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闲，陈雨闲？”
是徐青青的声音。我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徐青青就站在我旁边，手上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捏着一支牙刷，上面已经挤好了牙膏。而这里，是我们寝室的阳台，瓷砖地面凉凉的，透过薄薄的拖鞋底传上来。
“你怎么了，一直在发呆。”
她说着，含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了漱，然后低头吐掉，水声格外清晰。
我用眼角的余光扫向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端着一杯水，握着一支牙刷。
但嘴里干干净净，一点泡沫都没有。
“没什么。”我下意识开口，声音有些干哑。
不等我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徐青青已经洗漱完了，转身往寝室里面走，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地板上。
突然，寝室门被从外面推开，王娇和李敏怡闪亮登场。
“我回来啦！”王娇的声音依旧大得十里八乡都听得见，整个人像一颗小太阳撞进门来。
“欢迎回来。”徐青青转过身，露出一个比王娇还要灿烂的笑脸，双手张开，盛情迎接。
话说我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床边的楼梯那里了，我手上的牙刷和杯子呢。
“徐青青，看这是什么。”王娇说着，从背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一人高的薯片包装袋，红彤彤的，比她整个人还宽。
你先别急着跟徐青青展示这是什么了，我现在很想知道，你的背后是不是藏着一个异次元口袋。
“哇哦，是薯片诶。”徐青青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难道你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吗，徐青青！
“要不要吃，要不要吃？”王娇一脸激动，把那个巨大的袋子晃来晃去，哗啦哗啦响。
“要要要！”
得，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捧场子，捧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徐青青，我们不是才刷过牙吗？”我问。
“诶，待会再刷一次就好啦。”徐青青一个轻快的小跃步跳到那个包装袋旁边，一把抱住，脸颊贴在袋子上，蹭了蹭。
“耶！”王娇也和她击了个掌，清脆的啪一声。
你们到底是在耶什么啊。
“陈雨闲，你不想要吗？”
“啊，真是的，到底在要，什么……”
不等我说完，寝室里瞬间暗了下来。光线像被谁一把抽走了，周围的嘈杂声也一并消失，只余下一片沉甸甸的寂静。
“……不想要吗？”
那声音忽然近了。徐青青躺在了我的床上，侧身面对着我，几乎贴在我的脸上。离得太近了，近到我能清楚地看见她的睫毛，一根一根的，微微颤着。她湿热的呼吸拂过我的嘴角，温温的，带着薄荷牙膏的气味。然后她缓缓贴上来。
我想要推开她，却猛地发现，我的手消失了。
唇齿交叠，温热潮湿。
再睁眼时，天光刺得我眼睛发疼，白亮亮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天台上的风一刻不停地吹着，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眼前之人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冉白霞，她嘴里嚼着那个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然后她努努嘴，轻轻一吹。
砰。一个透明的泡泡在她唇间膨起来，又在一瞬间碎裂。
泡泡裂开的地方，变成了陈雪。
趁我还没反应过来，她猛地扑上前，一口咬住了我的脖子，牙齿嵌进皮肤里，舌尖在我的颈侧来回舔舐着，湿漉漉的，又烫又痒。然后她猛地用力，咬下去。
近乎真实的痛感像一道电流，从脖子那里炸开，顺着脊椎一路窜下去，把我整个人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开眼。外面的晨光已经铺满了半个寝室，窗帘边缘透进来的光线带着毛茸茸的暖意。王娇的手机铃声也在此时响起，欢快的旋律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我微微侧过头，看了看身侧。陈雪还在睡着，呼吸均匀绵长，只是她的脑袋彻底埋在了我的脖颈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酥酥的。而且总感觉肩窝那里有什么湿湿的、凉凉的触感，黏黏地贴着皮肤。
我挪了挪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雪，陈雪，你流口水啦。”
被我叫醒的陈雪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痕迹。等到她看清我肩头那一小片湿痕，又慢慢反应过来我刚刚说了什么，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烧起来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整张脸红得透透的，再别说，直接cos关公都没问题。
随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梦里的事情就变得越来越模糊了，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倒影。
只记得有一种粘稠的感觉盘桓在梦里的某个角落，挥之不去。
不过想想的话，那大概率是陈雪的口水在作祟吧。
开学第二周，何月便回到了学校，坐在我的正前方。
她的桌椅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好了，上面也重新堆起了课本和笔袋。
不过令我有些在意的是，何月身上又多了一点怪怪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淡淡的，若有若无。
而那个之前对何月为何没来好奇得要命的陈世，在何月真正回来之后，倒是安分了不少，没再整天追问东问西了。
时间过得很快，九月份过去了将近一半，国庆节马上就要来了，并且还有一件大事要在国庆节前举办，那就是运动会。
贺老师把我和徐青青叫到办公室里，简单交代了一些运动会的事项，最后让我们回去统计班上要参赛的人选。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满是课间的喧嚷声，人声从各个方向涌过来，混成一团。
回到教室时，离上课虽然只剩下几分钟，但不少人还没回座位，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声音嘈杂，像一锅煮开的水。
要在这种时候宣布事情，确实有点让人头疼。
我还在想该怎么开口比较好，徐青青已经径直走上了讲台。
她拿起板擦，轻轻敲了敲黑板，笃笃两声，声音清脆。
“同学们，”她的声音清亮，却不算大，带着她一贯的温柔，“运动会要开始报名了。大家可以先想想要报什么项目。因为马上要上课了，具体项目现在没办法一一说明，有想法的同学课间可以来找我登记。还有些同学没回来，麻烦知道的帮忙转告一下。”
她站在那儿，日光灯浅浅地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柔和的边缘。她的声音虽然清晰，却很快被底下的说笑声盖了过去，只有前排一些人回头看了看，后排的声音根本就没停过。
徐青青望着依旧热闹的教室，无奈地回头看我，悄悄吐了吐舌尖，带着一点自嘲的语气小声说，“好像……失败了呢。”
“没事，”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这种时候，交给我吧。”
到底我还是副班长。
我抬手，重重拍在讲台上。
“啪”的一声闷响，像一道惊雷砸下来，教室里骤然一静，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刚才徐青青说的，听见没？”我提高嗓音，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前排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听见了”，越往后回应越少，有几个男生还在交头接耳。我再次叩了叩讲台，指节敲击木面的声音清脆而有力。
“没听清的，我再说一遍，运动会开始报名，想报什么自己先想好，下课找徐青青登记。”
“有哪些项目啊？”后排一个男生扯着嗓子喊。
“跟高一上学期的项目一样，男生一百米、四百米、一千米、跳远、跳高、实心球，还有四乘一百米接力。不知道的问别人，实在不知道再来问我。马上上课了，就这样。”
说完，我拉着徐青青走下讲台。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又嗡嗡地漫开，像潮水重新涨了回来，不少人已经开始讨论是报项目还是摸鱼了。
“好厉害呀，陈雨闲。”徐青青跟在我身后，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
“没啊，只是嗓门大而已。”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徐青青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然后她微微偏着头看我，“你初中是不是跟刚才比较像，总感觉像个大姐头。”她说得有些扭捏，轻轻笑了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话题会让我觉得冒犯。
我想了想，嘴角勾了起来，“我初中比刚才还厉害，全校都得听我的。”
“呵呵呵，”徐青青这才真正开心地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上去萌萌的，“那以后可以请你罩着我吗，大姐头。”
“哼，我不是一直都在罩着你吗？”
徐青青愣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轻轻击中了某个柔软的地方。然后她又笑了，笑得很轻很暖。她忽然往前一步，轻轻地抱了我一下，手臂环过我的肩膀，很轻，像一只蝴蝶落在肩头。她校服上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气息，发丝轻轻擦过我的耳边，痒痒的。
她很快又松开了，后退了半步，抬起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我的脸颊，指尖凉凉的。
“知道了，谢谢你，上课啦，”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待会见。”
说完便转身，轻快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嗯，待会见。”我朝她的方向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教室黑板右侧、靠门的那边立着一块小白板，平时用来记每天的作业。
我趁着课间还没结束，找了块空白处，拿记号笔把运动会报名的事简略写在上面，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好歹能看清。
刚回到座位上坐好，就听见背后有人用笔轻轻敲打着我的凳子靠背，笃笃笃，一下又一下。
我转过身，面向蒋东。
蒋东见我回头，立刻挂上了一个笑容。
“陈雨闲，这次运动会有哪些项目啊？”
我想了想，把刚才在讲台上念过的那串又数了一遍，“男生项目大概有一百米、四百米、一千米、跳远、跳高、实心球，还有四乘一百米接力。团体项目晚上统一选，个人项目想报名的话，先去找徐青青登记。如果人多了的话可能会晚上比一场再选。”
“哦哦，那你有没有想报的项目啊。”
他又问了一句，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
“我？”
我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开，“我体育不好，如果不差人的话我应该不会报的。”之前初中休学的那一年，身体已经被我折腾垮了，算是一些小小的后遗症吧，虽然不严重，但也够让我对体育场敬而远之了。
“哦哦哦，那你可以帮我记一下，我想报那个四乘一百米，可以吗？”
“这倒是没问题，但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徐青青呢，统一记在她那边也会比较方便统计。”
“嘿嘿。”他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用那种带着点黏糊的目光看着我。
见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思，我便打算转身回去了。但就在我刚刚侧过身的时候，他又在背后叫住了我。
“陈雨闲，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呀。”
“我？”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他的时候，我总会在心里冒出一个疑问，他真的是在问我吗，还是只是在找一个能继续对话的借口。
“我没有什么喜欢做的，吃了睡，睡了醒，醒了吃，如此往复。”
“哇，那还真是……”他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有闲情雅致。”
听他说完，我再次准备转身，结果他又把我喊住了。
“那个，”他用手指扣了扣下巴，指尖在下颌上轻轻地刮着，“我听徐青青说你周末喜欢玩游戏，你玩的什么呀。”
“诶，”我愣了一下，心里的弦忽然绷紧了，“你什么时候去问的徐青青，我怎么不知道。”
他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的注意力会落在这个点上。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带着一点不太自然的表情回答我，“就是前几天，课间的时候。”
“这样啊。”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居然偷偷去找了徐青青吗？徐青青课间明明经常和我待在一起，却从来没跟我提起过这件事。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泛起了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有一点生徐青青的气。
一方面是气她没有告诉我蒋东来找过她，另一方面是气徐青青居然真的把我的事情告诉蒋东了。
我之前对蒋东的定义是，一个看上去好像喜欢我的人。因为他表白时和表白之后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一时兴起的玩闹，所以我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但现在看他这个样子，倒像是来真的了。
“我周末喜欢玩奇迹暖暖。”
此乃谎言。我只是随口说了一个我认为他绝对不会碰的游戏，希望他能知难而退。
“真的吗，我也喜欢玩奇迹暖暖。”
不是，我现在真的很想问问你，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欸，好，好巧哦。”我的声音已经有点发虚了。
“只不过奇迹暖暖不好联机，不然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哇哦，那还真是，可惜呢。”我已经觉得背上在冒汗了，额角也隐隐发烫。
话说这个话题能不能快点跳过啊！
正这么想着，我的救星就来了。
“陈雨闲，这道题你会吗？”
杨圆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却像一道及时雨浇下来。
杨圆，你两次救我于水火之中，你已是我认定的好姐们。
“当然，”虽然连题目都还没看，但我立刻回答道，声音比平时都高了半度。
“让我看看。”我立即转过身，从杨圆手里接过那本数学习题，低头假装认真地扫了一眼。
“嗯嗯，”我点点脑袋，手指在题目上虚划了两下，“是这样做的。”
这次后面没再传来蒋东的声音，我也稍微放下了一点心，肩膀慢慢地松弛下来。
杨圆听着我把题讲完，然后她朝我靠近了一些，拉了拉我的衣袖，压低声音对我说悄悄话。
“陈雨闲，蒋东是不是还没放下你。”
我愣了一下，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他放不放下的，我跟他不熟啊，这没话找话意图也太明显了吧。”
杨圆笑了笑，嘴角弯弯的，“被人喜欢不好吗？”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什么人会喜欢我啊，想想就觉得恐怖。”
“哈哈哈。”杨圆轻轻笑起来，转过头去继续做她的作业了。
“副班！”李正阳忽然也从旁边探过头来看我，该不会是被他听到了吧，“请教教我这道题！”
还好！但也不好。
他做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指着手里那本摊开的物理题，眼睛湿漉漉的。
“不是，怎么你也问我。”
“救救我！”
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还是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让我看看。”我接过他的练习册，扫了一眼题目，思考了片刻。又开口问道，“对了，你打算报什么项目，你体育那么好，都能跟体育生掰掰手腕了。”
“哈哈哈。”李正阳大笑起来，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全班都听见。
跟我隔着杨园的王绎龙听到他的笑声，便幽幽地开口了，“副班你可别夸他了，他这人最容易膨胀了。”
李正阳一听，马上就不乐意了，“龙哥你咋能这么说呢。”
“哈，我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能不知道？”
“龙哥！”
虽然他们俩还在拌嘴，但我的问题李正阳是不是还没回答我。
于是我出声提醒道，“李正阳，快回答我，你要报哪些呢。”
“哦哦，对了对了，都怪你龙哥害我给忘了。”
“这可怪不到我头上。”
“咳咳，”李正阳正了正身子，挺起胸膛，“全报一遍。”
“哈？”
“全报一遍。”像是怕我没听清楚一样，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笃定得不得了。
“立马膨胀了。”王绎龙在旁边凉凉地说了一句。
“有志气。”我说道，“不过时间肯定会有冲突的，所以这是不可能的。还是说点实际的吧。”
“那就把时间不冲突的全都报一遍。”
对不起，我现在已经后悔问他这个问题了。
“我决定了，你先报一个你最喜欢的，剩下哪里缺人你去哪。待会儿我就去跟徐青青说。”
“诶，只能先报一个吗？”
“对。”
“No……”
说完，他又立刻换了一个开朗的笑脸，凑到王绎龙那边，“龙哥呢，龙哥要不跟我一起当顶级候补怎么样，我们是班级的两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别带上我，我只报两个项目。”王绎龙摆摆手，态度坚决。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我们来当候补。”李正阳似乎完全没听进去，自顾自地拍板了。
王绎龙看着他，最后还是只能叹了一口气，没再反驳。
“杨圆你有什么想报的嘛？”我看着还在一旁活蹦乱跳的李正阳，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管他了，随他去吧。
“诶，我的话都可以，只是我体育不是很好，所以差人的话我再补吧。”
“嗯，这样也好，我跟你也差不多呢。”
我又转向何月那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椅背，让她转过身来。
“何月你有没有想报的，待会儿我一起给徐青青说。”
何月转过身，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睛微微睁大了。
“我，我？”
我点点头，露出一个笑容，“对，你。”
她的眉毛皱起来，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是学校摄影部的，所以运动会的时候得去拍照，可能不太方便……”
“摄影部的啊，好厉害。”我有些惊讶，“不过应该还是会有时间参加一两个项目的吧，主要是我们班女生太少了，到时候很可能要人补上去。”
“诶，”她眼神开始躲闪，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我，我。”
“怎么了？”我看着她，有些疑惑，“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等等，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不会是因为那个吧，如果是那个的话就可以解释了。因为如果我处在那种情况，我也不会想要去比赛。
“没事，”我立刻开口，趁她还没说出口之前打断了她，“我懂你。”
“诶？”她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不过你放心吧，我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你的难处了，不用再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