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第二次投票，只剩下一天了。

这天下午，布兰汀依旧在茂密的森林中徘徊。

这样的事她已经做过许多次了，偶尔能从厚厚的腐殖质里刨出一些前人留下的遗产，或是些不知用途的稀奇古怪物件。它们大多并没有什么用处，只会徒增无力之感罢了。

眼下她所漫步到的地方，是她从前没怎么来过的偏僻位置。

其实来此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这片区域杂草丛生，入眼皆是乱石，看上去相当平平无奇。

可是，突然——

「……嗯？」

在她眼角的余光中，有一个人影从一处毫不起眼的岩洞口上方轻巧地落了下来。

她好奇地转头看去，在看清那是谁的瞬间，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

——那是贝莱儿。

对上视线的一刹那，贝莱儿的眼眸瞪大了一瞬，但那副神情很快就如水过无痕般消失不见，转瞬间，便被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完美覆盖。

她站在原地，低着头，默默等待着布兰汀的靠近。

「贝莱儿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唔……我……」

贝莱儿像是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声音发颤，支支吾吾的，让人几乎要升起一股本能的保护欲。

但布兰汀并没有想要质问她，更何况她也并不知道贝莱儿在做什么。

她往前又迈了一步，想要走进洞内一探究竟。

「等一下！」

「欸？怎么了？」

贝莱儿冷不丁地拔高了音量制止了她，这让布兰汀吓了一跳。

「那个，不要碰到那条线……会掉下来的。」

「……？」

布兰汀一时没有听懂贝莱儿在说什么，但她低头一看，发现洞口贴近地面的地方确实系着一条不起眼的细线。

就像是一道绊马索。

于是她听从了贝莱儿的警告，小心翼翼地跨过了那道细线，踏入了岩洞内。

她抬头一看，发现洞口的顶部有一个棱角尖锐的石块。

——不，那并不是天然生长在山洞顶的石头，而是被人为用一条麻绳悬吊在顶部的石块。

「……」

看到这一景象，贝莱儿刚才到底在做什么，已经不言自明了。

「求求你！不要说出去，如果你说出去大家一定会杀了我的……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姐姐……」

贝莱儿用恳求的语气说着，甚至哽咽了起来。

注视着这样的贝莱儿，布兰汀沉默了许久。

在她的耳中，自己的心跳声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对象是谁？」

「……维斯佩拉。」

昨晚在守夜时，布兰汀还曾尝试倾听贝莱儿的想法，尝试用温柔的话语去劝导她，试图调解她与莉莉安之间的关系。

但现在看来，当时所作的努力全都是无用功。

「如果让她活着的话，她一定会逼姐姐去送死的！而且，就是她制定了如今的规则的吧？不是已经有人因此而死了吗？布兰汀小姐，你人这么好，难道……难道就不希望让罪魁祸首去死吗？」

布兰汀的心头微微一颤。

不，她并没有憎恨维斯佩拉的想法，反而应该要感谢她。

正是她稳住了在诺瓦死后变得岌岌可危的集体。即便如今的规则太过残酷，但布兰汀明白，这是眼下的最优解了。

虽然布兰汀也曾寄希望于诺瓦的理念，但如今的她也清楚那不过是自己逃避现实的天真罢了。

所以，从集体生存的大义出发，她绝不能默许贝莱儿。

所以，从是非对错的良知出发，她绝不能认同贝莱儿。

所以，从不让更多人流血的底线出发，她绝不能答应贝莱儿。

「……别担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答应了贝莱儿。

「真的吗？！一定、一定不能说出去哦？如果说出去的话，就真的会……」

「真的不会说出去的，放心吧。我理解你的想法，也明白你想要保护重要之人的心情哦。」

布兰汀微笑着说出这句话，像是这张嘴已经不属于她自己。

不，正相反，应该是她的心不属于自己才对。

她知道，自己一直都在自欺欺人。

自以为自己通晓事理，自以为自己能够改变，自以为自己已经换上了「人」的皮囊。

可如今，那副虚假的皮囊被轻而易举地粉碎、剥落，暴露出了在那之下，一片血肉模糊的丑陋。

此时此刻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人的本性是无法改变的。

她也从未变过。

「谢谢你，布兰汀小姐……你真是个好人。你需要什么，我都会报答你的哦。」

「不用什么报答啦……」

贝莱儿猛地扑上来抱住了她，用力到甚至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布兰汀露出了一个惨淡的、坏死的笑容，眼角却扯不出半点笑意。

最终，布兰汀离开了这处洞口，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任何人。

◆

布兰汀知道，自己是一个卑鄙的人、丑陋的人。

这一点，她现在已经能坦率地对自己承认了。

所以，她才在确认贝莱儿已经不在后，再次折返回了那个洞口。

这个死亡陷阱的原理，大致是在猎物不慎绊到那根隐蔽的绊马索后，绳索便会牵引着上方的锋利刀具，将系着悬空石块的麻绳割断。

然后，那块沉重的石块便会瞬间落下，精准地砸碎目标的头颅。

据贝莱儿所说，这是用来杀死维斯佩拉的装置。或许这是一个只有维斯佩拉会来的地方吧。

布兰汀不知道贝莱儿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也不知道维斯佩拉来这里做什么。

不论如何，她清楚地知道这里将会发生什么。

她踩着四周岩壁上勉强可供落脚的凸起爬了上去，仔细观察着贝莱儿所做的布置。

然后，她利用自己携带来的小刀与新麻绳，稍稍改变了一下石块悬挂的位置和绳索的受力点。

这样一来，机关虽然还是会被触发，但当石块落下后，就顶多会砸到来人的脚面，或者让崩起的碎石划伤腿部了。

而当贝莱儿得知自己布置的陷阱没有杀死目标后，布兰汀只需要装作一无所知地对她说——「可能是陷阱做得不够完美，出现了偏差」。

布兰汀本可以直接拆除这个装置的。

可她没有那么做。

因为，她是一个没有底线的「恶人」。

她连完全听从于一个人都做不到。

最终，她既做出了欺骗的行径，又主动参与了伤害他人的行动。两边讨好，两边背叛。

她已经无法再去责问自己了，因为她对自己真实的模样心知肚明。

完成了改动后，布兰汀从洞口上方落了下来。

在洞口上方作业时视野受限，确实无法看到洞外的景象，也难怪之前贝莱儿会不凑巧地被发现。

幸运的是，当布兰汀落地站稳时，四下扫视，洞外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布兰汀就这样拿着剩下来的工具，走出了洞口。

然而。

就在她紧绷的神经刚刚放松，还没来得及把小刀妥善收起来时，却有一个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布兰汀小姐？你要做什么？」

布兰汀的心脏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怔了片刻才回过头去，看到了那个一如既往地扎着一条利落马尾的少女。

「啊……那个，洛克珊小姐……」

「你拿着刀做什么？……不会是准备去杀人吧？」

「………哈？」

洛克珊一开口，说出的却是让布兰汀意想不到的话语。

她背着双手，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了站在原地不动的布兰汀面前。

「你要杀谁？难道你和谁有仇吗？还是说，你觉得哪个人威胁了集体的存续？」

「不，那个，你误会了……」

「如果你觉得有谁威胁了集体的存续，可以在投票前的会议上提出来哦。私自动手是不被允许的。」

看着如此一本正经地讲着道理的洛克珊，布兰汀莫名地感到一丝不可思议之感。

「……停、停一下，洛克珊小姐，你真的误会了，我没有要杀人啦。」

「是吗？那你为什么拿着刀？」

洛克珊歪了歪头。

「呃……」

一时间，布兰汀想不出任何合适的理由。

她为方才的疏忽大意感到无比的后悔。

「嘛，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打算杀人，从现在起我都必须得盯着你了。」

「盯、盯着我？」

「对啊。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得跟着你行动，监视你一段时间，防止你跑去杀人。啊对了，如果你有什么烦恼的话，可以试着说出来哦～我并不介意听听。」

洛克珊对布兰汀露出了一个微笑。

虽然那微笑显得有些轻浮，难以信任。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真的不是要杀人啦……」

「管它呢。反正从现在起，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

布兰汀彻底无话可说。

但她转念一想，至少，洛克珊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了过来，因此而没有对山洞那边有所起疑。

所以，这或许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吧。

◆

这天剩下的时间里，布兰汀一直被洛克珊紧紧跟在身边，寸步不离，直到晚上才终于被放开。

回到住处后，她已经身心俱疲，但这却并不是因为被洛克珊「监视」的事情。

漆黑的夜色已然降临，包裹住了这间安静的石屋。

布兰汀本打算就这样睡下。入眠之后，便不用再面对那些扰人心绪的事情了。

「布兰汀。」

然而，事与愿违。

和她一起回到屋内的塞维琳，在此刻突然出声叫住了她。

「嗯？有什么事吗，塞维琳大人？」

「可以聊聊吗？」

布兰汀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

「聊……聊什么？」

她心虚地避开视线，干巴巴地问道。

她确实有正在烦恼的事情，但塞维琳明明不可能知道此事。

「你好像状态不好。」

「诶……有吗？」

「从两天前开始你就变得有点不对劲了，今天尤其明显。」

『两天前』。

虽然布兰汀自己此前并未察觉，但听到塞维琳说出口后，她大概就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啊，也许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而已啦……」

不过这种事，她是不可能告诉塞维琳的。

「我先睡了哦。塞维琳大人也早点休息吧。」

「等一下。」

正当布兰汀想要躺下时，塞维琳却突然倾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强行制止了她。

她下意识想要挣脱，尝试向后移动身体拉开距离，却在下一秒被塞维琳用双手牢牢锁住了两条手臂。

极近的距离下，她无言地注视着俯在她上方的塞维琳。

「……」

「别再这样了……」

「诶？」

「一直以来都是你在关心别人、关心我，好像你自己就不会出什么问题一样，明明就经历过那种事。……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吧？」

「……」

面对塞维琳那认真的眼神，布兰汀撇开了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半晌过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