偷看了,但我可没说我打算把所有秘密都说出来。我还没放弃写《兽医》呢。”
“这样啊...”
“下次绝对不许偷看了。”晓欣捏了一下我的肚皮。
“好痛!...我知道了。”
“不过,告诉你件事吧,我保证是真话。”
“什么?”
“《兽医》确实会在我快死的时候或者死了之后给你看,但是也有永远不会给你看的可能性。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
“......如果你能一直活下去的话,《兽医》就不用给我看了?”
“笨蛋脑瓜这次转得还挺快。”晓欣笑着说,“开头你看见的那句话是事实,在你看见这本书的时候,我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这就像遗书一样,写遗书的人并没法确定自己会不会去世,所以这相当于一个准备。”,“只要不出什么意外的话,我活下去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吗?”我问。
“你要让自己过得更加快乐。”
“就这么简单?”
“这可不简单,你是否快乐,很难由你自己决定。所以,刚才那句话也可以当作废话了。”
我将手伸向晓欣的背后,尽管她似乎因为我触碰到伤口而颤抖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呻吟也没有抗拒我,用沉默允许了我的行为。
“那你就好好活着,这样我才能一直快乐下去。”
“嗯。”晓欣的嘴唇和鼻子贴在我的脖子上,她肺里的空气不断从鼻孔吐出,在我的皮肤表面留下了一些水分。她渐渐睡着了,打着小声的呼噜,而我却迟迟无法入睡。
在认清她在不久之后很有可能会死去这个事实之前,我想我的每一个夜晚都会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