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琳难得一觉睡到天亮,虽说她醒来后看到我坐了一夜颇有怨言,不过见到她不受折磨,我却感到心满意足,也终于想起来这个庄园还有一位客人需要招待。
那就让杰列娃再等等吧,玛姬会照料好她的。
我整理一下羊毛披肩,或许我该先换一身衣服的,不过这种风尘仆仆的装扮在某种程度上讲确实不会给人以太多恶感,是了,她不会在乎这些。
转眼间一扇熟悉的门出现在面前,我有些忐忑地敲敲门,并向屋主人阐明身份:“丽雅,是我,艾蕾。”玛姬不会是说谎的人,我也不愿意相信丽雅会做出这般举动。
门后寂静无声,让我不得不怀疑丽雅其实并不在屋内,我再次敲敲门,这次总归有了回应,不过却是让我生出无端的委屈。
“滚吧!你个呆子!白痴!笨蛋!还想要快乐的活着,那就滚出这里!”咒骂声从门后传来,声音是如此巨大,以至于我没有贴近房门,就被震得心跳不止。
“丽雅,我...”我想说些话让她冷静下来,可迎来的是更大声的辱骂,听到这些,我倒心存几分窃喜侥幸。这并非因为我是杰列娃所说的那种带有受虐性取乐倾向的人,而是对于一个堕落的人来说,她是不会在骂人的时候颠来覆去地在“白痴”与“笨蛋”当中重复的。这让我相信丽雅本质还是我可爱的妹妹,现状只不过是某种应激性反应。
对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触动她,让她独自待着,冷静思考,然后从其它角度旁敲侧击,找到丽雅变成如此状况之原因。
“丽雅,你随时都可以找我。”我说完便不再打扰,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却传来一阵剧烈击门声。
应激了?我想是的,声音沉闷,像是用拳头捶击发出的,我也顾不得先前的想法,立刻回到上一秒时我的位置:“丽雅?你还好吗?手有没有受伤?”我百般询问之下,门后是长久的静默,最后只传来一句:“没事,你走吧。”声音中带着某种知天命式的疲惫。
没错,丽雅只是出于某种原因不想见到我,不过显然她已经意识到我对她的关心是光凭辱骂无法赶走的。
想到这,我才稍稍放下心来,带着一丝死缠烂打后的胜利的骄傲,下楼准备好好款待我的朋友。
杰列娃就在客厅当中,我走过来时,她正和玛姬聊的正欢。
“...那艘船终于靠近了南极大陆,风雪之下船员们什么都看不见,除了不远处的岸上貌似有一个飘忽不定的人影面向他们...”
看样子是杰列娃在讲不知从哪偷来的冒险故事,玛姬脸上一片向往却又害怕的表情。
“我的朋友,为什么不讲讲你亲身经历过的,与野狼搏斗的故事呢?”我带着笑意走到一张空沙发坐下,刻意打断杰列娃故弄玄虚的沉默。
“是真的吗!杰列娃小姐居然有这么英勇的经历!”玛姬脸上的仰慕表情更甚,盯得杰列娃难为情地咳嗽两声。
“咳咳,以上帝的名义!我有些渴了,如此来看,这个故事就不值当讲了。”杰列娃有意装作云淡风轻的样子,这无疑让我脑中她在郊外贫民窟招惹到一条野狗的记忆更加清晰。
“好了玛姬,既然我们的客人已经累了,我们就来点雪莉吧。”此话无疑得到客人的称赞:“时值秋末,正是欢迎酒樽的时候呀!”
玛姬听令离开,客厅中就剩我们二人,杰列娃也回到那种“无赖”的姿态上,整个人斜倚在沙发上,两手搭在椅背。
“如果你继续保持刚才的样子,我会很高兴的。”见到她的慵懒样子,我不自觉的挑起眉头。
“不要,那样太累了。话说你们布里塔尼亚贵族这么独特吗,墙厚到能站下一个我了。”杰列娃换个方向继续斜坐着,这下她离我更近一些。
“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玛姬的。”
“我要是问了不就暴露出我没有进过贵族家吗?”
“没有人会在意你的。”我无奈地对杰列娃解释起来,“这是几百年前某次翻新的杰作,那时的家主不知为何强令在原房的基础上新垒墙壁,于是就有了这些。”
“这样啊,不过为什么有些地方敲起来像是中空的?你看就是这里。”杰列娃说罢起身,走到一处墙壁前,曲起食指敲击那里,发出短促的"笃笃"声,听起来与普通墙壁并无不同。
我起身走近杰列娃所指的地方,不顾风度地把耳朵紧贴墙壁,这下那股"笃笃"声变得略微低沉,带有一丝不易察觉到余韵,还真像里面有一个大洞。
“不会这墙里有什么密道吧?”杰列娃有些兴奋地猜测道,这种小说中才有的情节无疑激起她的冒险热情。
“可能是壁炉的排烟管道,这里离壁炉挺近的。”我拿不准主意,之前在此生活十几年,却从来没有听长辈们说过这件事。
“排烟道总不可能连到客房吧!”杰列娃高兴地反驳道,“我带你去昨天我睡的那间客房看看!”她拉着我走出客厅准备上楼,正好碰上取酒回来的玛姬。
“玛姬你快把酒放下,你也来!”玛姬一头雾水地同我一起被杰列娃拉进客房之中,她在衣柜旁的墙壁上敲击,发出与客厅墙壁同样的声响。
“这下你总相信了吧!”杰列娃胜券在握。
“可能是新建的墙体与旧墙之间产生了裂缝...”我还是不敢相信这种可能,生活十几年的家中发生这种奇幻的事情,我想不是每个人都会接受的。
我想找些理由去解释它,却发现无论如何,自然情况下是不可能出现这么规整且有逻辑的裂缝。杰列娃,玛姬与我在下午跑遍了整座宅邸,杰列娃敲击墙壁,我和玛姬像两只爬墙的蜗牛,将耳朵贴近细听,如此我们已摸清密道的大致走向。
我敢肯定,每一间能站下两个人的房间它都覆盖到了,七上八下,似乎有意通过特殊构造让人能从密道来到每一处地方。
如今解开一切秘密的关键就在于能否找到出入口了,他们有且仅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藏在这些笨重衣柜书架之后,可惜仅凭我们三人之力无法将其打开。
于是此事就此了之,我要求她们保密,一定不要告知其她人,尤其是玛德琳和丽雅。我不清楚她们是否知道这件事,但维持现状总归不是个坏选择。
总之,今天就在一种只有三人知晓的秘氛中度过。
晚餐后我想像昨天一样为姐姐守夜,结果就是被姐姐赶出主卧,虽说是情理之中,我现在务必在睡时同样将心放在主卧中的任何动静之中。
正如现在,吹灭油灯之后,我在熟悉又陌生的床上辗转反侧。
姐姐的病异常古怪,按照医生所说算是健康,现在却如此虚弱,按照杰列娃所说,或许该往某种心理疾病角度上考虑。明天让她与姐姐聊一聊,没准能有奇效。
沙沙~沙沙沙~
丽雅的情况貌似与姐姐的病状有着些许联系,家中剩下的女佣们没有给出更多信息,看来还是得先解决姐姐的病了。
哒~哒~哒哒~哒~
还有那条暗道,老霍洛威知道吗?我不敢想象祖上是出于什么目的修建的,虽然我们家族一直以“想象出奇”闻名在外,事实上也是如此,回廊上挂着十几幅颜色深沉,构图夸张的前人画作,本地的疯人院院长也直夸我们家族的人是最有涵养与思维的病...
笃笃~笃笃~
我屏住呼吸。
笃笃~笃笃~
不是心脏跳动的声音,这个未知的声音窸窸窣窣,从我侧躺在床上思索时就从远处向我靠近。扭头去看,窗帘已被拉上,屋内漆黑一片,除非一个活物在其中扭动,让我能从它边缘处扭曲的微弱光线之中猜想出形体,没有任何东西。
笃笃~
声音离我更近,黑暗之中仍是一片死寂。我回到一开始的睡姿,面向一侧墙壁侧躺在床上。
如果暗道之中栖息一群老鼠,那么这些声响是有所道理的。老鼠的脚步声听起来就是笃笃,但不会是沙沙,那更像某种坚硬粗糙的物体划过墙壁。
笃~
老鼠不会吃人,我曾经见过,就在某个贫民窟里,一个父母早逝的女儿,她在连续的闭门不出后,被领居发现饿死在家中。验尸官在她的胃中发现未被消化的老鼠。
它还有呼吸。
它就在我面前,与我对视,灰砂岩,灰浆,墙纸,一股冷冽逐一透过这些疏松的阻碍。
我好热,疲惫,昏沉,刺痛,我的后背,我...我的.我的!
“哈呼——哈呼——”
我不知疲倦地大口呼吸空气,生怕再也得不到半分喘息的时机,想在失去呼吸之前再享受着廉价的奢侈。直至我的脸部发麻,我才缓和下来。
噩梦?不一样了。我起身坐在床上,四周是清晰可见的黑暗,再无一点异响。这时我才发觉身上热的出奇,后背被汗液浸湿,口中干燥非常。
我不自觉摸向床板下,金属制品的冷峻使我的燥热渐渐恢复平静,一把满弹的Colt海军型就在我身旁,我只要板下击锤再扣动扳机...
我在床头柜上摸索到火柴,“呲啦”一声,屋内充斥着温暖的火光。我点燃烛台,左手持握烛台,右手握住手枪,我慢步走向对面。
上帝!我宁愿我是个瞎子!
那件厚重的,我,无论谁,在这座庄园里的人,都决不可能移动分毫的衣柜,如今已被移开,只露出身后那三英尺宽、六七英尺高,烛光不能透入的无底黑洞,直面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