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种武器部门军官招待厅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片暖黄。

这间休息室不大，陈设也相对简单，几套深灰色沙发和茶几零零散散地摆着，墙上挂着几幅人界首府的城市夜景，拍得倒是不错，窗外能看到远处武器研发大楼的零星灯火。这个时间点，招待厅里除了角落那张棋桌旁杵着的两个人影，就只剩靠窗的位置还亮着灯。

赵龙半靠在沙发里，右手握着白瓷茶杯，杯中的热气正往上飘。

“续杯吗？”

坐在赵龙对面的克洛诺提起手边的咖啡壶，壶嘴一斜，深褐色的液体咕咚咚注进自己杯里。香气醇厚，略带苦涩。

“不用，谢谢。”赵龙抬了抬手里的茶杯，“第三杯了。再喝的话今晚就睡不着了。”

克洛诺点点头，把咖啡壶搁回保温垫上。黑蓝色短发在暖光下有点毛茸茸的，那张脸还带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轮廓，但眉心那道若有若无的褶子，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个几岁。准确地说，像是个常年操心的人。

“以前觉得当提督最难的是战术判断。”克洛诺忽然开口，“现在才明白，最难的是在你不操心的时候，她们反而更让人操心。”

赵龙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他抬眼看对面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眉毛慢慢挑起半截：“怎讲？”

“我给你数数。”克洛诺放下杯子，一一悉数，“菲特以前在管理局什么都闷着，什么都自己死扛，怕给人添麻烦，把自己逼得比谁都狠。现在倒是愿意张嘴了，可你知道她张嘴说什么吗？‘哥哥你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反过来把我照顾得明明白白。”

“奈叶，执行力满分，正义感满分，判断力满分，自我保命意识……零分。以前我跟她说别一个人冲，她点头，转头就冲出去了。现在总算学会回头看同伴了，可她前面受的那些伤，我这当指挥官的到现在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疾风，打小坐轮椅，却比谁都要强。升了三等陆佐以后天天加班，我批她休假，她反手交了三份报告上来。上回见面我说你偶尔也歇歇，她笑着回‘克洛诺君才是要多休息’，完了……”

克洛诺深吸一口气。

“当晚给我发了一份她自己写的《提督健康管理建议书》，十五页，带数据分析，附参考文献。”

赵龙眉头一挑，手中的茶杯明显出现了晃动：“疾风她……还有这一面？”

“她向来就这样子。”克洛诺嘴角一扯，“外表最温柔的那个，骨子里掌控欲不输任何人。她只是把掌控包装成了照顾。”

“最后，莉莉芳。”

克洛诺说到莉莉芳的名字时，首次面露混合欣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有余悸。

“别看莉莉芳平时文文静静的。在菲特面前黏得跟什么似的，姐控没跑。在奈叶面前小鸟依人，说话都软半截。但是。她只要一切换到认真模式……”

克洛诺抬起眼，瞳孔里罕见地浮出那么一丁点儿让赵龙觉得有趣的东西——无奈、反驳不了、被彻底压制过的痕迹。

“管理局那次肃清行动，莉莉芳负责主导情报整合。会议室里坐了一圈军衔比她高、资历比她老的人，我也在内。她站起来，用一种温柔又平静的调子开始陈述任务分配，每条指令都逻辑清晰、挑不出毛病。”

“我当时想提一个风险项，话还没到嗓子眼她先一步看过来，跟我说：‘克洛诺提督，这个问题我在第三个方案的备选路线里已经考虑过了，稍后详细说明。’全程没拔高过一次音量，没讲过一句重话。但所有人就这么跟着她走了。包括我在内。”

赵龙安静地听完，把茶杯搁回托碟上，瓷器碰出清脆的一声。

看着克洛诺那副“被自家妹妹管得服服帖帖”的脸，嘴角终于往上走了：

“你也就四个。而且再怎么着，你那几个还算听话吧。乖乖女。我那五个，才叫真的不省心。”

赵龙没立刻往下说。他往沙发背上一靠，目光飘向窗外人界的夜景，墨蓝的瞳孔在灯火映照下明明暗暗，像是在翻一段漫长的、堆满硝烟又堆满鸡飞狗跳的回忆。

“先说我那个表妹罗奥婷吧，γ系念力魔法中百里挑一的天才。能用两把沙鹰打断S级魔导师的施法，一管药剂瓦解整支队的战力，三天设计出让雅兰院长都点头的战术方案，可她却用同一颗天才脑袋去策划恶作剧。”

赵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客观陈述。

“短短一个月，小婷领着五大恶人在学院里搞出十七起事件。十七起，平均不到两天一起。包括在图书馆穹顶上用γ系幻术放了一只六层楼高的喷火巨龙投影，低年级生整整一周不敢进图书馆，雅兰院长那周拍了三次桌子。”

“小思妹妹，她自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闯祸。有一回她在废弃实验场发现一朵会唱歌的蘑菇，兴高采烈移植到宿舍培育。结果那蘑菇半夜放致幻孢子，整层楼的人集体梦见被巨型蘑菇追着跑。依妮尔带队隔离了三天才清干净。”

“致幻蘑菇？”克洛诺一懵，以为自己听错了。

“灵芝变种，事后她还特别高兴，把蘑菇煮了汤，说味道挺好，就是喝完也是让人昏睡半天。至于那个昏睡半天的人，是我……”

听到此处，克洛诺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小狐倒是相对乖一些，但千万别在她面前动鸡腿。食堂里有次一个高年级生不小心拿走了最后一根鸡腿，她没吭声，就那么安静地盯着人家。全程没说话，没用任何魔法。”

“然后？”

“那高年级生至今不敢去食堂吃鸡腿。”

克洛诺沉默了足足三秒，不知为何想给那个可怜的家伙默哀。

“灵琳搞事一般不正面来，她喜欢观察人。有一回她发现某个新生特别怕鬼，于是花了整整一周，在人家每天的必经之路上轮着布置灵异现象。头一天是会自己翻页的课本，第三天是镜子里有人冲你笑，第五天是半夜走廊里飘白影。结果事后两人成了挺不错的朋友。用灵琳的话来说就是‘帮助克服恐惧的脱敏疗法’。”

“至于那个兰迪妮，有一回她在宿舍练新术式，一不小心开了条通往雅兰院长私人茶室的通道。她自己没发现，但通道那头开在茶桌正上方不偏不倚砸下来一堆从她宿舍卷进来的东西。一包拆开的零食，三本摊开的漫画，外加一张写满‘虚空之力已降临此世’的草稿纸。”

克洛诺闭上了眼，他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雅兰在茶室正端起茶杯准备品一口。然后零食、漫画和中二病草稿纸从天而降，哗啦啦落在她面前。

接下来的画面克洛诺不敢继续想了，直接询问：“依妮尔没当场绑了她？”

“依妮尔已经习惯了。那对姐妹从小到大，一个负责闯祸，一个负责善后。兰迪妮跟她姐的关系，某种意义上跟五大恶人和搜捕队的关系差不多——宿敌，也是最深的羁绊。”

这时，赵龙突然想到了什么，无奈叹息：“说实话，那五个麻烦精对雅兰院长和依妮尔，已经很客气了。你知道她们五个对我是怎么样的吗？完完全全火力全开！”

克洛诺愣了足足三秒，就这三秒足以让克洛诺脑补赵龙被那群问题儿童整惨的所有画面。于是伸手拍了拍赵龙的肩膀，力道不大，但默契都在里面了：“咱们这些当哥的……不容易啊。”

赵龙端起茶杯，和克洛诺的咖啡杯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像某种同盟的宣告。

两个青年在暖黄的灯光下喝着各自早就凉透了的饮料。窗外城市灯火渐渐稀落，夜色向深处滑去。

克洛诺没有收回手，指尖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说真的。多亏了那五个家伙。菲特以前受普蕾茜亚的影响，总把自己绷成一张弓，从小就觉得自己得够完美才配被接纳。现在不一样了。她会笑，会闹，会被奥婷拽着一起闯祸然后被罚去扫广场。搁以前，我根本不敢想。”

“奈叶那一直单干冲在最前的毛病，身边的朋友都劝过，就连我也曾拿指挥官身份压过，都没用。但在霍格沃兹这几年，她变了，懂得回头依靠同伴了。柏罗决战的时候，她没有一个人往树妖的攻击范围里钻。她等着奥婷开念动力场、晓狐供能到位、菲特驾驶。”

说到此处，克洛诺对赵龙郑重地说：“这一点，我得谢谢你。”

“不必言谢，我只是做了身为教授应该做的事。况且我和她都是玄娅师父的学生，严格上讲我还是奈叶的师兄，把她当做妹妹来对待是分内之事，岂能让自家师妹硬撞南墙的道理？”

赵龙声音很轻，像风擦过竹林的沙沙声，不张扬，但够清楚。

“而且真要说谢谢，也是由我来说。你们愿意把奈叶三人送到霍格沃兹来。小婷因为奈叶和菲特的缘故，敞开了心扉，解开了心结。还有小桐也是……”

罗尔桐的名字像个默契的暗号，赵龙和克洛诺同时收了声，转头看向招待厅的另一个角落。

角落里那张棋桌旁，落地灯的暖光笼着两个对坐的人。

黑棋方是罗尔桐，右手食指抵在下颌边，左手随意搭在桌沿。他盯着棋盘，或者说是目睹这局棋的结局。

白棋那方，尤诺·斯克莱亚，无限书库管理员，戴着眼镜的金发少年，此刻双手撑在棋桌两侧，整个身体往前倾到一个近乎崩溃的弧度。眼镜片反着头顶的灯光，看不清表情，但从那微微发颤的肩膀来看，情况不妙。

棋盘上，白棋只剩几个“兵”。黑方的“马”和“象”已经压到白方底线。

最关键的一点，黑方从一开局就没有“后”。

尤诺喉咙里滚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响动：“我居然……在对方没有‘后’的情况下……”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袖口擦擦镜片，重新戴上，以此来确定不是幻觉。

罗尔桐眨了眨眼，嘴角往上提了极有限的一丁点。旋即伸手，不紧不慢地把“马”推到对方“王”的脸上。

“Checkmate（将死），六连胜。”

尤诺双手捂脸好一会，用一种又敬又畏、还掺杂学术好奇的目光看着对面：“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每局都在二十五步之内将死我，每局都不用‘后’，每局都让我看不出破绽。你的开局看着平淡无奇，有时候甚至像故意给我机会，一旦进中局，我就发现防线已经稀烂。”

罗尔桐靠回椅背，左手手指在桌沿轻敲了两下：“前三局因为你开局太教科书了。后两局你想变招，但变的时间点不对，在第十二步的兵线前移，第十六步的‘象’落位，都是在你自己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被我带跑了。”

他把黑棋一枚一枚收回棋盒，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归档实验数据。

“不过，你能撑到第五局才开始打破自己的定式，已经可以了。”

尤诺推推眼镜：“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请问。”

“你的真实军衔是什么？”

“少校。”

“十五岁的少校，难怪……”尤诺深吸一口气，然后露出个略带苦涩的笑。

观战席那边传来两声几乎同步的叹息。

赵龙对自家的表弟既有几分骄傲，也有几分无奈：“小桐真的很强，尤其是下棋方面，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他还是中尉的时候就能独立带队做项目。魔法理论和实战应用两门课程在特种武器部门中学分全满。”

克洛诺端起咖啡杯，目光仍留在棋桌那边，忽然扯起一个看似不相关的话题：“管理局代表团初次访问特种武器部门的时候，尤诺迷路了。在研发大楼里转了老半天，最后推开一扇没锁的门。里头是尔桐的实验室，当时他正调一把新式魔导步枪的核心模块。”

“然后？”

“然后尤诺被那些实验数据迷住了，张嘴就问。从能量转换效率问到魔力增幅阈值，从模块化设计问到跨体系兼容。据他自己回忆，第一个问题还没说完，就被尔桐打断。原话是‘你刚才说的能量转化公式，假设前提是错的，往下推全白搭。你先把这个弄明白，再提问。’”

赵龙汗颜：“确实是大实话……”

“尤诺后来告诉我，那场对话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问，然后被尔桐打断，然后被打断的内容每一句都对。等聊完的时候，尤诺发现自己记了满满一本子。”

赵龙“噗嗤”一声，虽然知道罗尔桐天赋异禀，但想到堂堂无限书库管理员兼管理局的魔导器理论专家，被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上了一课，想想都令人捧腹。

罗尔桐这边已经把棋子收好，稍微整了整袖口。尤诺也站起身，脸上的崩溃已经退去，换成了被彻底碾压之后反而生出来的某种豁然。

“下次。”尤诺伸出手，郑重其事，“我会带新战术来的。”

罗尔桐低头看了眼那只手，然后以标准的握手礼握了上去：“期待。”

赵龙转过头，和克洛诺对了个眼神，会心一笑。

“以前小桐从来不讲‘期待’这两个字。”赵龙将之前没说完的话补上，“自克莱尔前辈牺牲后，我就没见他真正笑过。我见过他执行任务，研发武器，在会议上用一刻钟推翻一个团队三个月的方案。但我从没见他赢了棋之后会跟对手说‘期待’。直到奈叶和菲特的出现。”

克洛诺没接话。他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给一个漫长的话题画上句号。

窗外，人界城市的灯火渐渐稀疏，远处武器研发大楼的灯光依然亮着，几扇窗户里透出忙碌的人影。

招待厅里，尤诺收拾好棋盘，跟罗尔桐道了别。后者在原地目送了他片刻，方才转身朝赵龙和克洛诺这边走过来。

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但脚步明显轻了几分。

“聊完了？”罗尔桐停在沙发边上，目光扫过赵龙面前的空茶杯和克洛诺手边那杯凉透的咖啡，“需要我让人送热水过来吗？”

“不必了。”赵龙站起来，把手放在少年肩上，“差不多也该歇了。”

罗尔桐微微点了下头，临走前叮嘱：“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克洛诺瞧着橘发少年的背影，忽然开口：“尔桐。”

罗尔桐停步，侧过头。

“下回跟尤诺下棋的时候……”克洛诺斟酌了一下措辞，“手下留情一点点也行，他回去要写战术总结报告的。”

罗尔桐思考片刻，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那就要看他自己的了。”

目送罗尔桐离开后，克洛诺收回视线，转向赵龙：“你刚才说……他从没真正笑过？”

“嗯。”

“刚才那算不算？”

赵龙望着已经空荡荡的门口，不假思索回答道：“算。”

在赵龙弯腰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时又补充了一句：“这大概就是当哥的最想看见的东西了。”

灯光在两人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走廊里只剩下脚步声，和深夜里偶然响起的、若有若无的虫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