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故乡维纳塞，每天早晨莉莉安醒来时，总能在身旁看到自己的妹妹。

后来在艾斯库港，每天早晨莉莉安醒来时，也总能在身旁看到自己的妹妹。

那些时候，贝莱儿要么还在熟睡，让莉莉安不自觉看得出了神；要么早已醒来，却仍在床上好似欣赏着姐姐的睡脸，让莉莉安感到一阵害羞。

今天是前一种情况。

不过，这里既不是维纳塞，也不是艾斯库。

这里是特萨若斯岛。

莉莉安早早地在清晨的微光中醒来，感受到了紧紧依偎在自己身旁的贝莱儿。

她抱着莉莉安的一条胳膊，半个身子都压了过来，虽赤裸着身体却显得毫不害臊，只有全无保留的亲昵。

莉莉安无言地注视着贝莱儿。

四周的空气并不会催动她们起床，莉莉安就这样注视了半晌。

注视着，注视着，直到她终于像是想起了什么，默默地收回了视线。

然后，她从粗糙的被单下抽身坐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留在自己身上的印记。

「嗯……？姐姐……」

大概是被莉莉安的动作所侵扰，贝莱儿此刻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朦胧的睡眼很快聚焦在了莉莉安的脸庞上，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就像一个天真的孩童一般。

面对那张笑容，莉莉安也勉力地挤出了一个微笑。

她无法确信自己的笑容能做到自然，但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做的。

「该起床了。那个……快先把衣服穿上吧。」

无论贝莱儿做了什么，到了第二天早上，莉莉安总要恢复成平常的模样，就像在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努力想要做到若无其事，但也许，她其实根本就不可能对妹妹疏离以待。

这还只有一次例外。

那是在艾斯库港的一段往日，她曾被贝莱儿强行关在那间偏屋里好几天。

时至今日，莉莉安已经无法回想起自己当时究竟是怎样的心境，又究竟为何会变成那副模样。但那件事带来的痛苦本身，仍深深扎在她的心底深处，隐隐作痛。

当时的她，彻底被剥夺了「姐姐」的身份和尊严，变成了一个被贝莱儿完全掌控、随意玩弄的傀儡。

她的脸上没有了表情，她的耳朵听不见贝莱儿的话语，她的内心失去了本应存在的情感。

在那片漆黑的深渊里，她只知道——是自己让贝莱儿感到不安了。所以，她当时几乎要接受了当时的一切，几乎要抛弃了过去的一切。

不过，如今的她早已脱离了那种状态。

她现在清醒地知道，如果当时真的接受了一切，就像贝莱儿口中所描绘的那样活着——那么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贝莱儿，都绝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作为「姐姐」的莉莉安，自认要承担起引导和保护妹妹的职责。如果妹妹不明事理，自己这个姐姐就必须负起责任。

所以她才再一次离开了贝莱儿。

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继续待在贝莱儿身边，贝莱儿这辈子都将永远无法离开她。

——就算自己无法幸福，也要让贝莱儿获得幸福才行。

可是，贝莱儿却再一次追了过来，再一次占据了她的身旁。

似乎无论她做什么努力，都不可能与贝莱儿分开。

「嘿嘿，姐姐……」

贝莱儿也从被窝里起身，但她并没有乖乖听莉莉安的话，而是凑到了莉莉安的身前。

紧接着，她在莉莉安的唇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莉莉安脸颊微红，撇开了视线。

贝莱儿却没有分开，在吻过之后紧紧抱住了莉莉安的身体，把脸埋进她的胸口，肆无忌惮地撒着娇。

肌肤毫无间隙地相贴，让莉莉安产生了一股想要推开她的冲动。

因为，这会让莉莉安的身体产生那种她不愿承认的感觉，让她想起那些令她痛苦的事情。

「好、好啦，快点起来啦……」

「不要嘛。」

贝莱儿仍纹丝不动。

莉莉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声叹气，在莉莉安自己听来都透着一种令她感到不可思议的宠溺感，根本听不出任何责怨之意。

「姐姐……喜欢你。好喜欢。」

「嗯、嗯，我知道啦。……我也喜欢你哦。」

「嘿嘿……」

得到答复的贝莱儿开心地用脸蹭了蹭莉莉安的脖颈，仍然没有半点要分开的意思。

「乖，今天我们要去打水哦，不能一直赖着不起。」

「欸——可是人家还没有抱够姐姐呢。现在就去打水，我肯定会没有力气的。」

「………那就，最多再抱一小会儿哦。」

莉莉安终究拗不过撒娇的贝莱儿，只好做出退让。

她抬起悬空的双手，环搂住了贝莱儿的背后，轻轻地抚摸着那柔嫩的肌肤。

娇纵得一如往常。

◆

在故乡维纳塞，每天晚上莉莉安睡前，总能在身旁看到自己的妹妹。

后来在艾斯库港，每天晚上莉莉安睡前，也总能在身旁看到自己的妹妹。

这是当然的。毕竟从懂事起，她们姐妹俩一直都是同床共枕，从未分离。

今天也不例外。

在莉莉安从贝莱儿身边逃走的那短暂的时间里，确实曾有过并非一同入眠的时光。

然而，贝莱儿两次都很快就追了过来，导致那样的日子在漫长的年岁中短暂得几可忽略不计。

不仅如此，就连在白天，她们也几乎一直都相伴在彼此身旁。

「姐姐……」

紧紧挨在莉莉安身边的贝莱儿，用那满含情意的目光注视着她。

莉莉安知道贝莱儿想要做什么，或者说即将做什么。

她的目光游移，脑袋一瞬间偏了开来却又倏地停下，眼神小心翼翼地瞥向妹妹的面庞像是不敢对上视线，最终还是低垂着眼眸将脸转回了贝莱儿的方向。

贝莱儿看着莉莉安，轻轻地笑了笑。

然后，她将嘴唇贴上了莉莉安那没有逃开的唇瓣。

这样的行为，她们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这种浅尝辄止的吻太过狡猾，虽为过分的亲密却不含任何侵略性，导致莉莉安已经几乎快要习惯了它。

她甚至变得有点享受它，享受妹妹唇瓣的触感与温度。即便不愿承认，这也是事实。

身为「姐姐」的理智始终告诉着她，这样做是不对的。

可她每一次试图推开的抵抗总是那么绵软无力，所以最终，她也总会像这样在半推半就中接受了妹妹的吻。

不过今天，贝莱儿并没有更进一步，只是温存了片刻，便很快分开了双唇。

「姐姐，过一会儿要去守夜吧？」

「嗯，是啊。」

今夜的后半夜，莉莉安需要出去在篝火旁守夜。然而贝莱儿并没有和她分到一起。

「唔——我也想和姐姐一起呐。」

贝莱儿不满地撅起嘴，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抽签结果就是这样的啦。你不是答应了会乖乖听话的吗？」

「但是……」

「到时候你也已经睡着了，就算我不在，你也感受不到的。不会有什么关系的吧。」

「就算睡着了，我也想让姐姐待在我身边嘛。」

贝莱儿撒娇地抱住了莉莉安的腰，语气里满是不满。

莉莉安像是拿她没办法似的，苦笑着看着怀里的她。

「而且，姐姐要和别的人单独待在一起……」

这时，贝莱儿又用细微的声音补了一句。

这让莉莉安感到一阵不知所措。

「诶……呃，那个……」

「姐姐是最喜欢我的吧？」

「……」

被那道灼热又不容逃避的眼神注视着，莉莉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可是最喜欢姐姐的哦。」

「…………我也……我也喜欢贝莱儿啦。」

莉莉安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作出了回复。

这样的回复显然没能让贝莱儿满意。

不过，她终究还是收敛了下去，将刚刚抬起的头又埋回了莉莉安的肩窝里。

「我会听话的啦。」

虽不再耍任性，贝莱儿仍紧紧地抱着莉莉安。

很快，她就发出了浅浅的睡息声。

但莉莉安却很久都没能睡着。

她的意识时而混沌，时而清醒，却怎样都没能彻底入眠。

『我最喜欢姐姐了哦。』

她恍惚间想起了清晨去打水时，贝莱儿曾这么对同行的布兰汀说。

『……莉莉安小姐和贝莱儿小姐的关系，看上去的确很好呢。』

布兰汀或许看得出她们之间的裂痕，但仍对她们这么说。

她的神情透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不安，莉莉安没能完全理解，却能清楚地捕捉到那份情感。

莉莉安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与贝莱儿的事情为她自己带来困扰。不仅如此，还会给岛上的其他人带来困扰。

丝线已经打成了死结，怎么解也不可能解开。在半梦半醒的当下，就更不可能想出解法了。

身心俱疲的莉莉安逐渐放弃了思考，终于沉入了睡眠。

她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她沉入了深海之下。

从遥远的海面上穿透而来的光线仍隐约可见，却怎么也温暖不了她的身体。

但她知道，那海面之上有许多美丽的事物，有欢笑的人、温柔的风、照亮长夜的灯火。

只是，那些事物都与她无关了。

她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没能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发现有人正在下方拥抱着她。

当然，那个人是她的妹妹，贝莱儿。

知晓这一事实的瞬间，她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安心感。

她任由妹妹拥抱着自己，同时也回抱着自己的妹妹。

这时，她突然意识到，深海里是无法呼吸的。

然后她们就溺死了。

◆

在故乡维纳塞，莉莉安只有一次是在深夜里悄悄起床。

后来在艾斯库港，莉莉安也只有一次是在深夜里悄悄起床。

今天也发生了这样的事，却和那两次的目的完全不同。

莉莉安被负责前半夜守夜的艾薇在换班时叫醒，便从贝莱儿的臂弯里小心翼翼地抽身出来。

所幸，贝莱儿没有被惊醒，依然睡得香甜。

好不容易彻底抽身出来，莉莉安却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并不是故意停留的。

她只是看着自己妹妹的睡脸，一不小心就出了神。

安睡着的贝莱儿，嘴角恬静地弯着细小的弧度，呼吸平稳而轻微。

她的面庞仍留着稚嫩，但在月光的勾勒下，也已经有了令人移不开视线的容色。

——『这孩子，是我的妹妹』。

那一刻，莉莉安的脑海里莫名地浮现出了这个念头。

随后，她变得心绪万千。

她不自觉地俯下身，拨开妹妹额前的灰色细发，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她的额头。

「嗯……姐姐……？」

这时候，原本熟睡的贝莱儿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缓缓睁开了困倦的双眼。

莉莉安的脸颊瞬间变得通红。

然而，贝莱儿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姐姐，你要出去了吗？」

「嗯，是啊。……抱歉弄醒你了。」

「唔……果然，我还是和姐姐一起去守夜吧。」

看样子，贝莱儿并没有真正放弃。说着她便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莉莉安按住了她的肩膀，苦恼地看着她。

「刚才睡前不是已经答应好会听话的吗？」

「就加一个人嘛。三个人守夜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没什么不可以的吧。」

「这……」

贝莱儿的提议乍一听似乎挑不出什么毛病，让莉莉安思索了片刻。

「……但是会对你有影响啊。既然能休息，就要好好休息嘛。」

「唔嗯……」

「乖哦，听话。不好好休息可不行。」

「………好吧。」

这个理由意外地成功劝动了贝莱儿。她看了看莉莉安，便又躺了回去。

莉莉安对她温柔地笑了笑，帮她掖好了被角，确认她不会受凉后，才转身离开了屋子。

走出石屋后，她看到了不远处已经坐在篝火边，正等待着她的菲莉西亚。

菲莉西亚对她露出了一个自然的微笑，她也回以一个微笑。

但她的心仍然想着屋里的贝莱儿。

明明这一次，她并不是要从贝莱儿身边逃走。

不如说，她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

她已经没有地方能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