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我都没有理会杰列娃对我的耳语,尽管她说什么这是有过先例的,她曾经任职过私人医生的罗西贵族家里有一位叫卡佳的千金,她的养妹就对她暗生情愫。
本来我并不打算一直沉默,不过听到这个事例后,我下定决心在下车前永远不会回应我的同伴。她嘀咕一会,自知无趣,带上眼罩沉沉地睡去,我也就此睡到明天天明。
第二天早晨六点,火车抵达普雷斯。杰列娃无精打采的与我下车,她仍可以说是在睡梦之中,我只好牵着她的手,以防她撞上哪位。
我们很快就坐上去惠特摩尔庄园的马车。马车一路颠簸,我们两人相视无言,直到双脚落在石板小路上,硬实的触地感将我从无言的恍惚中拉出。
当我切实走在这条我们姐妹三人曾经玩耍过的小路上,我才感受到一种姗姗来迟的抗拒。离开兰卡夏的原因多半源于玛德琳,经历过在她身边内心煎熬,却迫于种种因素不得解脱后,我决心不愿再见到她,至少在我冷静下来之前。
可在城市中艰苦工作两年后,我倒愈发思念起在玛德琳身边的日子,那种煎熬反而算得上某种幸福的苦恼。
或许我本来还能够从这种煎熬中感到些许快乐,比起毫无目的焦虑,这种因亲人而起的焦虑,最起码能让我从对她的窥视中获得些许满足。
但我总归是个异类,我也算不上她真正的亲人。
在我苦苦自我驳斥又反驳后,我们已经走到门房面前,门房上一次翻新已是二十多年前,它的侧面早已裂开一道显眼的裂纹。门房里没有人,我着实想不到仅仅离开两年,一切却像是意外掉入地心几十年后才爬出来。
一路上杰列娃没有说一句话,沉默地走在我的右手边,又在我妄图推开生锈的铁门时搭把手。
我们把门推出一条可供一人肆意穿行的小缝,先后进入这座庄园。入眼是庄园主体,一幢漂亮的石砌不对称老宅:东翼是祖父新建的高窗立面,西翼则是流传下来的石拱门洞窗与八字形山墙;陡峭的青石板坡顶、成排烟囱束,一切好似都没有变。
除了右前方的玫瑰园,虽说是玫瑰园,但由于我们姐妹三人全都讨厌那股油腻的香味,所以一致决定在老霍洛威去世后改种为卷心菜这些诱人的小家伙们。
而现在,正有一位年轻,身材娇小的女仆弯腰打理着这些卷心菜,我一眼就从她的身形中看出她是谁。
“玛姬!”见到熟人总是欣喜的,尤其是被我当成半个妹妹看待的玛姬。
玛姬听到声音,抬起头与我对视,一脸茫然,而后马上转为不可思议与兴奋,她随手丢下园艺剪,小步跑到我们面前:“艾蕾小姐!你终于回来了,你看你都瘦了。”
玛姬有些心疼地对我嗔怨道,边说边打算接过杰列娃手中的皮箱,不过杰列娃只说一句:“哦,让这么可爱的小姐受累会让我良心不安的。”
“杰列娃你先到客厅坐着吧,门厅的右手那间房。玛姬你跟着我,我有一些问题要问。”我抓住玛姬就走在前头。
杰列娃留在原地大声嘀咕着:“等等,我不是客人吗?”
“既然杰列娃你这么体贴,我自然不会浪费,请。”我只是回头向她行礼,随后不再管她,继续向前走。
“姐姐在哪儿?”我有些忐忑地问出最重要的问题,“她的身体怎么样?”
“大小姐在主卧,她...”玛姬有些犹豫着要不要回答第二个问题,不过还不等我再次询问,她便将未出口的话补全:“大小姐自一年前开始就患上某种怪病,四肢无力,食欲不振,还总是半夜惊醒,找了许多医生也没有解决,到现在更是没有一天有过安生时刻,最近还总是出现幻觉。”
我的心随着玛姬每说出一个字就停止一瞬,随着每一次停止就有一下刺痛袭来,等她说完,我已流下两行眼泪。
“艾蕾小姐,你...”玛姬停下想说些什么却被我打断,我掏出手帕擦去眼泪继续问我想知道的问题:“丽雅是怎么回事?”
玛姬好像被什么事情吓到了,脸上浮现出一种后怕的表情:“小小姐,小小姐之前不知为何与大小姐大吵一架,那次之后小小姐就变得有些歇斯底里,不久就把大部分仆人辞退了。对了,小小姐还说什么要所有人离开庄园,还要叫炮兵把这里轰的粉碎。”
非常奇怪,丽雅一直以一种温柔,内敛,容易害羞的样子留在我的印象中,而且当我遇到什么危险时,哪怕再害怕,她仍会颤抖着把我护在身后。
“现在整个庄园就只剩下温格斯太太,厨娘哈莉,我和丽丝四人了。”谈话间,我们已经走上二楼,走过回廊,走到主卧室门前。
“吱~”玛姬适时地推开门,此时我脑袋反倒是没有之前那么多想法,只剩下一种感觉:哦,我要见到玛德琳了,我终于要见到那个我朝思暮想的人。
她就在那儿。柔弱地瘫坐在床上,后背枕着棉柔靠垫,纤长的手中捧着一本书。一弯曾是明媚动人的眉眼中只剩下无光的哀婉,苍白无色的嘴唇在更加苍白的脸颊中,反倒有些红艳。
“姐姐...”我喃喃道。
看到她如此模样,我只觉得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我好想我才是那个病魔缠身的人。
玛德琳听到声音,抬起头望向门口。我能清晰感知到她有一瞬的恍惚,好似觉得是在做梦一般,但马上激动的红润就浮上她的脸颊。
“艾蕾?上帝啊,我在做梦吗!是你吗,艾蕾!”
玛德琳扔下书,用双手撑住床褥,尝试着从床上下来。
“是我,姐姐!是我!等等你先别动!”
我抽动鼻子,内心的酸涩抑制不住,留下眼泪。随手丢下手提箱,我快步跑到床边,用双手扶在玛德琳的肩膀上,阻止她的动作。
“姐姐,你现在还在生病,还是好好待在床上吧。”我抹下讨厌的泪,将玛德琳轻轻推回被褥中。
“我只是看到我亲爱的艾蕾太激动了而已嘛。”玛德琳嘴角弯起,恹恹的脸上露出动人的微笑。
盯着她的笑容,我只觉得脸庞发烫,连忙低下头去,假装认真帮她整理被褥。
“哼,要是你不好好养病的话,你亲爱的艾蕾可就生气啦!”为了让玛德琳好好躺在床上,我略带嗔怒似的向她撒娇,从小到大这种办法总是对她有效。
“呵呵。好,我一定好好养病,好快点带着我可爱的艾蕾一起去花园里玩。”玛德琳听到我的话,捂嘴轻笑两声,用纤长的左手抚摸着我的脑袋,向后慢慢捋着我的头发。
玛德琳的举动让我的脸更加滚烫,虽然很享受,但这可还有其她人正看着呐!
“玛姬,你先去客厅招待客人。”玛姬听令偷笑着关门离开。
“小艾蕾还是这么害羞呢。”玛德琳带着打趣的语气调侃着我。
“没有。”末了,我又补充一句“我已经很成熟了,只是玛姬在场,我不好和你...”说到最后我慢慢地没了声音,我实在是说不出什么了。
“确实,玛姬在的话,我也不好意思和你好好亲热一番了!”玛德琳接上话,邀请我坐在她身边。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为什么你病了,为什么你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丽雅变成这样,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成了一声呜咽,原先已经止住的泪再次夺眶而出,“你还好吗!”
眼泪划过脸颊,刺激我不得不伸出手抹去它。玛德琳听完,原本可爱的笑容瞬间阴沉下去,脑袋垂下,将表情隐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坏极了。”
我一下子更加慌了神,我正想说些什么,玛德琳却突然抬起头瞟向我,像是见到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被逗笑了,“呵呵,要是再见不到艾蕾的话简直是坏极了!”
我的动作一滞,但也马上装着露出无奈一笑,来表演出自己被捉弄的可怜样子。
“不过,如果艾蕾能够为我念书的话,对,就像以前我给你念书一样,我肯定会像比阿一样精神的!”玛德琳将之前拿在手中细细阅读的书翻到首页,递到我手中。
我接过书那本《斯坦霍普夫人亲身经历,一场与恶灵的邂逅》,这本书封皮很新,全书却已经有翻页按压的痕迹,看样子已经看完了。
玛德琳还会看这种小说吗?管它呢,玛德琳开心就好。
“当然,我亲爱的姐姐。”我学着书中斯坦霍普夫人这一角色的口吻,向玛德琳开始念起故事来:“接下来我就讲讲这么一场我与恶灵的邂逅吧。”
“我亲爱的朋友,我见到鬼魂了!先等等,这并不是我歇斯底里,得了癫狂症。这真的是实实在在的亲身经历!那个鬼魂,它就在我祖父的宅邸,林德赫斯特庄园里一直游荡...”
“...最后,它浑身沾满硫磺粉,留下一声凄厉的尖啸后完全消失了,而我,这个可怜又幸运的人儿终于能够逃出那幢宅邸,来为你,我的朋友,讲述这个恐怖的噩梦!”
我用颤抖的声音声情并茂地读完小说的最后一段文字,一整个下午,我们就在这个恐怖的故事度过。
玛德琳的呼吸变得柔和轻缓,她在我的陪伴下轻轻睡去,我知道这是玛德琳少有的安宁时间,我怕她像玛姬所说惊醒后发现我不在她身旁。
于是我坐在她的身边,握住她的手,默默陪着她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