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莉莉安独自一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
若是寻常，此刻贝莱儿必定会寸步不离地同她在一起。
可今天当她对贝莱儿说『想要一个人待一会』时，贝莱儿就真的答应了下来，这反常的举动让莉莉安感到出乎意料。
莉莉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她也没有多问，只是珍惜着这份难得的、可以独自喘息的短暂时刻。
莉莉安望着大海。
海面涌起层层浪涛，反射着午后的日光，景色一如既往。
在这片汪洋的对面，是康斯坦齐亚。那里有她们曾经的家。
可是在这里，却只能看见一望无际的大海，看不到半点陆地的影子。
「……啊！」
有人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
莉莉安微微回过头去，看到了正朝这边走来的伊莲。
伊莲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在她身边停下了脚步。
「莉莉安小姐，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可以哦。」
莉莉安敛去眼底的情感，也对她回以一个浅浅的微笑。
得到许可的伊莲动作轻快地在莉莉安身旁坐下。
可坐下之后，她却沉默了下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个娇小的少女，双手支在身侧，以细微的幅度晃着腿，时而双腿并起，时而一前一后地交错。
海风吹拂着她长至后肩的头发，发梢于阳光中绽出一缕缕光芒，跃动着，与她脖子上的暗金色徽饰交相辉映。
看着她这副模样，莉莉安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
「是找我有什么事吗，伊莲小姐？」
「呃，也不算有事吧……就是，想关心一下你。那个，是这样的，今天上午布兰汀那家伙和我聊了聊……」
「布兰汀小姐？」
昨天的时候，布兰汀也同她们姐妹两人聊了聊。
莉莉安如今十分信任布兰汀，知道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毕竟，她本不必多管闲事，费心来关心与她不相干的事情的。
「嗯，因为今天我正好不幸和她分在一起劈柴，所以就聊了聊天。那个，我有点愚钝，所以之前没能看出来什么问题。虽然我也很好奇莉莉安小姐的妹妹究竟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这样啊。」
伊莲的眼角浮现了一丝疑惑，但体贴地没有追问下去。
「布兰汀和我讲了一些事。虽然我还不是特别清楚莉莉安小姐和贝莱儿小姐之间的事情，不过，贝莱儿小姐她……非常爱你吧？」
「嗯……是啊。」
「那么，她的爱会让你不舒服吗？」
「『不舒服』……」
莉莉安思忖了片刻。
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感情能用这样笼统的词语来形容。
「……其实，我当然也爱她。可是她对我的爱太过头了。我们是不能永远在一起的，所以……我希望她能醒悟过来，不要那么爱我。现在这样对她不会有任何好处的。」
「……」
莉莉安斟酌着字句说完之后，并没有马上得到伊莲的回应。
在海浪声中，伊莲沉默了半晌，才再次开口。
「莉莉安小姐，我可以说说我的想法吗？可能会有一些枯燥的教义，也可能会有一些我的擅加揣测，你愿意听听吗？」
「嗯，当然。我不介意的。」
莉莉安对伊莲温柔地笑了笑。
「那么，我就说了哦……在我们的认识中，人类，是埃忒里斯大人所创造的『理性的存在』，因『理性』而区别于动物。祂要求人类去追求理性，理性的行为被视为『善』。简单来说，『善』就是符合秩序，符合世界的纪律。像是欺骗、偷窃、杀人这些行为，便是『恶』。不仅人类要恪守秩序，埃忒里斯大人麾下的众天使也同样应当符合世界的纪律。
「不过伊利斯教并不是要求人们彻底禁欲。相反，人类的欲望是被承认的，但被要求『勿使欲望越过理性』。正所谓人类因有『欲望』而得以存续，因有『理性』而得以成为人类。私欲可以存在，但不能因此而动摇了『善』。伊利斯大人正是因为触犯了这条铁律才被审判的……
「……好像扯得有些远了，欸嘿嘿。那个，我想说的是关于『爱』的事情。在我们看来，作为『善』的爱是脱离肉体与欲望的，任何纯洁而美丽的『爱』都应受到赞美与推崇，从而无关性别。当然啦，如今的普通民众们早就将这些事情忘得一干二净了。但其实，即便身为同性，那样的爱也是被埃忒里斯大人所认可的。
「可是……有一种『爱』是被绝对禁绝的。至亲之间不应存在任何超越本分的爱，那是违背了秩序、违背了『善』的。……」
静静地等待着伊莲说完，直到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沉默了片刻，莉莉安都一字不落地仔细听着。
虽然不能理解全部内容，但莉莉安理解了她想表达的大致意思。她并不感到受伤，因为她早就对此心知肚明。
「我知道了，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么多，伊莲小姐。我一定让你感到恶心了吧？」
「……不、不是的！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是想说，其实我现在对这条教义感到有些不太理解。为什么那样的爱就不能是『善』呢？为什么至亲之间的爱就不能是纯洁而美丽的呢？我觉得，埃忒里斯大人的本意绝不是那样的。」
「欸？」
伊莲的话出乎她的意料，让莉莉安愣了愣。
「我不认为这种『爱』是不对的哦。莉莉安小姐，你也不要太苛责自己了。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烦恼，那么大可不必如此的。」
伊莲那双眼眸里的真诚，让莉莉安感到了一丝动摇。
但是，这无法成为她内心的裂隙。
「谢谢你，伊莲小姐。但是，即便你愿意认可、即便还有很多其他人也认可，也仍然还有更多的人并不认可。我们无法在那样的未来中获得幸福。」
在遥远的北国斯特罗格，据说那里的皇室会为了所谓的「血脉纯正」而只允许近亲之间通婚，没有人会对此指摘什么。
然而，莉莉安和贝莱儿只是毫不起眼的平民。身为平民，便必须被平民的认识所捆绑，不可能拥有那样的可能。
「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贝莱儿变得只有我一个人。她应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应该有更丰富的世界。只在我一个人身边，她是绝不会真正幸福的。」
「……」
伊莲望着这样说着的莉莉安，眼神里染上了一丝悲戚。
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出声。
「贝莱儿小姐她……难道不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吗？」
「或许她会认为这样就足够了，但这是不对的。她明明可以拥有比这好上千百倍的幸福的。」
「……」
莉莉安的话语无比决绝，令伊莲哑然。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样才是对的。既然莉莉安小姐如此坚持，那我……也没有权利干涉你吧，毕竟我也说不上明白这些事情。但是、但是呢，千万不要太苛责自己哦，莉莉安小姐。」
「嗯，我知道了。」
她口头轻声应允着伊莲的善意。
◆
贝莱儿当然不是毫无理由地答应了莉莉安的独处请求。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她登上这座岛还只有两天，对这里的人和事还算不上特别了解。
不过，至少她知道这里的生存法则，也知道维系着这一平衡的人是谁。
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视若生命的姐姐死在这里。
贝莱儿并不盲目，她清楚自己的姐姐在这里处于怎样的位置。
这座岛上聚集了公主、贵族、还有圣女。和她们比起来，莉莉安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都太过柔弱。
若真的乖乖服从于此地的规则，柔弱的莉莉安极有可能活不长久，迟早会被那个冷血的领导者推向死亡的边缘。
所以，贝莱儿绝不会坐以待毙。
她必须做出行动，改变这一切。
而动摇规则最简单的方式，显然是直接杀死那个制定规则的领导者——维斯佩拉。
当然，这件事并没有说起来这么容易。要杀一个人，可是需要许多严苛的条件的。
贝莱儿并没有习过任何体术，对维斯佩拉的深浅也所知甚少。再加上她的体格本就娇小单薄，能否徒手杀死目标完全是未定数。
然而，杀人并不是非要和目标面对面搏杀。
要对付一个身强体壮的船长，控制住他的女儿就够了。
此时此地也同理，想要维斯佩拉的命，完全有更有效的手段，并不需要亲自动手。
今天下午，贝莱儿就是来做杀人前的准备工作的。
她采摘了特萨若斯岛上特有的一种浆果。她并不知道这种浆果的名字是什么，只知道它的外皮是淡粉色的，汁液是近乎无色的。
最重要的是，这种粉色浆果的汁液有一种特殊的气味，且极其微弱，甚至会被海风掩盖，常人根本难以察觉。但贝莱儿从小就在满是各种萃取液、蒸馏瓶的香水工坊长大，嗅觉远超常人，要用这种汁液作为气味标记简直轻而易举。
她就这样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潜入了目标对象的住处，将那些汁液涂抹在了衣物上。
待到明天，只要维斯佩拉更换了衣物，贝莱儿便可以借助泥土里留下的气味摸清那个人的活动轨迹，寻找可以下手的地方。
她当然不是要亲自动手。
最优情况是在一个只有维斯佩拉会去的地方布置陷阱，这样既可以轻易收割掉她的性命，又不会留下证据。
也许可能会波及其他无辜的人，但对贝莱儿来说，那没有太大关系，失败了再次尝试便好。她只需要让莉莉安不要前往那个位置就可以了。
她必须尽早杀死维斯佩拉。
至于在那之后该怎么办，就到时候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