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告别了一段路的触感,仍在体内跳动,但很快又被眼前穿行而过的车辆夺走了注意力。回家的道路跟以往没什么不同,除了街景相比来时有些萧条以外,一切都没什么两样。天上的云团似乎都跑去午休了,于是我在阳光下走得笔直,可算是有点在沐浴阳光的感觉了。街道上静得仿佛只有我一个人在走。我被身后捎来的风声推着向前,不由得感到身子很冷。我攥紧围巾的边角,来回扯了扯。
肚子里空空的,心也静不下来。
可是一想到回家能吃到姐姐做的饭,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冷了。心理作用有时也会以这种宽慰人的方式发作,这可真难得。
我现在,只想快点多走几步。
但在回家之前,我打算去买一些东西。我的脚步停顿在方才侧眼扫过的地方,那是一家难得在这种时候还在正常营业的店铺。会有印象是因为这家店扎根在商店街最角落的地方。虽然店面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也还算说得过去。
左边的中华料理店已经休业了,右边的一排排照相馆与好几家美容院也只剩下个牌匾了。唯独这家店门口挂着两排引人注目的大红灯笼,还有一堆数不清具体数量的、各式各样的『福』字。
虽然搞不懂那是个啥意思,但我想差不多是在表达新年将近的感觉吧?
「还挺时髦的」
附近确实有不少家这样的店铺,我早已见怪不怪了。我只知道那家中华料理店的美食都很好吃,别的就不清楚了。当然,也不清楚这里的中华美食到底算不算是正宗的就是了。
抱着一半好奇一半困惑的态度,我走上前去推开了门。两扇与这家店内的装横毫不搭配的玻璃板门发出一阵“嘎吱咯吱”的声音。
听得人耳朵直泛痒。
我进了店里,紧接着又回头瞅了一眼。生怕刚才用力过猛把门弄坏,但好在并没有听到那种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时的声响。我按着胸脯,轻轻地叹了口气。
「欢迎光临,小姑娘」
「啊啊……哎!」
跟我打招呼的声音来自左手边的收银台里。我不确定那个地方是不是收银台,只是凭感觉猜出来的。我往那儿瞄了一眼。
那里面横着一把摇摇椅,椅子里面坐着个小老太太。蜡黄色的肌肤跟她脑顶上那头近乎全白的发丝形成了很大的落差,眼睛眯眯着,戴着一副老花镜。我举起右手跟她打了个招呼,她没理会我。
「想买什么?」
「我…我就随便看看……」
「哦,那你看吧。」
她推了推眼镜腿,象征性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又干起了手里的活儿。瞧她那样子应该是在织围巾或者毛衣什么的。是给外孙子织的吧?不过她织东西时用的线球是一大捆粉色的,于是我便下意识认为她是在给外孙女织围巾。
我对她点了个头,她好像没看到。虽然是不怎么在意被一个小老太太无视这种事,但我好歹也是个顾客啊。
『一点儿也不热情……』
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嘴,然后继续往里走,这才发现这家店是卖杂货的。有木头做的货架,也有摸起来很凉快的铁栏货架。上面摆着的东西不多,但样式很杂。弥漫在店里的气味,光是闻着都能让人察觉得出:这家店,足有些年头了。
想到这是一家上了岁数的店,反倒觉得乱七八糟的也没什么。严格来讲,其实再乱一点点才更有老年人打理的感觉。
我在木头货架那排来来回回绕了两圈,也算是熟悉这里卖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了。木头货架上摆着各种笔筒与橡皮擦,还有好几摞笔记本,反正净是些平平无奇的东西。
而铁架子那边则井条有序地排列着各类耳饰、发簪、手环、书包挂链以及缓解无聊时用的小玩具。琳琅满目的,看的人眼花缭乱。我要买的东西虽然称不上有什么实际价值,但对我来说很重要。
在木头货架上翻找的时候,我的手指不小心沾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几束微小的光亮透过货架的缝隙照在我指甲上,使得这层灰又深了几分。
我弹去灰尘,顺手拨开那些杂七杂八的货物,发现了藏在货架最深处的一个像是化妆品盒一样的木头盒子。木盒中央镶嵌着一颗红豆大小的宝石,我想那应该是塑料做的。并且,木盒边角的漆痕早已脱落干净,变成了淡淡的褐色,看样子应该不值几个钱儿。
「嘛,就这个吧」
总之先拿着。
然后,我又在那边挑了一只银色的发簪。因为在一众首饰品当中就属它最耀眼,所以第一眼就发现并下意识拿了起来。在手里颠了颠,分量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轻,就是不知道价格是否能同这外表一样美观。反正我是不认为这家店会明码标价告诉我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的,因为这两样东西上面也确实没贴价签……
返回那个酷似收银台的路上,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方面的问题。可是在慢慢靠近那位小老太太的过程中,我又开始考虑别的事情了。
该怎么打招呼呢?我长这么大,还真没跟她这种年纪的人打过交道,多少是有些生疏。可一想到她刚才那副对我爱答不理的样子,我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可是出于礼貌,我还是在她面前刻意压低了声音询问道。
「婆婆,这些……」
「嗯?」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东西。或许是老花眼看不清,她摘下眼镜,聚目凝神地端详起我抱着的木头盒子。距离太近,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就在我伸手挠自己耳朵的时候,那小老太太突然一下从摇摇椅里面蹦了起来,手上的针线活儿也扔到一旁不管了,就这么直勾勾的瞅着我。
「呃、那个?」
我脸上沾了米饭粒吗?
应该没有吧。
「哦~哦喔!噢噢噢噢——!」
她看了一会儿,用并不是很迟缓的语调发出了这个她年纪的人不会轻易发出的……怪叫?
「这个,你在哪儿找着的?」
「……呃、呃唔……」
看她还挺重视的,总不能说是随手翻来的吧。
「一眼就找着了……」
「真幸运啊。」
「欸,我吗?」
「是啊是啊。这可是很值钱的物件哦!要说有多值钱的话……」
她开始自顾自的跟我讲一大堆不太能令人信服的莫名其妙的话。讲的极其玄乎,手舞足蹈的动作也像是什么不太好的组织一样,极具专业性。
她此刻的嘴脸与此前祥和的模样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简直判若两人。令我不由得感慨:人这种生物还真是多样化啊。
「总之,你今天会有好事发生的。」
说来说去,我也就只记住这一句话。
「嗯嗯,哦哦。」
「所以呢?……这玩意儿值多少钱?」
言归正传,买肯定是要买的。而她摸着手腕上的银镯子,似乎是在等我开口的这一刻。见我询问价格,她卯足了劲儿,拍案而起,对我说道——
「五千円!」
「……哈啊?!」
这玩意儿,值五千?
『你咋不去抢呢?』
虽然我当时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但还是一咬牙忍住了。虽然牙根子被我咬得生疼,但还是不解的思绪占据了上风。而那小老太太一边点着头一边给出了不太像是在解释的解释。
要我用人话理解一下的话……
那就纯是诓骗了。
「这可是我家外孙女的宝贝盒子」
你看。我就说吧,这人指定有个外孙女。
「是宝贝还拿出来卖?」
「我又没告诉你我要卖」
「咋的,那还白给我啊?」
「嘿,你这丫头。」
别的暂且不论,明明是她自己说的:「这玩意儿值五千大洋。」
「少一分都不卖!」
她又补充道。
「哦。」
我懂了。这小老太太……不,这老太婆,八成是想趁着『新年溢价』这个期间狠狠宰我一把。
都说老奸巨猾,这话可真不假啊。人活得越久脑子就越精明。我的年龄在她看来,恐怕连账本上的零头都不够数的吧?
真寒碜人。
「那我不买了」
我也有我的理由,我的理由就是——
买不起。
「诶诶,别呀。少算你五百円」
她开始挽留我了。
「你不说这是宝贝外孙女的东西嘛?」
「东西留着又没法变成现金。」
真现实啊,这人。我不由得替她外孙女感到一丝伤痛,但这痛觉仅是一闪而过便转瞬即逝。
「三千,卖不卖?」
虽然挺对不起她外孙女的,但是买不起就得跟她砍砍价才行嘛,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三千五」
「我放回去了哦?」
「哎呀~三千就三千呗。」
听到这话,我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转身就往货架那边走。
「等、等下!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两千五便宜卖你了!」
「一千五。」
「两千吧,凑个整。」
「一千零五十,我不喜欢整数。」
我站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说道。
「……哪有你这样的?」
「哦。那就五百円,多一分我都不买」
我把她说过的话换了个方式奉还给她。
「…………」
她不吱声了。想想过后,她又对我一笑,笑得凉嗖嗖的。
「呵哈哈~你这丫头可真会砍价」
「咱俩彼此彼此。」
她气坏了,又不得不忍着。我看了一眼手里抱着的木头盒子,记起以前跟妈妈在商场里买东西时妈妈对我说过的话:「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必须得用努力和根性压倒对方才行!哪怕要为此而使用一些非常卑鄙的手段,但只要能达成目的,那就不算是卑鄙,而是聪明。」
于是,我对她说。
「嘛,反正也是买不买都可以的东西。留着给你家大外孙女当新年礼物吧」
说完我就拿着东西继续往回走。
「哎哎哎!行啦行啦,就当是新年特价……五百就五百……」
眼看有机可乘,我又立刻补充道。
「您这个年纪的人,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呀」
「瞧你说的,我都这么大岁数了,还能骗你一个小丫头不成?」
那可不好说。
「您不是差点就把我给骗了嘛?」
还好我机灵。
「你……你得了便宜还卖乖!」
她这语气,一点也不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明明活蹦乱跳的很啊。可考虑到各方面因素,我还是端着笑容回答她。
「哎呀,您这个年纪的人最好少生气,不然指不定哪天会发生什么不太好的事情~赚到了钱,但还没等花出去身体就垮掉了,多得不偿失啊?」
「你……你…………唉呀……」
「你怎么比我那个外孙女还烦人啊?」
「婆婆,我可是顾客,顾客可是上帝哦。」
「…………」
她都快气炸了,连连摆手示意我赶紧走。我也没客气,付了款便一个横跨出了门。
「谢谢婆婆~我会再来光临的。」
门在身后合拢时,那股子斗嘴的劲儿也跟着散了。我伸出手抚摸着围巾表面与自己的脸颊,轻轻吐出一口气。
感觉,阳光的气息比之前更清新了。
临近黄昏之时,时间与我的身体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妙的错位感。我看着脚下,追着自己倾斜的影子往家的方向走着。
木盒的价格在经过我的一番叫板之后砍到了我能接受的范围,但这枚发簪却花光了我仅剩不多的全部积蓄。
『亮闪闪的东西稍微贵一点也没什么吧?毕竟是亮闪闪的东西。』
一路上,我满脑子里想的只有这些,甚至都没考虑过等下该怎么回家。现在好了,脸比兜儿都干净了。不过也没什么,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回去了。
在这期间,我端详起手里的东西。一个外表有些夸张的破木头盒子,还有一枚亮闪闪的发簪。我举起这两样东西,一同放在阳光之下。
「真漂亮。」
物品的价值不在于花销多大,而是戴在他人身上时所展示出的价值。所以说——没法用金钱去衡量的东西一定是璀璨夺目的。
我对此坚信不疑。
我似乎能在想象之中预见戴着它的那个人向我所展现出的样貌。或许并不美。但吸引我的,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美。
而是那个人本身。
这无关乎价值。普遍来讲,如果只是想让双眼感到高兴的话,那么无论是谁都可以。
所以我并不高兴。回家的路上也没觉得心里有多么雀跃。只是走进同样的路口,见到的影子却与来时不同。或许是受晚霞所影响,它与我的身体产生了极大幅度的偏差。
脚步很急,走得飞快,越过平坦的人行横道时还差点拌了个跟头。还有,无论我怎么看——那都是我自己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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