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的时候，天台上太阳很大，水泥地都被晒得发白了。

推开铁门的一瞬间，一股热气从门边的缝隙里冒出来，里面还夹杂着初夏干燥的土地气息。

柚叶坐在铁丝网边，嘴里叼着一支烟。校服外套脱下来放在一边，袖子卷到手肘。旁边还有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子上挂着的水珠还没有干透。

澪推开房门进来的时候柚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

澪也习惯了，自己走到东边去，背靠着铁丝网。她从书包侧边口袋中取出咖啡罐，打开拉环喝了一口。

书包里闷久了，铝制易拉罐里的东西就不那么冰凉了，嘴唇碰到罐口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一点温热。

她又拿出另一瓶放在脚边的水泥地上。铝罐触碰到水泥地面发出轻微的声音。今天多带了一罐，昨天柚叶说“今天不带咖啡”的时候她就记住了。

这也不是专门为了她买的。反正自动售货机就在教学楼一楼，课间路过的时候多给它投几个硬币罢了。

柚叶把烟抽完后，用烟头在围栏上碾了两下，动作比较慢，烟头在水泥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之后她俯下身来，从口袋中取出一瓶除味剂对着自己的身体喷了两下。

柑橘的味道马上散发出去，并跟热空气混合在一起。她先喷左边，再喷右边，摇晃了一下瓶子，估计是在掂量还剩下多少，然后盖上瓶盖，随手放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

澪看着那瓶除味剂。这几天在天台上总能闻到一丝柑橘的味道，有时候混在烟味里，有时候被风吹散，偶尔回到教室，在袖口还能嗅到一点点残留的味道。

“那个。”澪开了口。

柚叶没有抬头，还在那里拧着除味剂的瓶盖，手指一圈又一圈的转动着瓶盖上的螺纹。

“除味剂可以借给我用一下吗。”

柚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抬起头来看澪，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她没有出声，只用脚尖抵住瓶子底部，稍微向自己这边勾了一下，大概只有半寸的距离。

塑料瓶的底部在水泥地上摩擦出很轻的声音。

澪盯着那半寸的距离。瓶子本来在两个人之间稍微偏左一点的地方，现在被移到了柚叶的脚边。那个位置，正好是她伸出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澪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铁丝网那边吹过来，又把柑橘的味道送到了她的身边。她看见柚叶脚边的那个瓶子，看见柚叶脸上的表情。

又是这样。上一次是“明天不要来”，昨天是“你说的是真的”，今天就用脚把除臭剂勾走了。每次上天台都会被她试探一番。

澪想起前天，当柚叶说“怎么又是你”时，她顶回去的那句话，“我凭什么不能来”。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很顺畅，舌尖顶着上颚从喉咙深处向上顶。

喉咙里又顶上来那个发紧的东西，跟柑橘的味道混在一起。

澪向前迈了一步，然后蹲下来，伸手去够那个瓶子。手指触到瓶身的时候滑了一下，没有抓牢。瓶子向前滚动了小半圈，在柚叶脚边又停了下来。

柑橘的味道一下子涌进鼻子里，比起在柚叶身上闻到的还要浓烈很多，还带着被太阳晒过的塑料瓶身的一丝热度。柚叶的脚尖一直没收回来，就是看着她够不到的样子。

澪仰起头，直直的看着柚叶的眼睛。

“拿来。”

两个字。语调不高，但是能感觉到一些沉，发音的位置跟前天的“我凭什么不能来”一样，都是从喉咙深处往上顶。

澪自己也是一呆。

柚叶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她看着澪，眼睛稍微眯了一下。

柚叶的动作停了半拍。嘴角那个弧度消失了。她看着澪，眼睛微微眯起来，像在重新对焦。

打火机在她手里停住了，拇指搁在砂轮上，没有按。她脸上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神情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没料到的表情。

澪蹲在地上，一只手还伸在空中没有收回。

空气静了几秒。风从铁丝网那边吹过来，吹到了柚叶手中的烟上，把没有点燃的香烟也给吹动。柑橘香味混在热气中，一阵一阵的飘散开来。远处操场上又响起了哨声，很快又被风吹散。

柚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打火机，把它放在了膝盖旁边。然后弯下腰，捡起了除臭剂。

她看着澪，扬起手腕，把瓶子丢了过来。

澪举手接住。塑料瓶身碰到手心发出的声音是“嘭”的一声。瓶身带着柚叶掌心的温度，比被太阳晒过的水泥地要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