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圣诞节过后,大学的第一个学期就这样步入尾声,课程也陆陆续续地结束。
回想高考前冲刺的那段日子,一打打试卷如泰山压顶,人人都无差别地绷紧了神经。而现在的气氛,对于我这种没有野心力争上游的佛系学生来说,忽然间有了很大的弹性。
公选课是最轻松的,考评成绩的方式要么是递交小论文,要么是允许翻查资料的开卷考试。
阶梯教室里没有压抑的屏息,老师监考的力度也松,常常只是靠在讲台边放空,就连学生三三两两的小声讨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高年级的前辈们讲,大学里多数老师还是很好说话的,除非遇到极端个例,否则不会太较真。
好比秦乐排球课的体育老师吧,就挺仁慈。
班里有小部分学生已经很努力练习了,颠球个数却依旧没能达标。
老师统计成绩的时候给每个考勤记录良好的同学都象征性地多添了几个。吓得以为自己就要挂科的阿乐抚着胸脯直叹虚惊一场。
我们专业基础课的老师是个个子小小的中年眼镜男,人也怪“不错”,不错到一整个学期我们只见过他几次。
通常是在轮换静物时出现片刻,云淡风轻交代几声:要注意体积,注意明暗关系,别死抠细节啊之类的。然后就跑去跟雕塑组的老师一起吃泡面了。
作品完成以后由班长收上去给他打分再发下来。他喜欢在分数下面写些搞笑评语,像是“这排线有趣,打群架似的”,“色彩给得格外大胆,太大胆了,都吓着老师了”,“速写模特是哪位同学,怎么鬼迷瞪眼的,问问是不是喝到假酒”等等。
话虽暗含讥诮,分数却很够意思。相比集训那会儿可谓是天渊之别。
专业基础结课作品的主题分别是David素描半身像,玫瑰花羊头旧靴子的色彩组合以及教室内的场景速写。
老师沏了壶茶坐在画室门口监考,没多久就又跟路过的雕塑老师闲聊起来。聊着聊着,冷不丁探进头,当时我正拽着青儿的袖子让她过来给我改画。
我俩以为被抓正着,脑子里飞速想对策呢。结果他只是推着眼镜,笑说,相信大家很自觉的,都是大学生了,还需要老师监考么?小学生才需要人盯着对不对。你们好好画,画完班长收起来放我办公桌上就行…
说罢人就被雕塑老师拖走了。
我们一度怀疑过他和雕塑老师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但后来失望地发现,他们真的只是约好一起吃泡面而已。
那年冬季刻骨铭心的原因之一,是学生宿舍普遍没有安装空调。南方的寒宛如游戏里无孔不入的魔法攻击,是再多再厚再严密的物理防御都无法抵抗的。
凉风刺骨冰雨透心,脱离被窝便成了惨无人道的酷刑,坐在桌前不到十分钟手脚就冻得失去知觉,更别提伸出麻木的指头去写字翻书了。
本地的学生还好,能够回家换洗厚重的衣物。可是像娜娜,阿洁她们这些家离得很远的同学,就不得不忍耐着水房的阴潮,尽量用开水中和龙头里的冷水,手洗毛衣外套牛仔裤了。
拧干的环节总是最吃力。我有时看不过去,也会上前帮忙。
这样的事我在家里从没做过,难免显得有点笨拙。即使再怎么注意,袖口还是会被水沾湿。接着迅速降温,纤维触及肌肤时,每每激得人浑身颤栗。
我有时甚至萌生念头,干脆把所有好朋友的衣服都运回我家去洗吧,反正我妈常年在外,空空的大房子也只有我在住。
清儿说:“你有这份热忱是好,不过别人也许会觉得过意不去呢。”
我自然知道这个理,也不会傻兮兮地真这么做啊。
秦乐笑着说:“早知溪姐有颗温暖柔软的心。”
我居然有点不好意思直视她泛着光的眼睛。
48
元旦前夜,天空飘起了雪。
起初是细细的,像随风浮动的盐花,落地便化了无形。往后越下越大,鹅毛般地簌簌飞舞。
听晚归的同学在走廊里讨论说,教学楼屋顶,路边花坛,广场草坪上已经开始有层薄薄的积雪了。
大雪彻夜未停,到翌日清晨,整座校园笼罩在茫茫一片纯白之中,特别通透干净,特别亮眼。
若是现在,我指定舒舒服服地待在室内,喝着热咖啡,看看书看看剧,简直不要太安逸。
但架不住当年年轻。
我们宿舍一窝人,加上小柔她们,跑到九号楼门前的广场上堆雪人,打雪仗,拍了好多搞怪的照片,更约好中午去吃海鲜烤肉自助来庆祝新年。
正当大伙儿像群缺心眼儿的傻狗子似的撒了欢瞎跑的时候,场边传来耳熟的呼喊——“哟,小顾!”
那个时候,我刚把一团雪球扔到清儿脑门上,她气急败坏地追着我还击。
我下意识地扭过头,喊我的人果然是王翯。而她旁边还有个举着伞的身影,是乔颜。
满世界洁白的雪色将乔颜的脸衬得更加清俊秀丽,只有鼻尖和嘴唇泛着柔润的红。
让人脑海里不禁闪过西湖断桥上温文尔雅的素贞。
我心中欣喜,不受控地大叫:
“嗨——”
岂料惯性驱动着身体继续向前。视线,脑子和脚底之间却缺失了默契的交点。
重心猛然一晃。
我“哇”地当众扑进了雪里。
好在雪层很厚,松松软软,脸埋下去亦不会太痛。
无暇理会身后那群幸灾乐祸的家伙了,我迅速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拂掉身上脸上头发上的雪。
“哟,小顾,玩儿雪呢。身手不错啊。”王翯挽着乔颜胳膊,语带双关地逗我。
乔颜也在看我,唇角噙着轻浅的笑意。就像偶像剧里常演的情节——高冷的校花儿碰巧路过,被操场上搞怪的显眼包逗乐,万年不化的冰山上开始有了松动的痕迹——
只可惜现实生活里,命运不会就此设下注定相爱的轨迹。
王翯说:“小顾,心态很好啊,快考试了还有闲情闹腾。电影鉴赏课的论文交了么?元月三号就是最后期限了。”
“呀,你不说我还真忘了。我晚上回去就写!”
王翯见我一脸不在意,余光还老往乔颜那边瞟,好心提醒道:“你们啊,可别因为选修课考试要求松就掉以轻心,后边公共必修课和专业必修课才是重头。英语啊,思修啊,还有你们的美术史艺术概论什么的,赶紧的,该背背该记记,否则挂了来年还要重修。”
“噢!好,我知道了,谢谢学姐!”
“得了,你继续玩儿吧。”王翯摆摆手,“我们先去吃饭,吃完还要回图书馆自习。”
“哎,学姐——”趁王翯还没完全挪步,我赶紧叫住她们。
“怎么了?还有事?”
“没…没,我就是想问,你,你…每天都会去图书馆自习么?”
王翯看了眼乔颜,又看回我,隐晦地眨眼,故意使坏:“你问谁,问我?还是问颜颜。”
“啊…?”我慌得咬到舌头。
王翯打了个“笨”的口型,才说:“嗯,计划是每天都要去的,怎么,你要一起?”
“可以么?!”
再度和乔颜交换了下眼神,乔颜也并未说不行,于是王翯讲:“如果你起得来床的话,没问题啊。”
“当然当然!我肯定起得来!”
“好,明早六点楼梯口,别迟到,最多等你五分钟哦。”
“没问题!”
我怎么可能迟到呢,大不了今晚在楼梯口打地铺!
我目送乔颜和王翯走远。王翯在乔颜耳边说了什么,说完两人一齐笑起来,乔颜似乎还朝这边回了下眸。
这四舍五入也算是间接的约会么?
心底飘飘然的,好像有只麻雀在飞。
说时迟那时快,清儿张牙舞爪地撑满了我的眼。
随即,硕大的冰坨子从我的头顶无情地灌了下来……
49
晚上收到王翯的信息,说:“小顾,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我向来觉得,凡事先捡好的听,趁着乐观的心情垫底,没准再糟糕的事也能削弱几分。
所以我干脆回她:“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其实今天中午是颜颜先看见你的,她跟我说,诶,那不是顾子溪么,你的小粉丝?”
“真的么?”当时广场上那么多人,她居然能在喧闹嘈杂的环境中注意到我?
“真的啊。我也没必要专程来骗你。”
“天啊。我名字被她念出来肯定超级好听!”
“是,她念什么不好听?”
“那…坏消息是什么?”
“嗯…明天大居跟小邵她俩可能也跟我们一起自习…”
我松了口气,暗忖这也不算什么坏消息啊,哪知王翯一个大换气,补充说:“林挽声,也去。”
抱着被窝心花怒放滚来滚去的我“咔吧”一下儿卡住了,在听见“林挽声”三个字的时候,我承认自己着实有点掉以轻心。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晌,指尖在输入框上方悬空,只艰难地挤出一个冷淡的“哦。”庆幸隔着手机屏幕,王翯见不到我的表情有多难看。
她紧接着解释道,大概是前两天小邵在路上碰见她们了。那会儿林挽声可能眼里进什么东西了,乔颜就抬着她的下巴帮她看。兴许是站得比较近吧,加上角度有点错位,就…挺像在那什么…
我不断重复地回看王翯发来的这段话,直到字的轮廓慢慢虚化,段落扭曲成模糊的漩涡。
我止不住去想象,乔颜抬着林挽声的下巴,俯身凑近,近得不分彼此的场景。
乔颜是什么模样的?眼眸低垂,双唇轻启,每一次眨眼每一次呼吸,都盛着纵容怜惜爱意漫溢么?
乔颜贴合对方下颌的手呢,指腹的触感是暖的,还是微微发凉?
还有,角度错位下,挺像那什么…
那什么,是什么呢。
接吻么。
王翯没有明说,大概是怕戳痛我吧。倒也难为她,如此看重我的感受。
我的心情也确实突然变得沉闷,并没有多余的兴趣探知后续。但还是强撑着礼貌地,例行公事地敷衍问:“然后呢?”
王翯说,乔颜有女朋友的事,大居她们多多少少有所察觉,只不过主角没开口,旁人不好贸然追问。这次也算是个契机吧,既然小邵撞见了,与其遮遮掩掩偷偷摸摸,倒不如和朋友开诚布公。以后大大方方的,也不需要在熟人面前避忌。为此,乔颜今天特地请吃饭,正式把林挽声介绍给大家了…
大大方方,开诚布公,把她介绍给大家。
真好。
我甚至有些犯贱地想知道乔颜是怎么措辞的。
应该不像那天在琥珀川的时候刻意含糊。
这次她会牵起林挽声的手,十指紧扣,认真坚定,清清楚楚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林挽声,我的女朋友。”
我的女朋友。
多动听啊。
很遗憾我没有现场听到。
更难堪的是,两相对比,让我觉得方才的“好消息”简直是个明晃晃的讽刺。我还大言不惭地讲“我的名字被她念出来肯定超级好听”。
真好笑。
顾子溪和林挽声,压根没有可比性。
王翯说:“小顾,你还好吧。我提前告诉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说,“还好啊,还好。就是…就是挺羡慕…”
她问:“那…明天你还和我们去自习么。”
我说,“去啊,去啊,不是讲好了么。”
敲完这行字,鼻头陡然一酸,眼泪就莫名其妙掉下来了。
真的,我没想哭的。从前落泪前总会有预兆,眼眶发胀,喉咙发紧,胸口苦涩翻涌……可这次丁点缓冲也没有。
只是突然尖锐地意识到我去或不去,对别人来讲都无关紧要。然而若是推脱婉拒,又好像显得自己拧巴小气。
我不想要别人觉得我输不起。
但事实的确是输不起。
输不起。
亦过不去。
50
图书馆之行,到底如约而至。
我知道我在自虐。
是那种钝拙的,缓慢的,一寸一寸反复磨损的自虐。甚至因为低温的冷却,并不见血。
明明给足整晚时间去预感,去假设,所有可能发生的情景,来说服自己,适时的逃避并不可耻,眼不见为净才是明智之举。
但真当太阳的薄光亮起,一切都输给我想见她的心。
临出门前遇见下床上厕所的清儿,她打着哈欠摇头感慨,爱情的力量真是使人疯狂。
我低头苦笑,不让她看到。
爱情何止使人疯狂。疯狂的同时,还极易渗漏光明背面的嫉妒,偏执及阴暗。
我人生十八年里产生过的最为卑鄙的念头,恐怕就是对林挽声狭隘的揣度。
我自欺欺人地臆想说不定她很平凡很普通,根本没有多优秀。说不定她为人拘谨。说不定她脾性娇气。也说不定她完全不合群。
我妄图从她身上找到些许缺口来印证,她和乔颜未必合适——好像这样一来,就能让我的自尊在这一点点喘息的余地中获得可怜的平衡。
然而事实恰恰相反。
林挽声很好。
至少在这几天相处的时间里,我无法昧着良心地故意否定。
她身上带着股自然沉淀的书卷气,待人接物非但没有半点傲慢,反倒谦和低调。这种感觉不像是刻意装出来的,而是经年累月在书本里浸润出的良好修养。
她会早早到图书馆给大家占好座位,下楼买饮料时也会尽量迁就到所有人的口味。
她听任何人讲话时都会注视对方的眼睛,保持着礼貌恬淡的笑意。回复的谈吐也平缓有度,不疾不徐。
她英文成绩优越,尤其是口语发音醇正地道,却不会因此看轻水平不如她的人。
有次从图书馆出来,大伙一起去食堂吃饭,大居自言自语地抱怨单词怎么也记不住,句型啊语法啊总是绕来绕去脑子都糊涂了。
林挽声就将她从小学习英语时所用的技巧所总结的经验倾囊相授。
她耐心地给大居举例分析,拆解难点的样子,同军训那时用最浅显易懂的方式教我们唱歌的乔颜如出一辙。
我不得不承认,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她和乔颜很像。两个人都是安静内敛的性子,不多言,不聒噪,沉稳又自律。
唯一不同的是,乔颜比她多出一股坚毅的韧劲,也多了些光芒外放的魅力。她则比乔颜更加亲切,更加平易近人。
真的很般配。她们。
我见过别的情侣在一起,要么黏腻起来不分地点不分场合,要么吵起架来旁若无人风度尽失。
她俩的举止却极有分寸,无论对视,靠近都收着尺度,绝不令朋友尴尬。
如果不是有心,很难注意到她们喝着同一个保温杯里的水,共用着一条耳机线,一个抬眸一个眨眼就能读懂对方的意思,还在稿纸上交流传情。
是。
我就是那个有心人。
日复一日地假装用功,其实注意力都失控地被斜前方的两个人所牵引。
我能感知乔颜的状态是松弛安心的,缘于她身旁坐着的人能够给她满满的归属感。
她译好一篇文章递给她看,她会宠溺地轻轻拍拍她背后的长发。
她做题做得脖颈发酸,她会伸手为她按摩揉捏。
充斥着笔尖沙沙声和纸张翻页声的自习室里,没人知道我的灵魂早已游离在躯体之外,分分秒秒都在硬撑。
眼睛长时间盯着一处地方,久了,累了,隐约觉得要分泌出热热的液体了,就劝自己,不如把头伏下,不如把视线移开,不如不要在乎了,不如明天别再跟来。
可惜依然不舍。
不舍的代价,就是要若无其事地吞下所有苦楚与委屈,然后积极地去笑,去开怀,去高兴,去毫无芥蒂地做个称职的观众。
谁叫我动了不合时宜的情,去喜欢一个心有所属的人,还执迷不悔呢。
我以为,我的掩饰天衣无缝。
谁知王翯在短信里说:小顾,咱去南门吃烧烤吧。
我说:啊?你不是说你以后要少吃烧烤,得保护嗓子吗。
王翯说:是。可是每次看到你笑,我都想起南门烧烤他们家的凉拌酸黄瓜。
实在是有点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