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见神社在汐见岛的顶端,如果一路顺着登山的阶梯向上就能看见灰色的鸟居,樱子曾很讶异海岛上的鸟居竟然不是朱红色,我那时才得知原来鸟居应该是朱红的。
鸟居的柱脚没有埋入石础,而是直接立在两块天然的黑色玄武岩上,据铃说初代岛主建神社时,刻意不用人工石料,而是从潮岬搬来两块被海浪冲刷了千百年的岩石作为基座,当然那个年代是怎么把千斤的石头搬到山上的就完全不得而知了,把她问恼了就和我说是海神大人亲自搬的。
穿过这座鸟居,就算踏入了神社的领地,脚下的石阶从粗糙的山石变为规整的白色石灰岩,第二座鸟居在第七百五十级台阶处,比第一座略小,同样是素木,但柱脚上刻着两行字:
右:潮至潮去 神在其中
左:生兮死兮 一海归同
听说这是斋藤家初代家主宫司的手迹,距今已有四百余年,每年海开祭或是夏日祭的时候我都会路过这里看一眼,如果游客在上山的路上遇见了铃,她还会长篇大论地说一些他们家族的历史。
潮见神社的拜殿正对着三色海交汇的方西南方,而一般神社不是朝正南就是朝东。得益于此,参拜者站在拜殿前的赛钱箱旁,抬头就能越过屋顶的脊线,看见远处潮岬的灯塔和三色海蜿蜒的分界。
铃正在打扫地上的落叶,看到我来了便急急忙忙地跑过来,拉着我往拜殿去。神社的拜殿是入母屋造结构,屋顶铺着桧皮葺,厚实而富有弹性,表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在雨季正泛出墨绿色的光,脊线两端各有一根千木垂直交叉,像两把交叠的刀。
还没到拜殿下面,我就听到了一声声猫的呜鸣,定睛看才发现有一只大概几个月大的橘黄色的猫正趴在拜殿的屋顶,洁白的爪子扒拉在屋檐边角一副想往下跳却又胆怯的模样。
“我给你去拿梯子,拜托你啦,帮我把它弄下来,我搞不定这个。”铃双手合十向我拜托道。
虽说来之前就被告知了是麻烦事,但我内心不由得有股退意,倒不是我怕高什么的,再高的树我都爬过。这里是拜殿,再稍微往里走的正殿就供奉着海神市寸岛比卖命大人的神像。
我对铃说我爬上去那不是大不敬吗?铃说她去请示过海神大人了,已经准了。
这番说辞我并不是十分相信,小时候我带樱子来参观时,铃分了些贡品的糕点给我们吃,我当时问她这不是贡品吗?铃说没事的,问过海神大人了。
然后我兴高采烈地吃了不少,回家因为吃不下晚饭被母亲发现了端倪,用藤条差点抽烂我屁股,父亲大晚上架着我去神社的正殿,让我给神明大人磕头,我一边哭得稀里哗啦地说再也不敢了,一边邦邦地磕响头。
“我天天都得下海呢,万一真惹海神大人生气了怎么办。”我忧心忡忡地看着铃。
“你怎么那么婆妈?”铃不解地问道。
“斋藤先生知道这事吗?”
“就是父亲出门了我才找你帮忙的。”
这也太让人害怕了,斋藤先生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情,而铃也还只是见习巫女。
但这会功夫铃已经把梯子给我搬来了,目光期待地盯着我,唉,她这个样子我就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想起以前那件事后铃也有来给我道歉,不仅送了不少东西,还每天为我的屁股祈福,鉴于往日种种情谊,我决定帮她这一把。
我踢掉脚上的拖鞋,赤足踩上梯子,爬上拜殿那略带湿润的屋檐,弯着腰一边扶着高处的桧皮葺,一边向着猫咪所在的地方挪步而去。
喵。
那是只几个月大的猫,刚刚在底下看的时候我以为是只橘猫,但其实不然,它的身上大片是橘黄,但后颈处却是白色与黑色相间。
我熟稔地学着猫叫,吹着口哨似得呼唤它过来,这是我琢磨出来的跟猫打交道的语言。果不其然,三色猫听到我的声音后疑惑地看着我,然后慢慢朝我这边靠近。
就在它踱步到我跟前时,我环顾了下四周,赤足踩了踩底下的屋檐确保不会打滑后,我伸手一捞便将猝不及防的猫咪捞进了怀里,它喵呜几声在我怀里挣扎了一会,便又安静了下来。
“好啊!”铃开心地在下头给我打气。
就在我小心翼翼地撤退的时候,屋檐下边传来了大人的声音。
“喂!你们做什么呢!”
哇。
我被吓了一下,然后脚一滑连带着喵咪一同从拜殿的高处坠落。
我撞到了什么,然后眼前一黑。
……
樱子很像是猫,因为猫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理,又特立独行的动物,你要取得一只猫的信任非常困难,而伤害它让它憎恨你往往只需要短短的几分钟。
我与樱子通常只有上学坐船的时候才会遇见,尽管知道北川家就在岛上,但我几乎没有在商业街这些地方见过樱子,嗯,商业街其实也是最近两年才建得好些的,有了咖啡馆,宾馆之类的建筑,以前那个时候其实就是个集市,大家在那里买卖海鲜之类的东西。
至于那个时候的樱子,我根本无从得知她整日整日地把自己锁在家里在做些什么。樱子是岛外人,尽管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同情她,但心底里多少也有些对外头世界的好奇,而当时能满足我好奇心的也唯有樱子。
“樱子。”我趴在船头看着浪花朵朵,好奇地看着她。“外面的世界很大吗?”
樱子的脸色苍白,她一坐船就这样,连说话都令她难受,但过了一会儿她还是回答了我。
“很大,比这个岛大无数倍……另外我叫北川樱,不叫樱子。”
“有什么关系!唉,你不觉得樱子听起来很可爱吗?直接叫你名字也太生分了。”
“我和你本来就不熟。”
“怎么会!我们是同学唉。”
樱子面露些许难色,但最终还是默认了我对她的称呼。
后来这个称呼流传了出去,无论汐见岛的人还是本岛的同学都开始叫她樱子,一开始她还试图纠正,无果后便放弃了。
明明这个名字很好听,不晓得她不情愿的缘由是什么。
像我就只能叫葵,如果称呼为葵子的话发音就有点别扭了,所以只能叫小葵。
樱子曾问过我葵这个名字是不是取自向日葵,感觉我和那种向阳的花很像,性格开朗又活泼。
她这么说令我有点害臊,我从来没有探究过自己名字的由来,于是我含糊地说大概是吧。
回家后问父亲有关我的名字,结果父亲说那不是向日葵,是海葵。
还取笑我说岛上哪里来有什么劳子的向日葵,这里只有呆在海底的海葵。
因为难为情所以我一直没能和樱子说实话,事到如今樱子大抵仍然误以为我的名字源于向日葵,仔细想想也许从一开始我们对彼此的认知就有所偏差。
不然,也不会走到最后那分道扬镳的路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