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说想吃拌黄瓜就一拍即合马上去吃的那时候,在时过境迁以后的日子里想来,其实还是快乐多一点的。
那个时候大家生活在一起,身边永远很热闹。开心也好不开心也好,只需一声招呼的事儿。即使想念的人不能马上见到,你也清楚,她们就在校园里的某个角落,就在离你很近很近的地方。
你难过的样子有人看见,你苦涩的心情有人理解,你的倾诉不会落空。总之无论遇到什么状况,不必担心独自去面对,朋友们会帮你接住替你分担的。
所以,哪怕当时我和王翯,我俩在各自的爱情里头都是多出来的边角料。两个同病相怜的傻子朝着没有结果的方向一厢情愿地执着,听上去就有点儿惨。
但某种称为“陪伴”的神秘力量会很神奇地把人从茫然的深渊中拽出来。
要实在拽不出来呢?
嗯,大不了一起往里头跳。
我曾经以为王翯未来会成为家喻户晓的歌唱家,像李谷一老师那样在春晚的舞台上唱难忘今宵。毕竟她的嗓音条件是真得天独厚。
不过王翯本人显然志不在此。比起把唱歌儿当事业,她还是更喜欢在Ktv里自由嚷嚷。何况为了保护嗓子要戒掉牛杂锅烤鱼铁板海鲜串串麻辣烫…从此清心寡欲清茶淡饭,人生也太没意思了。
于是念完大学王翯就回到了她的家乡山东。她仍然喜欢电影,索性就找了影城的工作,由前台售票员一路干到分院小领导。自那会儿开始,我对她的称呼就从“学姐”改为了“王经理”,延续至今。
也是那阵子,她在网上给我吐槽职场上的琐事,拎不清的领导和扶不起的下属,每天都在制造些可笑至极的麻烦。与此同时,家里的亲戚也不省心,纷纷在催婚的道路上坚持不懈愈战愈勇,而她自己的感情亦是纠缠磕绊剪不断理还乱。
王翯发来三个“疲惫”的小黄脸,“唉”字后面跟了一排感叹号,不难想象屏幕后她无奈到力竭的样子。
我玩笑着安慰她说:“走,咱去南门吃烤串,还有你最爱的刀拍黄瓜。”
王翯顺势说:“五分钟,我洗个脸,楼梯口等。”
五分钟,楼梯口等。
短短七个字,倒害我狠狠地恍惚了一会儿。
我闭上眼睛,试着幻想。
幻想周遭的光景如同电影的转场,模糊与清晰的切换间,梦回从前——
简陋的矮木桌子。
嘈杂热络的谈话声。
树上的残雪零零星星被风吹落。
裹着羽绒服团在小马扎上的我和王翯,像两坨蓬松的棉花球。
菜盘子“啪嗒”搁下来伴着老板哼到一半的歌儿。他有点费解地问:“你俩,这么冷的天儿光点个凉菜?怪别致啊。烧烤不要?牛杂锅来一个吧,小锅正好,我让师傅少放萝卜多搞点肉,吃肉多暖和啊。”
我刚想说这孤零零的黄瓜看起来着实挺凄凉。
王翯就非常默契地出声道:“老板,那能多点板筋么。稍微撇撇辣油,太辣了嗓子受不了。”
老板比了个“ok”的手势,豪迈地冲店里吼道:“外桌2号加个小锅!多肉多板筋少萝卜!微辣!”
吼完转身继续哼歌。
歌词大约是这样的:
不是哥哥不爱你呀,因为哥是农村的。一年的收入只能养活自己,哪里还能顾得上你……
那一刻,非常突然的一刻,我心里风马牛不相及地萌生出一个癫狂的想法。
不知道以王翯那副优越的嗓音加上专业的声乐技法来唱这首歌是什么效果呢?
再如果…
我是说如果。
乔颜和她一起对唱呢…
然后我咀嚼着黄瓜,莫名其妙笑起来。
针对这一吊诡的现象,站在历史发展的角度来解释,人类大可不必害怕幻想,不管有多离谱,难保有生之年就实现了。
而站在王翯的角度,她八成觉得我是失恋伤心过度以至于精神状况有点异常。
实际上那或许只是我潜意识里应对无助的一丝防御性的解离。
我的确由衷地失落,但我绝不想放任失落演变成自暴自弃自甘堕落。在爱着乔颜的大多数时间里,我还是乐观且愉悦的。
谁说暗恋就注定兵荒马乱支离破碎肝肠寸断了?
何况,比起将来有一天,只能眼睁睁地目睹种种变故挫折将她压得伤痕累累难以喘息我却无能为力——
以前的日子何尝不是幸福甜蜜!
那些微不足道的矫情又算得了什么?
我宁愿从无奢求,只要见她开心。
就像我后来再玩仙剑,舍不得月如死去,宁可反反复复不厌其烦地走迷宫,也迟迟不愿触发锁妖塔的剧情。
只可惜人生不是游戏,没办法随心所欲地暂停。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至少在充斥着牛杂锅热辣香气的那个晚上,现实的洪流还未迫在眉睫,我们还有时间没心没肺。
52
我知道王翯说嘴馋只是个借口,她是看不过眼我强颜欢笑,她自己也满怀心事,遂必须拉着我做点什么,好让注意力有处转移。
若我观察没错,大抵是和人闹矛盾了。
白天在图书馆学习时就频频对着手机皱眉,面色不快。
我直觉强烈。在我认识她的很长很长一段岁月里,能够左右她喜怒哀乐,将她的情绪掀起如此波澜的,唯女骗子无疑。
但她还是首先关心我,说:“怎么样,还好么。刚才在笑什么?”
我哪儿能将刚才那个胆大包天的想法和盘托出啊!就含糊地讲:“挺好的啊,我没事。”
“是么。”
王翯抖了抖肩膀,夹了黄瓜到碗里,没有马上吃,反而停下来,视线顺着羊肠小路延伸至尽头的主干道,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她侧着脸,脸上微弱地映着烧烤摊灯牌的反光。
“说自己没醉的人通常都醉了,说自己没病的人通常都有病,说自己没事的人……”
——通常都有事。
越是极力强调没什么,越是大有什么。
我只好干笑。
怎么忘了?我如何骗得过王翯。能写出那么细腻出彩的文章的人,必定才思敏捷,心细如尘。
“我是想说,我好像挺理解你的,小顾…”王翯回过头,重新面向我,表情是种夹杂着戏谑的故作轻松,“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能从你的眼神里看懂。不止是懂,更加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我也在假装没事啊。”
“你们吵架了么?”我问。
“不,吵架这种事,要具备身份立场的人才能干,我并不具备。”
“怎么会…她记得你随口一提的事,给你买你喜欢的东西,陪你打游戏,还关心你的家人,至少是在乎你喜欢你的吧……”
“她不是喜欢我,她只是习惯我,我想换了别的人也一样。她记得许多和我有关的东西可没说她就不记得与其他甲乙丙丁有关的事了呀。她也的确表达过我对她而言很重要,可同一时间她游戏里数不清的情缘同样对她很重要。”
王翯自嘲地说:“小顾,你知道吗,感情里最折磨人的不是绝望,而是当你怀揣希望时给你当头一棒,又在你好不容易下决心放弃的时候再给你一道曙光。我像不像那头追胡萝卜的傻驴?只看到她给我的甜,却看不清‘就快吃到了‘只是个永远不会实现的假象……”
我不禁颤了颤嘴角,黯然道:“我又何尝不傻呢,明知喜欢她没结果,那就不要喜欢了呀。多简单的道理,偏偏做不到。明知她和别人天造地设,也舍不得别过眼睛不看……说来不怕你笑,我小时候其实蛮花心的,对谁都三分钟热度。连我闺蜜都不相信,有朝一日我居然会对别人一往情深。”
王翯说:“那是因为你遇上的是乔颜!颜颜多好,她一旦认准谁,就会真挚专情到底,永远不会对无关的人释放虚无的暧昧。”
我点点头:“明白。所以我真的不是有什么想不开。谁叫我这辈子比别人晚遇见她呢。我已经在努力劝自己放宽心了。我也不知道我还会喜欢她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或者,突然哪一天我的真命就出现了,到时我会自然而然地对她释怀呢。
不过在那之前…我还是喜欢她,无法自控地喜欢。一想到她,心里便甜得泛酸……”
“坦白讲,我觉得你挺厉害的,小顾。”
“啊?”我被夸的摸不着头脑,“我这人,跟厉害就不沾边吧,不爱念书,从幼儿园开始蝉联车尾宝座,能考进这学校完全是运气。你应该是想说我聪明,嗯,这个我承认。还有美貌,我也承认……”
我刚沾沾自喜地咧开嘴就被王翯嫌弃地打断:“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是吧。我讲的厉害,不是学习有多好能考第几名那些世俗意义上的功利目的。”
“那是什么?”
“应该是魄力吧。小顾,我问你,你会为了你喜欢的人或事,义无反顾地去对抗所有阻滞么?
为了我喜欢的人义无反顾去对抗所有阻滞?
我喜欢的人…
虽然我不清楚王翯意有所指的是谁。
我下意识想到的,就是乔颜。
于是几乎不带犹豫地,我掷地有声地说:“会!”
“所以啊,你表面玩世不恭,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那大概是还没有找到对你来说真正重要的东西。等你找到了,就不会轻易动摇放弃……”
“啊…我怎么不知道我还有这么大的优点呢。”
我忍不住向我伟大的知音抛了个虽做作但真诚的媚眼。
“啧!”王翯揪了一张纸巾揉成团砸过来:“这天儿是一点也聊不下去行了是吧!”
“哎呀,我错了,您说,我洗耳恭听。”
“不说了,没话说了!”王翯高呼一声。“我要喝酒!”
53
鉴于过去的经验,我们两个人要一瓶冰啤就够了,王翯却豪横地说今晚她埋单,别客气,尽管喝够。
我一面狐疑难不成学姐酒量修炼有成?一面招手喊老板加单。
老板人精,还认识我们,说:“上回喝过冰啤了,这次要不要换个口味。冬天适合喝点黄酒,咱们家黄酒是湖北房县产的,地道得很。”
王翯来了兴趣,问:“那是什么,我没有喝过。”
老板说:“就是用本地糯米和蓼子花曲发酵的,绝对正宗的工艺,味道既香甜,又保留了些许烈性。”
“度数高么,我喝两杯就倒。”
老板信口开河道:嗨!八度左右,跟啤酒差不多。放心,倒不了!
王翯像只获得新玩具的猫,跃跃欲试地抿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口黄酒,目光炯亮地发表品鉴感言道:“小顾!这个很好喝诶,甜甜的,不呛,比啤酒还好接受一些!”说罢开怀地抽了个底朝天,还大言不惭讲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行了!
我很想劝她悠着点,这种酒最具有欺骗性了,它喝起来口感柔顺,等后劲上来的时候,人基本就要醉了。
可看她正在兴头上,讲太多是不是显得像个啰嗦的老阿姨?这种行为不衬我,一点也不青春,一点也不飒。
歌儿也有唱了: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
是啊。这人世繁华,何妨任性一把?
我索性举起酒杯敬王翯,说:“好!那今晚咱就喝尽兴!大不了我扛你回去!”
“行!这可是你说的!”王翯用力跟我碰了一下,玻璃杯子发出脆响,说:“干杯干杯!还是朋友好啊。爱情什么的,都见鬼去吧!”
她一高兴,更肆无忌惮地频频仰脖子。在体面彻底丧失之前,她又问:“小顾,你会不会划拳?”
我说会啊。
王翯这会儿脸已经肉眼可见地红了,“咯咯”笑两声,眯着眼说:“可是我不会划拳。那我们玩石头剪刀布吧,输了的真心话大冒险?”
我讲:“来就来,今天你想干嘛我都奉陪到底!”
之后,我们借着微醺的酒意,借着游戏输掉的惩罚,借着那个温柔的水波一样的夜晚,把清醒时决计不会坦白的卑微心事,和孩提时期狼狈可笑的黑历史全都抖搂开来。
到最后一局,实在无新鲜梗可聊了,便决定输的人选大冒险。
不幸惨败的我那会儿还意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
直到王翯勾着手说:“来来,把你手机通讯录打开,你闭着眼往下按,我喊停你就停。停住的那个号码,不管是谁你都得拨过去。”
“拨过去以后呢。”
“我说一句,你跟着我说一句。”
“玩儿这么大!”
“玩儿得大才刺激啊!”
“行吧……”
愿赌服输的我还是照做了。
我闭着眼按键,王翯用她家乡的方言喃喃念着什么奇怪的顺口溜作为计时。
我暗暗祈祷:我通讯录几百号人呢,不能那么巧刚好拨给乔颜吧——
电话总共拨了三次。
第一次拨给了中国移动的宽带师傅,没接。
第二次拨给了我小学同桌的奶奶,停机了。
第三次终于接通了,心越跳越快的我干脆没有看到底拨给了谁。
王翯刚吐出几个字就已经自顾自地笑得不行。她兴奋得六亲不认同时又能逻辑通畅地引导我说话,叫人实在分不清她究竟醉了还是没醉。
更蹊跷的是,电话那头静悄悄地,始终没有言语回应,只有无情的呼吸声,弄得我后背汗毛直立。
我咽了咽口水,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要跟你说…”
“但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
“今天我一定要告诉你…”
——————
“你是个蠢狗子!”
“你全家都是蠢狗子!”
54
说完以后电话就冷漠地挂断了。
我瞥了眼备注名,霎时倒抽凉气。
王翯还幸灾乐祸地嘻嘻哈哈:“不会真拨给颜颜了吧!”
“那不是。”
“那打给谁了你这副表情?”
我扶了扶额,说:“我妈。”
“嗨没事儿,自己妈妈怕什么!”
“就是自己妈才怕啊。”我抛给她一个幽怨的眼神,“主要我妈这个人吧……你看过《流星花园》么。”
“肯定看过啊,小学那会儿,学校门口小卖部全是F4的海报贴纸明信片儿。”
我咽口酒,说:“你想想道明寺他妈,就知道我妈为什么可怕了。她们在性格,气场,工作性质,经济能力上都极其相似,就连外号都一样——太后!”
“这么厉害的?”
我也没把王翯当外人,就讲:“没准你也认识她。”然后从网上搜了张我妈出席某某峰会的照片,递给王翯看。
王翯盯着屏幕愣了会儿,不可置信地说,小顾你逗我玩儿呢吧。
我严肃地摇头。
王翯瞠目结舌地,酒都要惊醒了。她夸张地抬高下巴四处张望。我也不明就里地跟着她左顾右盼,问,“你在干嘛?”
王翯激动地噼里啪啦:“我在找周围有没有你的保镖!我去,你妈是萧文君啊,万世国际旗下双桐中心五星级大酒店的那个萧文君啊!我前阵子还在财经杂志封面看见过她!OMG你怕不怕被绑架?”
我讲:“没那么夸张吧。”
王翯讲:“按照电视剧的套路你不是应该念那种天价贵族学校,校长主任见到你都要90°鞠躬么!!”
我诚实地说:“我妈确实想这么安排来着,但我讨厌那种环境啊,那些所谓的上流阶层精英圈子,嘶,想想就让人浑身不自在。”
“你这也太低调了!你周围都没有人知道么,你们院系老师都不知道?”
我说:“目前的话,除了我闺蜜杨清,就学姐你了。院系老师…应该都不知道吧,毕竟我在新生入学资料表里填我妈的职业是个体户……”
王翯没忍住,噗嗤笑出来。
“嗯…母亲职业是个体户,父亲:不详。后勤统计的老师估计心想,这崽,家里挺困难的,平时多关照关照。噢,我闺蜜更绝,她填她妈妈是卖衣服的,爸爸是司机。”
“那她爸爸妈妈真正是干什么的?”
“严格讲她也没撒谎。她妈妈是服装设计师,有自己的时尚品牌,属于是顶奢级别了。你就说,是不是卖衣服的吧。她爸也确实是司机,不过是开飞机的司机。这两年听说又升职了,变成专门考核机长的机长头头了。”
王翯竖了个大拇指:真牛。
我发觉,世上如果有什么能和酒精对冲的话,那只有人类与生俱来的八卦之魂了。王翯此时不仅一扫醉状,眼神都因为求知欲而愈发透澈。
她接着问到:“诶,那…你爸爸,是万世董事长…顾国琛?!”
我冷冷地说,“是的。我爸是顾国琛,就是早些年,风流韵事闹得满城风雨,街知巷闻,情人多到媲美澳门赌王的那个顾国琛。
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却都是铁打的事实。
我一般不会主动提起他。提起了也挺无所谓。就像讲八竿子打不着的陌生人。
小学还没毕业我妈就和他离婚了,那时候他和他外面的女人连儿子都有了,还不止一个。小时候不懂他们大人之间的爱恨纠葛,只打从心底认为我天生就应该和我妈统一阵营。既然这个男的不要我们了,那我们也不要他就是了。不就是爸爸么,我也没多稀罕。”
听到这里,专注得如同在上课的王翯,无声地做了个“啊”的口型。
话说多了,嗓子有些干。我把剩余的黄酒全部倒进面前的杯子里,几乎是用它来解渴了。
我继续说道:“你知道,我和我妈之间的相处模式,跟寻常人家的母女完全不同。我长这么大,都没有和她一起逛过街,看过电影,她也没有在我床边讲过故事哄我睡觉。我们一年到头打电话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王翯说,“那难怪了……sorry,刚才玩的太过火了。要么,你再给你妈打个电话道个歉解释解释?”
我摇摇头,笑:“没事啦,也没那么严重。她见惯世面的,每天处理的都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这点意外又不意外的’抽风‘她马上就会不记得了。
何况,我什么德行她还是心知肚明的。
就,她和我爸离婚那天。我回到家里,看见她坐在书房安静的侧影。没哭,没闹,脸上甚至都没有伤心的表情。可我就是产生了一股,想要跑过去抱抱她的冲动。想要告诉她没关系的妈妈,你还有我。
思考了一会儿这么窝心的情节实在很不适合出现在我们之间。
我扭头跑到隔壁小区旁边儿的杂货店里买了几根烟花棒,开始在客厅里舞。火星子掉到地毯上烧出个洞。我妈冲出来,眉毛终于生动地拧紧了,疾言厉色地责备道:顾子溪!室内玩烟花你的常识呢?!
看着她生气我就浑身都舒爽了。我的心态大概是,我妈还愿意骂我,对我生气,那证明她还会理我,不会不管我。我多怕她对我像对我爸那样漠然。
我到很久以后才了解,我妈根本就不爱我爸。她嫁给我爸完全是商业联姻的目的,是被我外公强迫的。以至于,不管我爸在外面惹出多少情债,我妈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
正值多愁善感青春初期的我,很自然地就会想到,既然她的婚姻不是自愿的,那么生孩子也是被迫的。我是她这辈子甩不开的负担么?她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否则为什么她没有让我和她姓萧呢,难道是因为外婆也姓顾,所以某种意义上也算殊途同归了?
她依然会照顾我,给我比其他小孩更丰厚优渥的生活条件,我小时候发烧住院差点死掉的时候她的样子明明也是着急心疼的………
我实在弄不懂。时间久了也不想费神弄懂。
就稀里糊涂这么过吧。
比起那些偏远山区吃不饱穿不暖的孩子,我已经足够幸福了。
还纠结什么呢。
对么?”
王翯咬着唇,也不知道能说点什么来安慰我。
气氛一度沉寂下去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俩都没再讲话。
是隔壁桌客人吼了句老板结账。我们才从各自的思绪中被拉了回来。
“嗨…你瞧我…”
我局促地着摸了摸鼻子,朝王翯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废话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学姐,你都听蒙了吧。”
王翯仗义地拍着我的肩膀,讲:“你现在跟我还讲什么不好意思?我俩谁谁啊…”
我附和说:“是,毕竟这些话,我也没对其他人讲过,我室友都没有,连乔颜都没有哦!”
“嘁!”王翯得意之余,毫不客气地拆穿我,“你那是不想给颜颜说么?你那是没机会给她说吧!”
“哈哈。有差别么?”
“哎。小顾。”王翯突如其来地喊我,“你想见她么。”
“嗯?”
“我是问,你现在,想不想见颜颜。”
“想啊。我什么时候都想见她的。”
王翯嘚瑟地晃着从兜里掏出的手机。
“颜颜给我发信息了,问我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
我说我在跟你喝酒。
她问我,需不需要来接我。”
“那……那…你……你怎么说?”
“别说学姐不罩着你啊。
我讲今天点的以前没喝过的黄酒,太好喝了一不留神喝了大半壶。正跟小顾一起挪猫步呢。”
“啊!”
“嗯,颜颜说她换衣服出门了,我们沿着体育馆走,在路上碰头~”
天呐。
学姐!大佬!
您何止罩着我。
您简直感动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