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来雨大当」
我最后被引导到了新物天际上,分到了一个小帐篷和一些物资。
这里聚集了不少人,毕竟它是地球上的制高点,结构强度也与山体无异,是个很好的临时安置点。
大家在这里无所事事,有些在看雨,有些在好奇地翻阅周围的书籍或者玩游戏,也有些在睡觉。
我也在这里无所事事了好几天,本以为这场大雨最多过几天就会结束,现在却还在下着。
期间我试着找了一下她在哪里,但救援队说那里没人,现在那里应该已经淹没了——我的土豆也应该发芽了。
她会去哪里了呢?
我曾经花上一整天把新物天际从上到下都逛了一遍,但并没有看见她,也没有人像她那样如此痴迷于大雨。
到了晚上,附近还没有淹没的高楼发出强光,穿透雨幕,像是天上的星芒——也许她就在某一栋楼之中静静地看着大雨。
但大雨永不停歇,过不了几周,新物除了新物天际的所有建筑全都淹没了。里面的人也在超轨失能前撤离去了青藏高原。
理论上新物天际应该是最晚被淹没的,但是这是孤岛,新物马上就要彻底停摆了。
所以在其他人全部撤离后不到一个星期,我也要撤离去高原了,只不过坐不了超轨。
低沉的三声汽笛冲破了大雨,那些被淘汰了的老古董又回来了,航行在比往日更宽阔的海洋之上。
虽然起飞甲板上临时加上了一层外壳来增加容量,但还是能从它侧舷的44编号判断出它就是广东舰。
在它后面还跟着不少现代军舰、观光轮船或者科考船。只不过时代变迁,不再有像它一样吨位巨大的船只了——巨舰的时代已然落幕。
我应该是第一次坐船,也是第一次离开新物。
遥远的旅途上充满了风浪,巨舰行驶在前方为我们破开。
海面上暗无天日,大雨淹没了一切,水位又上升了100米后我们才抵达西藏那曲市。
进入高原便不再下雨,而是变成了纯白的地狱,雨滴凝结为雪花降下。不过比起水,积雪要好处理很多。
各种车辆、机械、飞行器不间断地清扫着积雪,然后运往低处。
大家都在议论着这场灭世的大雨究竟要下到什么时候,再这样下去,不出一年,地球上就将被水与冰雪彻底覆盖。太空城已经人满为患了,到时候只能在冰盖上生存。
可我却不关心这些,我只想知道那个奇怪的家伙去哪了。
我不知道为何对她如此在意,就像我的脑海中也在下着永不停歇的大雨,渐渐将我淹没。
因为进入了一级灾害响应状态,现在所有人的位置都公开了,而且申请视觉共享5秒内未响应可直接共享。
她会在哪里呢?青藏高原还是帕米尔高原?
但我留给她的那副眼镜的最新定位还在新物,也许她并没有把它带走。
尽管如此,我还是发起了视觉共享,五秒之后我看到了信号中断前的录像。
家里的落地窗被水压冲破了,眼镜被突然涌入的洪流冲到了角落里卡着。树枝、淤泥、请勿下水的告示牌……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跑到了家里。
但唯独就是没有鱼,因为大量的降雨会让浅海层的海水盐度急剧下降,里面绝大部分不能及时下潜的生物都会很快死亡,只剩下深海还能暂时保持着较高的盐度。
而普通的淡水鱼也承受不了几百米的巨大水压。
然而就是如此恶劣的水下环境,她却仍在那!
我本以为她走了,但其实她一直都在,而且看着还活着,仿佛大雨并未来临。
也许她并不是痴迷于大雨,而是她就是大雨本身。
现在的水位马上就要突破2000m了,《创世纪》中的洪水相比之下也不过如此。
我必须得回去一趟,不然这场大雨应该永远都不会结束,就像水的女儿的眼泪一样,无穷无尽。
而要回到千里之外的新物,我只能借助超轨。
虽然超轨已经停运,但是它的轨道还是完整的。
我搭上了雪地通勤的军用气垫船,在里面搞到了一套在这片冰天雪地失去了作用的深潜服和氧气罐。
那曲的超轨中心还没有被冰雪掩埋,里面住了不少人,我混入了其中,寻找检修车停在了哪条轨道。
检修车是有轨的,而且使用独立电源,我找到它的时候还剩一半的电量,足够去到新物了。
我的眼镜连接上了检修车,防止特殊气体外泄的应急机械闸门缓缓打开,在我开进去后又缓缓关上,将我关进了漆黑的隧道。
我吃着在新物从未见过的零食,等待着重见光明。
也许有人发现我离开了高原,但是没人能追得上我。
我用眼镜一直看着她,就像她一直看着大雨那般,直到过深的水层屏蔽了信号,眼镜失去了作用,我也遁入了绝对的黑暗。
当检修车马上抵达新物超轨中心时,我提前换上了深潜服,那里可能已经进水了。
我回到了新物,只不过人去楼空,从天而降的大雨让其失落于水中,只剩下一个塔尖让人辨认出来这里是新物。
闸门开启,巨大的水压将水喷涌进了超轨管道,冲破了检修车的玻璃。
我紧紧抓住车内的扶手,将扶手捏扁了。
而检修车车轮抱死了轨道,发出金属高压摩擦的尖啸,强行前进着,直到越过闸门水流的冲击才停息。
我游出检修车,摸着地板前进,发现地上有玻璃的碎块,应该是全景天窗破裂了。我向上游去,撞上了没有破裂的部分,摸索了一下才找到出口。
虽然身处地表上空百米的超轨上层,但这里仍是千米深渊,没有任何阳光与非微生物,死一般的沉寂。
我很后悔没有找找有没有便携声呐或者头戴夜视仪,因为这里没有任何能见度可言。
深潜服推进器扬起了建筑表面沉积的泥沙,我像是在现代版的亚特兰蒂斯中摸黑探险。
我没有坐过超轨,完全不清楚我应该往哪个方向游才能回家,甚至有时上下都无法辨认,如同被流放到了太空深处。
我四处乱游着,不时狠狠地撞上什么东西,越来越晕头转向,完全迷失在了深水之下。
我有点困了,想要睡去,做这片海中唯一自由的游鱼。
静谧的水域上下着狂暴的大雨,我深潜其中躲避雨的声音。
有多少雨水包裹着我呢?
我试着去感受,却感受不到,因为我并不是真正的鱼,也没法在这恶劣的环境中生存。
但我却可以感受到来自某个方向的「引力」。
她一直都在,如同白日的月亮,被我所忽视。
但当夜幕降临,我看见潮水开始没过我的脚踝,然后看向天空,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在。
我顺着「引力」的梯度线游去,越来越强,不可控制地坠入她的「势阱」。
路上我没有再撞上任何东西,像幽灵一样穿过层层墙壁。
我幻视了,竟然能够看见她的身形仍静静地待在那里,吐着一个个泡泡。
背上她,我垂直向水面上浮。
当被大雨洗涤的那一刻,身上的深潜服消失了。
我和她一起接受这大雨的洗礼。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双手捏紧了她的肩膀,准备用她的真名结束这场无穷无尽的大雨。
「你……叫做『雨』吗?」
直接暴露在嘈杂的雨声中使我出现了耳鸣。
但直到耳鸣结束,大雨仍未停止,雨滴不停砸向我的脸,密集而又沉重的疼痛。
她摇摇头,雨滴径直穿过了她。
雨下得更大了,我有点不知所措,原本都以为可以终结这场雨了。
她不叫「雨」还能叫什么?
难道我还认识她吗?
但难道我不认识她吗?
我翻遍了脑海中的每一个角落,查找着有关于她的回忆,但最后只找到了一个孤立的名字——没有任何记忆关联,完完全全的记忆孤岛。
那不可能是她的名字。
但一定是她的名字。
「你是……子宇!?」
大雨淋得我睁不开眼,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抱了上来,仿佛久别重逢。
『嘿嘿~』
她第一次发出声音,不再沉默,而是不睁眼也可以看见的喜悦。
她为我擦了擦眼睛,等我再次看到这世界时……
大雨仍在下着……
但是……
雨的方向是天空!
汪洋大海化作无数的雨滴向无边无际的天空飞去,回归它们的源头。
我看着反方向的雨失了神,这时子宇问了我一句——
『那你的名字是什么呀』
「我的名字……」
这本应是很简单的问题,我却哑口无言……
对啊……
我的名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