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
意外来访
这是林渡的视角
——注：此事发生在林渡与薇尔一起生活的第一个月。
一大早门铃就响个不停。我正在厨房里忙得不可开交。鸡蛋液在锅内被油煎得滋滋作响，抽油烟机的轰隆声，水的沸腾声........混杂在一起。我关掉灶上的火，边走边擦着手上的油渍。
我记得很清楚。这个月才交过房租，多半不是房东。
当手搭在门把手上时，我的右眼皮跳了两下。
门才打开一半，那刻进脑海深处的声音，就扒开门冲了进来。
“渡渡！”一个穿着灰色棉麻短袖，衣角整齐扎在米色长裙——长裙刚好露出脚踝，肩上挎着帆布口袋的女人。她站在门前，脑袋不时往里探。汗水从脸颊滑至脖颈，几缕发丝被汗液粘在脸上。
“妈？”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会对这个脸上没有什么皱纹看上去比自己年龄还小的女人喊了声‘妈’。
“你来干什么？我爸呢？”我站在门前，挡住她往里观望的视线。
“哎呀，我和你爸闹了点矛盾。我出来散散心。”她试图绕过我进到屋里，可我也跟随着她的脚步移动着。
“你不欢迎你妈吗？”她瞪了我一眼——那一眼，不管儿时还是现在，都能把我的心虚从躲藏的缝隙中拎出来。
“没有没有。”我摆着手让开半步。
她在门口停了下来。我瞟过屋内——掉漆的墙壁、撕掉一半的墙纸以及餐桌上的两副餐具。我挪动步子想去拿走一幅，却正巧与她对视——那眼睛仿佛在说“你在干什么？”
“呀，林渡。你在做饭吗？好香哦。”她朝我身后的餐桌走去。
“妈！”我喊了出来，她转过身来。“那个，是我给你准备的……”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卧室的开门声以及那充斥着不满和困意的声音。
“地球人，你吵死了！”索尔薇格穿着我皱巴巴的短袖，揉着眼睛，走了出来。
就这样，我，我妈，和一个刚睡醒的外星公主。我们形成了一个极具戏剧性的三角形——俗称，三个女人一台戏。
我的大脑空白了三秒，然后本能地动了——拉着索尔薇格进了卧室。顾不上她反抗的动作我压低声音说道：“那是我妈。等会儿你正常地和她打招呼就行了，就说你是……”
“我知道。地球人的伪装规则，我已经学会了。”
“你什么时候——”
“便利贴。”我突然想起，厨房里那些便利贴。现在我妈一个人在那，很危险！脑袋里的红色警报迅速拉响。
索尔薇格竖起两根手指，嘴角微微翘起“两盒冰激凌。”
“行行行。”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母亲正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是索尔薇格的。她正低着头，像在辨认什么。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索尔薇格身上。银发、紫瞳、尖耳。她看了一遍，目光没有躲闪，然后转向我，表情是那种“我在等你解释”的平静。
“妈，这是薇尔。我的室友。她.......”
“您好。”索尔薇格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用那种可以标准的、带点异域强调的中文说，“我是索尔薇格·泽诺。您可以叫我薇尔。林渡收留了我，我暂住在这。打扰了。”
她说完后，微微欠了一下身。标准得像背过稿子。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一个真正的公主——手里提着裙摆优雅又不做作。
客厅安静了两秒。
母亲看着她，又看了看我。然后放下碗筷，走到索尔薇格面前。轻轻握起她的手，然后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那种看到喜欢的东西时，嘴角忍不住弯起来的笑。
“这孩子真漂亮，像画里走出来的。哎呀，比我年轻时好看多了。”
索尔薇格愣了一下。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淡粉色。
“没有，阿姨。您现在也很年轻……比林渡还年轻。”索尔薇格以只有我明白的神情看了我一眼。
我吸了口气，闭上眼。
“哎呀，嘴真甜。”母亲笑出了声，声音比刚才还大，在狭小的屋子里弹了一下。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她转过身从那个帆布口袋里拿出一个密封好的保鲜盒，拉开盖子。“我带了刚包的饺子，白菜馅的。你吃吗？一起吃点？”
“那个，我准备了……”我抢在索尔薇格开口前说。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微动——我认识那个嘴型：让开。我愣了一下，然后走到一旁。“我准备了汤，一起吃吧。”
她们坐在桌边。我拿过饺子，看着那一个个白色的小船落入水中，然后浮起来。捞出后还冒着热气。煮饺子要滚三滚，等点过三次凉水、看到馅的颜色透出来，就熟了。这是母亲教我的。
话说回来，母亲好像不大会包饺子，应该是去学了吧。
饺子端在桌上。母亲夹了一个放进索尔薇格碗里，比对待亲生的孩子还亲——尽管她们第一次见面。
“蘸醋吗？”
“……可以。”
“吃得来蒜吗？”
“蒜是什么？”
母亲顿了下。她看了一眼索尔薇格尖尖的耳朵，又看了看她银色的头发，然后低头继续倒醋。
“一种增加香味的，第一次吃会有点冲。”
“那我试试。”
她夹起一只饺子，蘸了醋，咬了口蒜。她嚼了两下，放下筷子。低头看着碗里咬了一半的饺子。
“吃不惯吗？”
“不是。”索尔薇格咽了下去。“这个——”她张了张嘴，像在想一个合适的词。“和包子不一样。”
“饺子和包子。都是面皮包馅。但完全不一样。”随后母亲夹了个饺子放进嘴里，然后说“很好吃。”
索尔薇格又夹了一个。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这一幕。晨光透过玻璃打下来，打在她们的脸上。
很早之前母亲也是这样对待和我要好的女性朋友的。这种场景，我太久没见过了……
我不敢说话，怕打破了这为数不多的画面。我也夹起一个放在嘴里，这饺子.......
我看了眼母亲，母亲也正看着我，然后低下头吃着饺子。
吃完后，我和母亲收拾着厨房。索尔薇格罕见地过来帮忙。
那天，她们聊了很久。我坐在一旁听着。母亲和索尔薇格之间有一种奇怪的语言默契——索尔薇格问“这是什么”，母亲用地球人的方式回答，索尔薇格听完后点点头，像在认真地存入记忆。母亲没有问她“你是哪国人”“头发是染的吗”“耳朵是天生的还是整的”
窗外渐渐变得暗淡。母亲看着钟说“不早了，我得走了。林渡，送下我吧。”
“不住下来吗？”
“你这，这么小住不下的。”
◆◇◆◇◆◇◆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穿行。我走在母亲后面，像极了小时候每次与她出门的场景。
突然她的脚步顿了顿。“那是你的女朋友吧？”
我被吓得愣在原地。
“妈啥都知道。你不用瞒着妈了，你长大了可以自己选择了。”
“不是。”我伸手想去抓她。
“薇尔是个好女孩。你高中时的事，是妈的错。”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就送到这吧。”
母亲的步子已经迈开了。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可以安慰人的句子，但最后我却说。
“妈，饺子很好吃。但我想吃你包的。”
在我咬下那饺子的第一口，我就知道——那不是母亲包的。她包的饺子煮了之后馅总会漏出来，她每次都会把白菜切得很大，她的饺子每次都是皮厚馅薄.......
“知道了。下次我做你别笑我。”然后她消失在了人群中。
◇◆◇◆◇◆◇
昏暗的房间内，我的双眼十分疲惫，下一秒就要合上。
“母亲的感觉，就是这样吗？”床上的少女用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说道，好在屋子极度安静。
“大概吧。”我也说不准。在普遍人的印象中包括我，母亲是一个慈爱、温暖、包容一切的人。
但我的母亲，性格真的很糟糕。
但是，
她并不坏。
————第二天早上，我们吃着母亲留在冰箱里的饺子。
这一口“不一样”。
索尔薇格吃不出来。
但我吃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