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覆水(上)

作者:颜汤粉
更新时间:2026-08-14 1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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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覆水在第一次见到池音的时候,还在想,这玩意身板挺灵活,像春天飞掠池沼里的雨燕。

在一个并不惊人的夜晚里,曲覆水终于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多方打听以后,她得知自己的妹妹在吴侍郎宅邸做一个没有名分的侍妾。曲覆水皱了皱眉,实际上并不想去相认。

她行走江湖这些年,已经明白了,每个后宅的女人都甚是麻烦。她们满脑子想的就是讨主君的宠爱,如果获得了自己这样的剑客襄助,也是恳求自己去杀掉那位争宠的女人。这样的活给钱不少,但曲覆水一件也没有做过。也是因此,她对后宅妇人带有一股淡淡的厌恶。

然而她心想,姐妹失散多年,自己总算找到了这个妹妹,打个招呼,不合适就再不来往,也算圆了自己老娘临终前的心愿。所以曲覆水夜行而入,一座城陷入沉睡的时候,她用绝妙的轻功毫无障碍地落在了吴侍郎宅邸的屋顶上。

这座府邸极其庸俗。檐上瑞兽,园中青竹,池塘堆满荷花,间有梅花小院。曲覆水不用去探,就知道吴侍郎做官也就做到这个地步了——他的书房里必然是圣眷隆重赏赐的书画,摆着古砚与湖笔;书架上是一辈子不会再打开的经书,不知道是古贤人的哪个拥趸者特地题字过的。庸俗的宅子,庸俗的主人,以及可以想见的、已经二十八岁的,庸俗的妇人。

直到她看到一道身影。

在寅时月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努力但轻盈地爬上了屋顶。小人四处环顾,却没发现躲避在树影里的曲覆水。小人蹑手蹑脚顺着宅邸的边缘房顶,跑到了吴宅一角,便坐下。乘着月光,等着什么。

曲覆水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就在心中暗叹:“好灵巧,身形能做天下第一刺客。”

于是曲覆水跟着她,想知道这位少女到底在等什么。

她早就算过了,吴宅周围都是高官宅邸。左边,是当朝赵相;右边,是当朝李尚书。吴宅之所以能夹在这么好的地段,还得是吴侍郎的祖上有本事。只可惜吴循一生努力,也只能安守此宅,挣个侍郎;眼看也没什么机会从礼部侍郎提拔上去了。所以宅是好宅,俗是真俗。所有守旧的主人,只能让宅邸渐渐败落。

那少女望向的地方,显然是左边,赵相府邸。

这已经是吴宅边缘处;屋顶是小厮奴婢的住所,底下蔓草横生,少有人理;隔着巷陌,又是一道高墙。赵相的府邸里,最不起眼的也是这接轨的一处。那里大概也不例外,是闲杂人等的角门,以及无人往来的荒废住所。曲覆水估算,自己从这里跃向赵宅的妇人所居,还得有一阵子。

少女会等着谁?该不会又是烂俗的长乐城男女相爱吧。

曲覆水想着,忽然听到一股琴声激扬而来。

那声音非常微弱。要不是自己五感通透,这么远的距离是听不见的。长乐城就算是寅时,照样不缺人声与嘈杂,尤其是在这宅邸角落处。曲覆水屏息凝神,又一听,操琴人已转调,是一首《酒狂》。

不过只听了一会儿,曲覆水就笑了:这操琴人,必也是刚刚学到。天赋是有的,愤懑也有,唯独缺了酒气。所以弹错音就会停滞一会儿,再续上。真正的酒鬼弹这首曲子,弹错了都让人以为,原本就该是这样。

原来少女等的是这首曲。

那琴声断断续续,半个时辰以后,就彻底收摊。而那屋顶上的少女,恋恋不舍地沿着旧路回去,避开了吴宅巡逻的家丁、起夜的婢女,溜回了自己的住处。

曲覆水跟着她,却发现少女的住处即是自己想寻的地方——吴侍郎家,一名姓池的婢妾的小院。

“所以你当时跟了我一整夜?”

十四岁的池音满怀忌惮地看着女侠,坐在座椅上,毫不把她当个长辈。

曲覆水喝着茶,慢悠悠道:“没有一整夜。就看着你爬上爬下的,才半个时辰多。”

池音的脚收在了椅子上,抱着膝盖问:“继续说,我在听。”

“就问你,你爹要没了,你娘——也就是我妹妹,半年前没了。这破地方没人管你,你跟着你爹就是被抓了当奴婢的命。不然跟我走,去我那个剑派,做我底下头号弟子。”曲覆水开出一个很不错的条件。

“那你为什么当时没找我娘相认?”池音问道。

曲覆水瞥了她一眼:“我不喜欢你们后宅妇人——是我妹妹,我也不喜欢。我看她活得还行,不算特别锦衣玉食,但是每逢五日,有肉有菜,比我吃得好。我一怒之下就跑了,给她留封信,告诉她姐姐还活着。就这。”

池音思考了一下:“怪不得我娘在去年春日的时候,一直捏着一封信流泪。我还以为她终于有第二春了。”

曲覆水笑出声:“然后呢?”

“然后?没然后了呀。不就是这破长乐城风雨大作,今日君王死,明日臣子毙——我偷偷教人卖我母亲的针线活,想给她买酒。结果被人贪了,我还没法出门打那畜生一顿。”池音说得很爽朗,仿佛这都是经历在别人身上的一样。

曲覆水却渐渐收敛笑容,凝视着少女。

这少女和一年前的样子相去不远,仍旧是瘦削的骨头,木簪布衣。她看起来没有半点侍郎家娘子的样子,只是一双眼,明丽非常,教曲覆水都暗叹。

恰此时,也还是一个春日。原本该燕子莺歌吵闹的时节,只剩下人声谩骂跌宕起伏。一个小小的府邸,竟容得下这样多的肮脏语气。粗陋的房屋外,是开满野花的小院,证明这里的主人早不来打理,却万物怡然。原本这份怡然应该与少女一样,清澈得世间不容,但世间总会有办法破坏它们。所以,再之外,是收拾包袱仓皇出逃的奴婢。再在其外,听得见来拿人的官衙叫骂,抄家的小吏呼喊。

而池音,仍旧坐在自己的椅子上,那一切都像和她没有关系。

曲覆水稍稍晃了晃神,又凝神问少女:“所以你的选择是……”

池音伸出了手:“跟你走咯,还能怎么样?我知道一条小路,之前喂狸奴发现的。你要是不想惊动衙役,我带你钻。”

少女毫不在意的样子,就像这个人与花鸟错乱的地方,与她毫无干系。

曲覆水没忍住戳了一下少女的额头:“钻?你知道我是谁吗?”

池音捂着额头躲闪:“知道,你说了,青阳剑派的五长老,曲覆水。那你赶紧带我走。”

曲覆水看她一派荒唐,问:“为什么你就这么……”

池音笑了:“我娘都说过,我是个无情的人。我不适合这里而已。尤其是,我姓池,不姓吴。”

曲覆水打量着少女,而少女亦投射来灼灼的目光。屋外的风云变幻,干涉不到野草相拥的屋舍里。血气渐发,呻吟遍野。从此喜鹊不肯来,乌鸦也飞走,这里没有任何的鸟鸣,只剩偶尔的蟋蟀叫声,告诉她们快逃。

曲覆水问:“那你……有名字吗?”

池音起身,站直了,告诉她:“池音。隔叶黄鹂空好音那个音。我娘取的。本来如果她被抬了妾室,我进族谱,大概会和吴家娘子们一样,昔、昙、时、春这些字。可是她读书不多,也不知道,音这个字,不算在内。”

曲覆水很久以后都记得,她先伸出手。也是她先开始后悔,没有早点去和自己的妹妹相认。她心间有清风徐来,水波乍起,是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动摇。她想说什么,却对着这个刚刚家破人亡的少女什么也说不出。就算血脉相连,就算倾盖如故。

“我……我姓曲,后来随师父的姓。覆水,覆水难收,是我师父取的。”曲覆水说。

池音握住了她的手,仍旧坐在椅子上,挑着眉,似有挑衅:“曲老师。忘记告诉你,我的母亲姓池,本名舟。小舟的舟。她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了她的姊妹,告诉她,一个名为舟,一个名为水。看来我如今不必多说了。”

曲覆水怔然,对上一双真挚且充满讽刺的眼睛。

池音的手没放开,冰冷而瘦弱。曲覆水想起自己作为妾婢的妹妹,心中作痛。她不由得说:“池音……是吧。以后我罩着你。你想做什么,我都会罩着你。”

曲覆水心怀歉疚地、跃跃欲试地看着刚收到的弟子。

而年轻的女孩坐在破败的家族的椅子上,满不在乎,好像只在意这个春天的花够不够鲜艳。

***

曲覆水实际上没打算回这个剑派,但她回来了。

青阳剑派五长老,回来了。

她此时已经三十二岁,不算老,但是绝不能战胜年轻的翘楚。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年轻的意气风发,行走天下——最终没走出什么名堂。所以她灰头土脸地回来,站在了掌门张问水的面前,低声道:“我回来了,师兄。”

张问水四十岁了,倒是显得很年轻,和自己身边的大徒弟差不多的样貌。只是张问水一派儒雅,显得没那么脾气暴躁,抬抬手,笑吟吟,招呼着曲覆水坐下:“师妹回来了。”

“还是那个山峰,还是那个派系……还是我。”曲覆水徐徐道,似有恳切,“我当年是太年轻了。”

“没事,你们翠星峰,一直都这样的,没关系……只是师妹,是哪位人中龙凤,使你复归?”张问水喝着茶,漫不经心问道。

曲覆水瞥了他一眼,扯了个敷衍的笑容:“是我的侄女。怎么,我们翠星峰,总是这样?”

张问水毫不犹豫:“总是这样。”

曲覆水深叹一口气,倒显得轻松些了:“以前师父跟我说这个,我还不太信。原来是真的。我们翠星峰,就是这样的——那么师兄,我回来了。”

她强调了“回来”二字。

被按在祖师祠堂里的时候,池音不肯低头,亦不肯跪。

她大骂:“小姨你骗我!你就说带我来学剑,没说带我当奴婢的!”

曲覆水握着带鞘的剑,一把击中池音的膝盖弯。这一下,池音踉跄着跪倒,吃痛大呼。却不久,池音又扶着腿站起来,直着身子怒目而视这位年长的女子:“你别逼我骂你!我长着腿,不爽自然会跑!”

“真不跪?”曲覆水笑得冷淡,望着少女,问题里似有威胁。

“我连我那破侍郎亲爹的祖宗都没跪过!他都不敢设祠堂,这里擅自……擅自——”池音大喊,“小姨,这能算是谋逆!”

曲覆水盯着她,而池音也盯回去。两人对视甚久,翠星峰的牌位们都疲乏了。不多时,曲覆水爆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不愧是你,不愧是……我妹妹的孩子,不愧是你!”

池音又气又惊,等着曲覆水发完疯的下一句。

曲覆水接着道:“行了,我们这儿的考验你通过了,不跪才是对的。以后翠星峰,你就是大师姐。好好学剑,我都教你。少惹祸,毕竟主家分来的这峰,没什么钱。以及,设个牌位,不至于谋逆吧。百姓家里人人都设了父母牌位,都逾矩,朝廷也没一个一个抓啊。”

池音当时还不太懂,自己这个古怪的小姨到底是不是在说反话。后来她明白了,不是。

这个破剑派,多的是无趣的老男人,无趣的权力架构,无趣的争斗与汗臭味,可是小姨不一样。曲覆水是剑派的另类,而她池音,是翠星峰的另类。

剑派,可以护佑她们基本的生存。譬如每天的饮食菜饭,冬天的棉衣棉袄。相应的,弟子也要给剑派劳作。譬如,池音她们分来的任务,就是去雕刻木剑的剑柄。

整个翠星峰无比寂静。弟子只有池音,老师只有曲覆水。曲覆水自从来了,就天天睡觉,美其名曰闭关。

实在受不了粗活的时候,池音会推开曲覆水的门,问她:“我来这里是为了当木匠?!”

曲覆水就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说:“那教你下一招。”

池音连续几天去找曲覆水,试图学新的剑招,得到的是下一个命令:“池音,你也不用雕刻剑柄了……快冬天了,捡柴火吧。”

池音气得直笑,却老老实实去捡柴火。因为她知道,就算没有曲覆水的命令,她要想活过这个冬天,自己一个人住,也要捡柴火、熏鸡鸭、腊猪牛、腌菜叶。这翠星峰,给池音唯一的好处是——布帛管够。她冬天有衣服穿,来了月经有月经带,能填充草木灰。

年节时日,池音早就忘记自己还有一个小姨。她从送物资的弟子们那里,得到了酒与肉,还有……

五十柄木剑。其中十柄,剑柄如此眼熟,正是池音亲手雕刻的。

人可以不管月份,木头不能。交上去的时候还是光亮坚固的木头,过了几个月,经历潮湿雨水,回到翠星峰的时候早就都不能当柴烧了。那些木剑,做柴火都费劲。

池音忽而内心一刺,早知道自己会被看轻,觉得可笑又可悲。她先去了厨房,倒三碗酒,自己喝完,喝得晃晃悠悠。

再推开了曲覆水的房门,扔下木剑,质问:“小姨,为什么我雕刻的木剑,成这样回来?”

“心血被糟蹋,很难受?”曲覆水穿着皮草厚衣,瑟缩在暖炉旁,喝酒喝得脸颊通红,旁边还有滚落在地的丹药。

池音瞥了一眼木剑,时间似乎停止,血气似乎上涌。眼里的曲覆水,值得厌恶且憎恨。

她忍不住,不知死活地,用木剑刺向曲覆水——

曲覆水空手,却认真说:“来,池音,让我看看你学了多少。”

小小一间屋,堂皇灯火里,池音步伐混乱、身形摇摆,想捉住曲覆水时,伸出的手会被击打。池音看到了曲覆水的错漏,一拳击去,因为犹疑,又被曲覆水一拳砸面。池音后退几步,擦了擦鼻血,看着没用的木剑,干脆扔了。

曲覆水还是毛茸茸地站在那里,笑笑:“我教你了二十招剑法,你丢了剑,用拳头打我?”

池音眼红:“我不服气。“

眼睛里有血丝,眼角也通红,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想哭。或者,是冬日太过干燥,任何人都会眼红。

那天是小年以后,大年以前。池音擦着自己的鼻血,看曲覆水温酒,又不知道这位稀奇古怪的小姨从哪里拿过来一碟卤味。

“我亲自去镇上买的。猪耳、牛腱、鸭翅膀。卤得刚好,适合下酒。来,吃。”曲覆水往池音碗里夹菜,自己忽然觉得冷,又收拢了一下厚厚的皮草衣裳。

“你肾虚啊,小姨。“池音毫不客气说。

曲覆水乐呵呵喝了一小口酒,似乎被辣到,于是又夹了一块猪耳,方才端正地对着池音道:“没办法啊,我上了年纪。”

池音还没来得及多想这句话隐藏的含义,就见到曲覆水忽然拎起酒壶,往嘴里灌。灌完一抹嘴,曲覆水满脸通红地一砸酒壶,对池音说:“你还年轻,可惜见识太多。见识多了,你就不知道这种日子多么宝贵……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当初也这样,就跑了。很不公平对吧……真的不公平啊……”曲覆水忽而整个身躯瘫在酒桌上,脑袋埋进双臂之中,“混了那么多年,还是这里好。这里有吃有穿,我才回来的。”


***

之后,曲覆水的酗酒更厉害了。

池音偶尔会看见曲覆水服食丹药,她懒得管。只是这个老师真的很麻烦——池音有时候要在冬天里,从没结冰的溪水中捞出这个小姨;或者又要在屋子点燃四个香炉的时候,推开所有窗户,还没法让曲覆水觉得凉快。

不过池音再也没有接过什么雕琢木头的活。她可以很认真、很放心地,开始练剑。

然后在曲覆水还算清醒的时候,与她对打。

有时候也会趁曲覆水吃药发癫的时候打——反正没有一场胜利。

第二年春天,曲覆水说自己闭关,忽然迎来了门派大比。不管怎么说,七峰弟子,都要参与。

翠星峰只有两个人。

来送信的小师弟,必然是新来的,因此没有太为难翠星峰,还认真解释说:”师姐,就……张长老也说了,翠星峰不想的话……”

池音盯着那位送信的师弟,含笑接过信件,又塞给小师弟几枚铜板:“多谢师弟。路途遥远,烦请向贵长老问好。”说着又塞了个锦囊,里面是银子。

那小师弟笑呵呵地走了。

池音想,幸亏自己曾经当过侍郎家的娘子,表面文章,总是能做一点。

她回头一看,翠星峰唯一的平地,有几间房屋,差不多等于三个平民的家加起来。

那真是很无聊的几个季节。池音练剑,用木剑,可是砍柴烧火又要用斧头。她的力气越来越大,难道要归功于曲覆水总会带回来鸡鸭鱼肉?池音摸不清曲覆水到底什么时候下山,又怎么带回来这些。在池音输给曲覆水第一百次,但只输了十招的时候,池音说——

“门派大比,我要去。不比一比,我不知道我实力怎么样。还有……赢了,似乎东西很多。”

曲覆水丝绸白衣,在春雪刚落的时候,淋着雪,对池音笑。

池音一意孤行,怕曲覆水说出反驳的话,拔腿就走。泥泞之路,雪就是雨,池音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过那些没修好的路,知道曲覆水想说什么,自己是听得到的。

听不见春风呼啸,唯独见到了百草挣扎,池音拎着木剑,向未知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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