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覆水也有她自己的“想当年”。
想当年，她十六岁时，剑派同辈之中，她排行第三。第一名是个怪物，第二名是现任掌门张问水。
后来才知道，第一名那个东西，是吃药吃出来的。最后吃得脑子出了问题，见人就砍。曲覆水与张问水两个人，一起杀死了怪物。
山高日薄，曲覆水与张问水瘫在一处，两人的剑都卷刃。他们没有任何一点力气了，只能这样躺着说话。不远处，是潺潺流血的怪物。怪物的血，四散在泥土中。
“师兄，我们把他带回去，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只是想陪你过来。没什么奖励，你都拿了就好。你不是缺一柄神兵？我们两个的功绩，应该够你拿到一把了。”
曲覆水心中计算半天，肯定地点点头：“是这样。原本你拿银子，我拿银子，是亏的。你要是功劳给了我，合在一起，拿到神兵更赚……那师兄，多谢。缺的我会回报你。”
***
恍惚之中，张问水想起了当年。
他年轻的时候，只有一身蛮力，可是家里养不活。他其实会种田，谁知道种的越多，交税越多；交税越多，父亲需要养他的钱就越多。他父亲赶走了他，说的是：“庙小容不下你。”
张问水就背着路引与户籍，不知道去哪里。他路引写的是探亲，亲戚在长乐城。
……总之最后他看到了一个剑客，在官道上，到处问：“要不要来我们青阳山？土地肥沃，耕种得宜，我还能教你剑法。”
那剑客正当盛年，收了七个徒弟，排序起来，张问水就是二师兄。
后来大师兄嗑药磕疯了，被杀。剑客似乎也磕了药？不知道，他也死了。
因此张问水成为了户籍的继承人，也就是户主。
青阳山只有一些耕种过的土地有地契，其他地方过于荒芜，没人管，按凡俗规矩，那就是谁耕属于谁。
这就是青阳剑派的故事。
张问水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想起这些，已经是天下名门剑派，所在之处雕梁画栋，眼前都是眼神清澈的子弟们。他自然而然地拿出长辈的样子，笑呵呵饮茶，说：“我说你们啊……太急了。不能这么急。毕竟——”
“掌门，我要参加门派大比。”
张问水听到了。
刚下过雨，泥泞被拖曳的声音。之前，外面有弟子哀嚎的声音。再之前，山门之外，绿叶抖擞，虫鸣细细……其实他听不到。他是推测的——有一位少女，如她的老师一般，非要过来讨个说法。
张问水抬头，看到了这个少女。
池音。
池音没有下跪，明明是弟子，她一点都不懂礼仪。她浑身脏兮兮，有泥有血，头发都乱七八糟。
堂内所有人避之不及，嫌脏的有，嫌低贱的有，怕血的有，还有单纯被池音一脸杀气震慑的也有。
池音一步一步走近了掌门张问水。
张问水笑吟吟地问池音：“你是翠星峰的弟子？覆水的徒儿。来，我看看。”
池音停住步伐，在张问水的身前三丈处。对于剑客，这是一个表示友善的距离，因为谁都不可能一招杀人。
池音复述：“我说我要代表翠星峰，参加门派大比。”
张问水招呼身旁的弟子与奴婢，说：“来，给她登记，下一场就比。收拾好房间，该是我们大弟子有的待遇，她都有。”
***
晚春时节，翠星峰收了几位女弟子。那些弟子会聚在曲覆水周围问：“师姐那么厉害？”
“对啊。你们的大师姐……是个畜生。”曲覆水没理会这些女弟子的惊诧眼神，自己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才觉得全身暖些，“她回来你们就知道了。你们的木剑，就是师姐做的。木剑打烂了怎么办，你们自己想办法。最近两天，好好互相按揉胳膊与腿。前几天练得太狠，不要留下病根。”
日光正好，曲覆水努力起身，伸展了一下，打了个哈欠，想继续睡。
她忽然听到有马的嘶鸣声，在翠星峰这些屋宇外，回响深声。
曲覆水挣扎爬起来，整理好衣衫，警惕地走到大门口，看到豪华的马车上，走下来了一位袅娜温婉的少女。
“妾名清歌，姓赵，湖陵赵氏，是来拜师的。”
***
初夏，池音带着一大堆奖励回了山上，发现自己多了许多师妹，有些无所适从。
曲覆水热情得像个真正的小姨，搂着一个两个女孩说：“来，认认，这就是你们的大师姐哦，门派大比得了三十二名的。”
池音脸色通红：“这很值得炫耀吗？”
谁知一个女孩满眼亮晶晶，问池音说：“师姐，你真的是前五十啊？我爹说，要是在这个剑派挣到前一百，我就可以嫁一个好人家了。”
池音语塞，无法让女孩失望，便蹲下来摸了摸女孩子的头，说：“是的。你的师姐……是三十二名。你会比师姐厉害，当第一名的，对不对？”
那女孩只是笑着说：“我没有师姐这样的天赋。等赵师妹去当第一名吧！”
赵师妹？
池音疑惑地望着曲覆水，曲覆水赶着少女与小女孩们如赶鸡，把她们赶进窝中。
门口，只剩下夏风轻盈，曲覆水拢着三层衣衫，池音露着胳膊，热得恨不得脱光。
“我收了些弟子。你在张问水那边，我听说了。你的成绩很好，我老人家的酒肉都好了很多……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没有想问的，就是……很累。”
池音疲惫地摇摇欲坠，被曲覆水抱住。池音全身冷汗，汗湿衣裳，呼吸急促，心跳心慌。
曲覆水没做声，拉着这个少女，放在卧室的床上，嘱咐旁边的人说：“她中暑了，拿冰块和药来。厨房做一些……我把方子写下来。”
“我来吧。”
池音听见了温柔陌生的声音。她抬头，张开眼，看到了一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子。
那女子美艳不足，清秀有余。腰系长裙，发戴木簪。池音没读过什么书，想搜肠刮肚在隐约记得的诗词里去找出形容女子的句子，失败了。池音开始后悔，自己在侍郎宅邸时，怎么没多读点书。
那是池音第一次见到赵清歌。
池音只是太累了，积攒几个月的劳累，一次性袭来身上。除了短暂的吃喝拉撒，她几乎是睡了整整三天。再睡醒，全身是汗。她嫌脏，与曲覆水说了一声，就准备下床去河边洗澡。
是初夏，日头正盛的时候，人的头发被烤，就会有油油的味道，恨不得立即将脑袋放到冰天雪地中。等到泡在小溪浅水里，又觉得冰凉刺骨。江湖能人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她早就忘记了旧日的舒适——虽然是婢妾之女，她在长乐城时，是可以三天洗一次热水澡的。
这几个月在主峰的日子……
池音的身体沉入溪水，水面没过锁骨，就会压着胸腔难以呼吸。她抬头，天高云淡。在主峰的时候，自己虽然只是三十二强，得到的待遇是翠星峰比不了的。
她有独立的房间，有婢女替她每日擦身。一日三餐，她想吃鸡鸭鱼肉，张问水就会让人递来。补品药品，从没短缺过。池音只要受了一点伤，就会有最顶级的金疮药立即送到。
她见识过许多少年英雄，欣赏她，称赞她，爱慕她，讨好她。
再怎么不谙人事的人，也会知道这是一群男人求偶的征召。自己赢了，他们喜欢；自己输了，赢家就更喜欢。
因此她告别张问水，回来了翠星峰。
临走前，池音问那位仙姿飘飘的掌门说：“你是不是在照顾翠星峰？”
掌门张问水捋着保养好的胡子，笑眯眯说：“不可说，不可说。”
“真是世外高人。”池音停顿，“弟子替老师，谢谢掌门。”
张问水眯着眼睛，无人看得清他的眼神，这也是装作世外高人的办法之一。
是啊，没有掌门的照顾，池音与曲覆水刚回来的日子，哪会这么好过？
周围不少弟子看着，池音必须抬头，抱拳爽快大声说：“弟子必当名震江湖，不使门派蒙羞。”
张问水没说话，就算是承认。
池音从小溪里爬出来，擦干身体，头发甩一甩就等着太阳照干。她觉得饿了，还好带着弹弓、陷阱与剑。
快到盛夏了，打猎一定颇有所获。就算是树上有条蛇，烤起来也与鲜美鱼肉无异。
傍晚时，池音猎到了一只兔子。
她在河边用石子砌起炉灶，砍了树枝点燃，掌控好火候；小刀剥下完整的兔皮，兔皮是可以卖出价钱的，要仔细收好；最后，将整个兔子摊开来，在炉灶之中缓缓转动，滴出的油，又让火光突然一窜。
盐巴粗粗的，被她用手指捻细，再洒在兔子上。
夕阳西下，淋到烤兔的脆皮之上，有一层油光。池音食指大动，刚准备吃，又觉得没有酒，似乎很可惜。
那就浇熄这个火，再去翠星峰拿坛酒过来吧——
“师姐？”
又是那个声音。
池音侧头，看到了拎酒而来的赵清歌。那么弱小的身躯，怎么能提动两坛酒的？
池音紧张得不行，结结巴巴，尴尬笑了两声：“是你，师妹……那个，来，吃兔子吗？这是酒？曲师送来的吧。师妹你能喝酒吗？我怕这个兔子很咸……”
赵清歌极快地走来，放下坛子，揉了揉肩膀，诚恳道：“是的。是老师让我带来的酒。师姐，我可以和你一起喝吗？”
池音怎么能拒绝。她正愁口中发苦发渴，喝水都不解渴。一碗米酒，正好让她松了一口气。
刚喝下酒，池音低头擦着嘴说：“兔子刚烤好，我替你切。”
话音未落，池音惊讶地看着赵清歌熟练用一枝树枝，插进烤兔的身躯，拎起来。之后一柄小刀，在她手腕灵活之下，兔子被干净利落地片成带皮带肉的薄片，摆在——等下，赵清歌又从哪里掏出来了一个小碗？
池音记得的。这三天，自己难得醒来的时候……她都在。
那个口音，她也太过熟悉。
于是池音问：“师妹，你是长乐城来的人，是不是？姓赵……湖陵赵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