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面的地点是一家被人送过花,表过白,却又被我明确回绝过的花店。这家店的招牌相比前段时间没什么不同,周围的建筑物也是同样如此。
晴空的云藏在建筑物后面,云团很低,一片挨着一片走得缓慢,样式也各不相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协调感。太过真实的事物,反倒不真实的有些渗人。我只在乡下见过几次这样的云,因此我觉得特别稀奇,但又会不自觉地感到害怕。
我收回视线,看了眼花店门口。要见面的人就站在不远处。当然,我是没打算就这么直愣愣地走过去的。我再度勾起视线,看向斜对面的车站。
不久后,哪里将会迎来最后一班车吧?每年的最后一日,人们总会不由分说地聚集在哪里。或是终点站,或是短暂停泊的港湾,有的人向着家的方向前行,未曾迷失目的地,而有的人则是朝着反过来的方向找寻,不曾有过落脚处。
我想着这些,一时竟有些错愕,可最后还是决定要往前迈出一步。
无论怎样,人总得给自己个交代。
同样也得给对方一个答复。
「啊……」
她见到我的第一反应是这样的。然后,她转动那明显有些僵硬的脖子与眼珠子,勉强补齐了后半段的话:「哟、哟嗬~早……呃不、应该也可以说是早上好吧?」
再过几个小时就是中午了。
「嗯,算是吧」
我淡淡的回答道。
「嘿嘿,我刚在数云朵,没看时间……」
她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指尖穿过指隙,轻轻敲击着手背。频率急促,动作却有些缓慢。
隔着差不多四、五步路的距离,我看了眼她今天的着装。其中最显眼的还属她头上戴着的那顶针织帽,帽沿两边垂下两条长短不一的细绳,绳尾处挂着雪白色的绒球,绒球不偏不倚地贴在她洁白无瑕的棉服上,随风摆荡。仅有下半身的保暖裤点缀着一抹漆黑,其余的一切皆是一片净白,包括她脚上穿的棉靴。
她这一身,可谓是在把街景的色彩逐一抹除,接着再涂上一片片纯净的雪。
同时也侧面证明了:我的脚步仍滞留在深秋,而她却早已步入严寒。
根本就没这么冷吧。
「围巾……很漂亮啊。」
「哎?哦…」
她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我也就顺着她的话茬下意识摸了摸围巾。
有些温度,是无法被覆盖的。就像裹在这条围巾里的体温,有一半不属于我。而是……在人家面前没头没脑地想着自家的事情,这样多少是有些失礼吧?我很快抑制住流动的思绪,正眼看她。
虽然我觉得她刚才没必要特意挑好听的话讲,但难得被别人如此直白地夸了一嘴,总得说点什么回去才好。
「是前辈打扮的更漂亮一些才对吧?」
「唔哇~谢谢……」
她似乎没听懂我话里话外的意思,用手指勾起衣服上的绒球,在指尖上缠了好几圈。随后,她瞥了我一眼,刚绽出笑意的眼角,僵住了。
「……你要送我花嘛?」
她看的地方,是我手里拎着的袋子。
「嗯。」
「欸,好稀奇呢。这个时候送花……」
「前辈不也见面时就送我花了嘛?我只是……」
只是还回去。
原封不动的还给你。
可以这么说吗?
「……只是凑巧。」
——凑巧从你手里收到了花,又在机缘巧合的摆弄之下想着还给你。
这种话,并不仁慈。所以我改了口,我希望她能尽早发觉这一点。
「呃,这样、啊……」
「……哈哈,也对……」
像是雪片一层接一层的融化,她的声音也变得沙哑。是因为我吗?或许我有错吧。我对自己的言行产生了怀疑,不过也只是一瞬。要面对的事情,终究是避不过的。
更何况……
在这件事情上,我们都是相同的。以至于,我还有点同情她。
「对了,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咖啡店,他们家的甜点很好吃。一起……」
她用左手的指尖,戳着右手的指肚,语气不缓不慢,听得人直着急。让人觉得不自在的地方或许就是这一点吧。
「这个时候还在营业的店吗?」
于是,我打断了她。像是随手折断一根树枝,动作干脆利落。
「啊啊,嗯呃……或许有吧?」
『……又或许没有。』
风声拂过耳畔,夹杂着她的喃喃细语。
「咱们边走边聊?」
「去哪儿?」
——聊什么?
出于礼貌,我没问出这句话。我想她应该能看出我表情的变化,不然她也不会表现出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的表情。
「随便走走也比在这里闲待着有意思吧?」
天还是那么清,漂浮在空中的云团仍未散开,我的脚步也丝毫不动。
「不,还是算了吧」
手头上,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所以我不得不回绝她提出的想法。虽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顺从她的想法就是了,也没那个必要。
「哦…那好吧。难得这么好的天气……却有点提不起干劲呢……」
她抓着自己的胳膊,对着空气诉说着没由来的抱怨之情。然后,她面向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今年,是最后一年了」
「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最后一年的最后一天好像少了什么东西一样。唔嗯……可能是对成绩有点不甘心吧?虽然不顺心的事情也不少啦~」
「但还是……有点不甘心啊。」
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根本就不是在指学习成绩这种无关痛痒的事情。我能听出来的,只有那句她重复表达了好几次的——「不甘心。」
说起来,她提到的最后一年,原来是在指毕业典礼啊。那应该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虽说这段距离已经临近末尾了。
「前辈报了很一般的大学吗?」
简明概要之后,我在脑海里挑拣了一番,最终得出这么个结果。
「不,是有点好过头了」
「那不是好事吗」
「是啊,好就好在离家很近。可是……离朋友却越来越遥远了」
她难得从我脸上挪开视线,却只是望着天。
「葉。我们,是朋友吧?」
如果是面对朋友的话,我想她应该不会逃避。
「嗯,只是朋友」
我擅自定义了这份关系,因为我不想与她有更深入的关联。我想尽办法以温柔的态度对待面前这位朋友,却始终做不到安然自若。
更多是有一点点不知所措,但也没那么多沉郁的心情,就像是弹开什么东西,轻飘飘的。
她听后,长舒一口气。
「那就好。」
她的肩膀,随着这声叹息一同落下。可是留在原地的只有影子,而声音却飘向了远方。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她,因为回答本身就已经很残酷了。
我往前踏了一步,看了看手中的花。然后,我扯掉遮在花上面的袋子。
揭开袋子时,花叶早已零碎。我的举动被她尽收眼底,她却没有丝毫反应。
「绘理花前辈。」
「哎?嗯……」
我叫了她的名字,她有些迟疑,但很快又用手臂挥开写在脸上的情绪。她装作淡定自若,似乎是在等我的下一句话。
地面上有一片阴影漫过我的脚边,与我的影子融为了一体,又很快从我身旁驶过。我一定是个不怎么样的家伙吧?外在怎样都无所谓了,但内在肯定早就坏透了。
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话来。
「抱歉。我今天是来给前辈送花的。准确的说,是把前辈送给我的花还给前辈。所以,我不希望前辈拒绝。」
将花递出去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或许是我跟她相识以来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或许,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
「姐姐还在家里等我吃饭。所以……」
我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地面。既不像是在反省也不像是在道歉。只是为了能早些回家,我把这段关系一猛劲推到了悬崖边上。然后,静静等待面前这颗巨石落下去。
她听后,先是沉默不语,随后又笑得开怀。
「我输了呢。」
「但是……我很开心」
收到花,理应高兴吗?可是这束花的花语里写着拒绝,还有一个一旦被落下就再也追不上来的词语。我不想说,但已经说得很明确了。
她接过花,捧进怀里。就如同我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时那样,原封不动的站在这里。
「谢谢。」
「这又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情……」
该道谢的人,应该是我才对。而收到花的人嗅了嗅花的气息,缓缓对我说道:「不,你没有扔掉它,而是选择还给我。所以,我觉得很开心……」
「谢谢你,葉。」
她抚摸着花的叶片,笑容里挤满了落寞。
「不客气。」
有什么透明的东西离开了我的手掌,在空中渐渐飘远。随后,听到“咕咚”一声。悬在心间的某样事物坠入水底,却未能激起浪花。
我呼出一口气,在空气中凝结成雾。我转过身,打算离开这里,却被她叫住了。
「等下……我有一件事想拜托葉,可以吗?」
「…………」
「如果我还有资格为前辈做些什么的话……」
我的脸,始终定格在地面上。听到她说,我才意识到要直视前方。可当我试着让自己昂首挺胸的去面对对方时,脖子却不听使唤。
我没看她,低头听她说着。
「毕业典礼那天,能来为我献花嘛?」
(注:这里前辈说的“献花”指的是日本高中生毕业典礼时别在胸襟上的樱花。因为新学年与毕业季同属初春,有些学校会有这样的活动来着,但现在应该很少见了。)
咱们学校有这样的说法吗?
好像有吧。
「嗯,我会考虑的。」
其实,在我这么说出口的时候,我就已经没在考虑这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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