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按亮手机时,屏幕上浮着2:03的数字。
……
枕头被翻得皱成一团,贴着微凉的床单,脑袋里面没有半点困意,只有清醒过头的发胀。
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已经快五月份了怎么还这个样子啊?
嘶~
呼——
……算了,这个样子躺着也是白费功夫了,还会很难受,没有意义。
伸脚刚碰到地板上,凉意就从脚趾处窜了上来。它刚才还蜷在绒垫上打盹来着,听见动静就迅速支起了脑袋,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发出刷刷声。
“过来。”
揉了揉它的头顶,棕黑色的绒毛硬实又暖和。它凑过来用鼻尖蹭我的手腕,呼吸温温的。门后挂钩上挂着牵引带,我取下来扣进它项圈的金属扣里。
科卡琳就在隔壁,但没必要让她知道。
……
深夜的风已经不算冷了,住宅区的路灯是暖黄色的,隔十几米一盏,光晕在路面上晕出模糊的圈。
时间太晚,连晚归的上班族都见不到了,只有远处偶尔驶过一辆汽车,红色的尾灯拉出一道模糊的光带,然后渐渐消失在视野里。
班尼在我左手边,贴着路边的灌木丛,步子很慢很轻,鼻子时不时凑上去嗅两下,皮项圈的金属搭扣偶尔发出一点极轻的碰撞声。这条路我摸黑走了三天,越往前路灯越稀,楼房的灯光渐渐隐没在身后。
继续在城市边缘走。
前面的楼房彻底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杂树林。这小山是上周乱逛时发现的,并不高,白天的时候会有一些在附近的老年人,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肯定是人影也不会有的了。
还有虫子。不过也还好,只是一些飞虫而已,不算特别让人难以接受。
它似乎也记得这条路,尾巴尖轻轻晃了晃,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来看向我。
碎石子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两旁是杂木林,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潮气,闻着很舒服。
唉~
换做她的话这个时间应该还在睡觉呢吧?
……
现在想想昨天那个时候,她的那个样子还蛮有趣的。
鞋尖踢开一块滚到路中央的碎石子,石块顺着缓坡滚下去,发出一声声闷闷的钝响。班尼被动静惊动,支棱的耳朵抖了抖,抬头望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嗅脚边一片沾了露水的杂草。
说是“昨天”,但其实也只是5个小时之前的事。在以前我有瞥到过几眼,不过那个时候还不算能确定。现在倒是确定了,就是那种东西。
现在回想起来仍然会觉得好笑。那副窘迫又无助的样子,可比平时总爱凑过来搭话、漫不经心的样子有意思多了。戏弄她的感觉,意外地不算糟糕。
至于她会有那种书的事情,我其实一点都不意外的,毕竟看她那个样子我就一直都没觉得她是什么“正经”的人,所以即使那时真的发现了她的那些成人书我也不会感到有什么惊讶的就是了。
只是,我有些不解她就把那种书直接摆在书架上真的不会被别人发现么?看她也不像是不在乎这些事情的样子。她家里人从来不会检查这些东西么?
……算了。
再想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这片城郊的杂木林长得并不密,树的枝桠斜斜地向空中伸着,叶子并没有太繁盛,枝叶的缝隙里漏出深紫调的夜空,星星稀稀拉拉地缀在上面。
班尼往我腿边又凑了凑,宽厚的肩膀几乎贴住我的小腿,牵引带松松垮垮垂在地面上,也没了张力。
倒也没有担心过它乱跑之类的事情,只是……只是不想让它乱钻乱踩旁边的杂草,沾一身脏东西回来最后还要我自己动手收拾。
对,只是这样而已。
指尖微微攥紧牵引带,把它往身边又带了带。它乖乖地贴着我的步子走,尾巴尖轻轻扫过我的小腿,痒痒的。
唉~大半夜睡不着觉,跑到这里乱逛也就算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居然也是她的事……真是恶心。
我加快了点脚步,碎石子在鞋底碾出细碎的沙沙声。林间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隐约飘来市郊电车驶过的哐当声,顺着风裹过来,又很快散在夜色里。班尼小跑两步跟上我,项圈上的金属牌轻轻撞了一下,发出极细的脆响。
……
嗯……
唔……
脑袋有点沉,还有一股肿胀感……
昨天……先前好像是3点多钟摸回来的,往床上一倒就睡着了,校服也没换……那倒也是省事了。
好困、好难受……可是还是要去上课啊……
马上天气就要热起来了,可是还是不能换衣服……反正也不打算出去上户外课,应该也没关系的吧?
……
到校的时候,走廊里已经闹哄哄的了。低着头往里面挤,尽量避开其他人的肩膀,径直往教室走。
走到教室门口时,下意识抬眼扫过那排座位。
我的位置旁边,是空着的。
看样子桌肚里是没有书包的样子,桌面上也是干干净净的,所以这次就不是什么有事出去了。
星华奈那个家伙,这次居然还没来,比我还晚。
虽然有点诧异,不过也好,没有她在的话就不用再挤到自己座位里了,也不用一早上就看她叽叽喳喳发过来的些无关紧要的废话。
收回视线,抱着书包径直走了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然后把书包塞进桌肚深处,刚收回手,走廊里的上课铃就叮铃铃地拖长调子响了起来。
……
翻教案的哗啦声落下来,教室里叽叽喳喳的动静便跟着弱了下去——地理老师都已经站到前面了她还没有来,这是请假了么?
她生病了?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导致的么?如果是那样子的话也太没出息了吧?不过看着她那个身材不像是体虚多病的人……
桌肚的书包里震了一下,不知道这是谁发来的消息,不过我也不打算去看了。
心里嗤了一声,把桌面上的课本往前面推了推,试图想把注意力拉到讲台上。
忽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对不起来晚了!”
啧。
光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甚至不听声音也能猜到会是谁。
瞥过去一眼。她正扶着门框站在门口,头发乱蓬蓬的,额角沾着点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领口最下面的扣子也系错了,衣领歪歪地敞着,校服上衣也已经换成短袖的款式了,书包带歪歪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
如果她平时的那种样子叫做“散漫”的话,那现在就是“狼狈”了。
你也熬夜了?然后又睡过头了,指不定是昨天晚上熬到几点,在看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下次注意时间。”
“哦。”
她应了一声,拎着书包就往里面走。
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重重坐下来的时候,椅子都跟着晃了晃。
身边的她带着惯有的橘子味,还有一点在外面被阳光晒过的暖烘烘的气息。耳边传来她翻书包的窸窣声,找课本找了半天,最后“啪”地把书拍在桌面上,跟着的是轻轻的呼气声。
慌慌张张的。
……
她撑着下巴,眼皮子往下耷拉着,明显是困狠了。捏在指尖的圆珠笔转得慢半拍,时不时就往下滑一点,然后又被她攥起。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在吃面包屑的鸽子,点着点着就猛地一睁眼,慌忙揉两下眼睛,强撑着往黑板上看。
……这是一整晚都没睡嘛?
不至于吧,因为那件事。
下课铃叮铃铃地响了。前面的老师合上讲义,说了几句作业的事情,便抱着课本走了。
这节课间要出去么?
倒也没什么可做的事情,出去转转也好。
站起身,手腕却刚碰到桌沿,就感受到桌子里再次发出一阵微震。
又来?
锁屏上的两条消息全是她的,真是闲得慌。
【月同学,现在老师来了吗?】
【月……昨天那件事,你别往心里去啊。】
……
说着让我别往心里去,明明最在意那件事的人是你吧?
【哪件事?】
【就是……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啊。】
既然你还在意那件事的话,那我就顺水推舟陪你玩玩吧。
【你再说的详细一点,我不记得了。】
手指点下屏幕上显示“发送”的位置,眼角的余光往旁边扫了一眼。
她正低着头,指尖攥着手机,肩膀绷得紧紧的,能看见她下唇轻轻咬着,看样子有点不爽呢,感觉打字的指尖都快了几分。
果然,下一秒手机就震了一下。
【月!别让我难堪欸。】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气鼓鼓的样子。
她真的会生气么?我还没有看见过她生气的样子,不过带点认真的样子倒还见过一次,要比平常的样子好看很多。
我收起手机,转过身去看向她。
刚刚好逮到她偷瞥过来的视线了。
她像是没料到我会突然看过来,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慌忙就想把目光移开,可又像是不服气,移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腮帮子微微鼓着,眼神里裹着点不高兴,还有点没散干净的窘迫。
很喜欢看她这副很不爽又拿我没办法的样子,不过先算了,不逗她玩了。
【那你先让开一下,我要出去。】
毕竟我还有“正事”没做呢。
……
推开面前的玻璃门,一阵凉风先扑了过来。
整栋楼斜斜挡着上午的阳光,大半片区域都浸在阴凉里,只有几缕细碎的光从楼体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长的、晃悠悠的光影。
这里很好。
没有什么人,自然也不会有吵闹的环境,也不需要去应对其他人令人不舒服的目光,只要站在这里,吹着凉风,听着树叶晃荡的声响,就足够踏实。
天台也好,图书室也好,总是免不了撞见人。只有这里,像是被全校人遗忘的角落,安安静静的,只属于我一个人。
抬起手捋了捋被风吹散的头发,指尖碰到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今天早上出门时扣得严严实实,此刻被风裹着,倒也不觉得闷了。
最近有点懒了,下课之后不太想乱走,所以这里其实差不多也有一周的时间没来过了。
偶尔可能会有路过或者误打误撞的人经过这里,这个时候我一般就会选择转身回楼梯间,等她们走远了再折返回来。倒也不是怕被人看见什么的,只是不想被打扰到,会很不舒服……
星华奈似乎从不会找到这里。
不过想来她应该也不会在乎这种地方,她身边总会有人找她说话,她自己倒也不觉得怎样,肯定也不会主动来找这种地方的。
找不到也好,省得碰见了怪尴尬的。
得了,时间差不多该回去上课了……
……
台灯的暖光早就被她拧开了,暖黄的光裹着纸面的数字,把那些“张牙舞爪”的公式都泡得软了点。不过归根结底,“牙齿”仍然是“牙齿”,还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可能真的是我比较笨吧。
……
指尖摩挲着笔杆。明明是所有科目里最麻烦的一样,她却偏要每次都先拿它开刀。说好只是装装样子耗时间拿筹码,她倒好,比学校的担任教师还认真,讲完知识点就盯着我写习题,仿佛我真的能靠这些东西算出什么未来似的。
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每天安安稳稳坐够四个小时,拿了筹码就走,这样不好么。非要费这种力气,折腾她自己,还要折腾我。
筹码……对了,提到筹码我记得先前买的东西应该也快到了才对……
“话说月同学有没有想考的大学呀?”
刚讲完就来烦我,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侧过头,刚好撞进她的眼睛里。她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指间转着铅笔,还是那副嚣张的样子,看着就让人不爽。
“没有。”
这本来就是实话。大学也好,升学也好,我从来没放在心上过。那些东西,我根本就不想在乎。
“诶?可是你家里人让你来上补课班,肯定是会有想考的大学的吧?”
椅子腿在木地板上蹭出一声轻响,身上淡淡的橘子味跟着飘了过来。
家里人……父亲从没和我说过这些。他好像从来不在乎我成绩好不好,以后要去哪里念书,只要能安安稳稳的就好。母亲倒是提到过好几次,不过具体说的内容我根本就没去听,现在自然也不会知道了。
反正也不重要。我也从来没打算按她的想法活。
“我忘记了。”
“啊~?月你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啊,好笨哦~”
“只是不想记那种事情而已。”
我不想在这种事情上和她有什么过多的讨论,也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事情。
“啊,对了,月同学要喝点茶吗?家里有刚好可以泡哦。”
茶……?
我对那种东西并不怎么感兴趣,本来想直接说“不用”的……不过倒又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东西,不喝无所谓,喝了也应该没关系……
“什么茶?”
“当然是麦茶呀~不过如果想的话回来可以去买一点?”
麦茶。
完全没听说过,不过我也没去了解过茶这种东西,自然也不会知道那么多品种。反正归根结底都是热水泡的东西,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才对。
“嗯,泡一点吧。”
“好哦。”
我听见她拉开房门走出去,过了一会儿之后,客厅里渐渐传出橱柜门拉开又合上的声响,接着是水壶注水的哗啦声。
房间里静了下来。
只剩下窗外榉树叶哗啦啦的晃动声,还有远处街口偶尔驶过的汽车鸣笛声。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后背陷进柔软的布面里,终于舒了口气。
唉~又要到周末了,又要结算这周的“筹码”了……明天还是不要来了比较好,省得让她赚到第三天的。
虽说这几次的筹码交换其实哪次都是她在吃亏,或者换句话说,只要不是提钱的事情,就都会是她吃亏。可是,那种任她用筹码摆布的感觉也不太好,而且指不定以后她会提出什么更加过分的要求来——虽然是本质上是赚了,但在面子上确实也亏惨了。
要不要再限制她一点呢?
今天是做饭看电影,改天指不定还要提出什么更离谱的要求。可真要开口加限制,又显得我有多在意这场交易似的。
“久等了~”
抬眼时,她正侧身挤进门,两只手各勾着一只白瓷杯的杯耳,杯口裹着薄薄的白雾,一摇一晃地飘在空气里。
瓷杯碰到木桌上,发出两声轻闷的响。
……是一股奇怪的味道,熟悉又陌生,不像是咖啡的那种焦苦味,倒有点像……烤糊了的吐司?
杯里的液体是浅淡的焦茶色,相比以前试过的茶淡许多。
“这是茶么?”
“当然是啊,就是麦茶呀。”
“好奇怪的东西。”
“喂,月你别那么挑剔啊,我家又不怎么会喝这种东西的,能有麦茶喝就不错了~”
她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随手把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来尝尝吧,没事,又没毒。”
口感比看着要淡,只有一股炒过的麦子的焦香,温温地滑进喉咙里。不算好喝,但也说不上是难喝吧。
“怎么样?”
“就那样。”
“怎么又是‘就那样’。”
“不然你还想指望我说什么?”这种程度的褒义词已经是我的极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