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筱南抠破脑袋也不会想到,姜副院长说的‘有人会回邶城,有人会先到杭城’里的前一个有人是指除薛梦外的所有人,后一个有人仅仅是薛梦。
姜副院长本也执意要留下陪她,经她再三劝解,终于肯回邶城去陪老婆孩子了。
如此,《枕边书》舞团、休息周、杭城,三个要素加起来等于林筱南和薛梦要在杭城独处一周。
杭城大剧院为《枕边书》舞团安排的排练室空荡荡的宽阔,只有薛梦一人在练舞,和坐在角落无所事事的林筱南。
林筱南从未接触更不懂舞蹈艺术,这是她第一次现场观看舞蹈,薛梦腾挪翻转跑跳,好似凝滞空中的那些瞬间,林筱南觉得地球重力也压不住她,轻盈得像只蝴蝶,扇着翅膀,在偌大的排练室里翩跹起舞。
毕竟是首席舞者,固然技艺高超,只是没有对比,林筱南也看不出是有多好,可能就算有对比,林筱南依旧看不出差异。
林筱南只看得出,薛梦很专注,很珍视,对待每一个动作近乎虔诚。
这让林筱南想起了她在峨眉山遇到的小沙弥,也是这般专注、珍视得,跟着师傅的木鱼声声,虔诚地诵经。
林筱南问小沙弥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诵经,小沙弥童真地答,“我生来就要诵经的。”
就像薛梦在采访里也真切地说,“我是为舞蹈而生的。”
前天晚上,林筱南将互联网里的薛梦看了三小时,端端看出八个字:天之骄女,砥砺前行。
酒店大亨的爸爸、舞蹈艺术家的妈妈,5岁学舞,自称没有浪费过任何一分钟,邶舞附中破格录取,国家舞剧院破格录用,邶舞破格录取,14岁开启职业舞剧生涯,至今主演舞剧已数十部,国内外获奖无数。
林筱南忽地释然了,薛梦有傲的资本,况且她也有失格行为,难免生出误会。
还有,那张走廊上的回眸照诚如热搜所说,美爆了,暖光自身后来,照在她的肩背上,几乎带着神性。
谁会去怪罪神佛呢,所以林筱南原谅她了。
虽然昨天在飞机上,林筱南没忍住回嘴了一句,不过嘛,她大人有大量,今早进排练室时,主动跟薛梦道了早安。
回想起薛梦当时诧异着,惘然的视线随她落座的神态,林筱南不禁扬了嘴角,在画本的右下角画下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沙弥。
看看小沙弥,再看看薛梦,十分有九分的相似。
随着薛梦起舞,林筱南也倒着页数在画本每页的右下角画一个憨憨起舞的小沙弥。
画完第一页后,掀起画本,书页翻转,薛梦化作小沙弥在纸间起舞。
小沙弥可爱至极,林筱南笑出了声,抬头与薛梦视线相接,见薛梦疑惑的眸子,她偏头藏了藏,笑得更甚,抖落了肩上的光尘。
憨憨的,简直一模一样。
杭城大剧院的工作人员带她们去了食堂,午餐供应可谓丰盛,薛梦的餐盘里却乏味得可怜,煮鸡蛋、蔬菜沙拉、烤鸡胸肉、糙米饭。
看看自己餐盘里的东坡肉、鲈鱼羹、油焖笋,林筱南忍不住问,“你就吃这些?”
“嗯。”
淡淡地回复后是长长的沉默,仿佛在贯彻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
林筱南擅长社交,但不算喜欢社交,便懒得找话题,同薛梦一道默默用餐,快结束时才听到对面再淡淡开口,“你......”
停下咀嚼,林筱南见薛梦欲言又止,伸手按了按薛梦手里的木筷。
隔着木筷,林筱南指尖的肌细胞蠢蠢欲动,嗅到了一股温热,薛梦好似有一瞬的不自然,眼底的清光荡起波纹。
林筱南柔柔地低语,似鼓励又似诱惑,“你说呀。”
“排练室里,你笑什么?”薛梦认真得像在课堂举手提问的好学生。
“你好奇?”憨憨的,好想逗她。
“你笑得挺......像个小婴儿似的”,想了好久才念出的形容。
林筱南又笑了,像个小婴儿似的,朝薛梦皱鼻吐舌,“不告诉你。”
下午,薛梦重复了上午的练习,而林筱南画了排练室里木扶手的影子、画了窗外的大厦林立、画了走廊里的跑动与光尘,甚至去了别的排练室画了练舞的人。
晚餐,薛梦还是煮鸡蛋、蔬菜沙拉、烤鸡胸肉、糙米饭,林筱南换了叫花鸡、龙井虾仁、莼菜汤,两人默默无声地结束了用餐。
晚上,薛梦依旧练舞,林筱南开始画她的想象,她最近读了一个故事,两个星球的恋爱,隔着十亿光年,当听到一句我爱你时,甚至不能确定对方还真实的存在着,但是真空里又怎么能传递一句我爱你呢。
林筱南没有画星球,没有画太空,只画了两个背道而驰的影子,当决定走向不同的道路时,它们之间又何止十亿光年。
正做着收尾,薛梦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冷冷的音调像直线画出,听不出情绪,“你为什么不画我?”
“吓死我了,你走路没声音吗”,笔尖惊出一条直线冲出画本,林筱南抚着胸口,抬头睨薛梦一眼,“你不是不喜欢我画你吗。”
沪城休息室里那番带着刺的话,除了怪她不尊重舞台,该是也不喜欢未经许可擅自画她吧。
“你是《枕边书》的画师,我是《枕边书》的主演,你不画我画什么呢。”
“你......”
说是也是你,说不是也是你,还真是有理了。
林筱南没辙了蹙眉,伸手在她与薛梦间的地板上划一道楚河汉界,“薛首席,呐,舞蹈与绘画的边界,我不会打扰你哟。”
薛梦没再言语,只是轻轻地走开。
被打断思路,也不着急给画收尾,林筱南收拾背包,准备回酒店去,临到了门口又回头望了眼薛梦,她舞鞋顶端好像有点暗红,‘脚趾流血了?’
薛梦依旧在练舞,没见什么异常。
回到酒店,与姐姐的通话里,林筱南悠悠,“姐,天才都会理直气壮的呆吗?”
第二天赶个早起,洗洗漱漱,再悠悠吃个早饭,到排练室正好九点,薛梦依旧练舞。
昨晚九点走的时候薛梦在,今晨九点来的时候薛梦仍在,林筱南走过她身边时低头看了看薛梦的舞鞋,没有暗红,“你回过酒店吗?”
“回了”,薛梦没停下动作,淡淡地答林筱南。
“几点回的?”
“11点。”
“几点起的?”
“5点。”
坐到老地方,林筱南不禁震惊,不愧是首席,小沙弥长大后蹉跎至此,竟成了苦行僧,这么克己自律。
在画本上画一个表情凄苦的枯槁和尚,林筱南打个箭头写上首席,偷瞄一眼薛梦,又将首席划去,可别发现了又要被唠叨。
林筱南开始画薛梦了,只是最基本的人物素描,画了一整天,隔着午餐的西湖醋鱼、醉虾和晚餐的片儿川,薛梦还是那老四样。
晚上,薛梦又悄无声息地靠过来,林筱南已有了防备,远远就瞪着她,“你又要干嘛。”
“给我看看,你的画”,脚步止于昨夜画下的边境线前,音调依旧冷冷的、平平的。
“为什么给你看?”
“你画我,我总得看你画得像不像。”
不容置喙的表情,林筱南在心里重重得叹气,双手奉上画本。
我这是被缠上了吗?她是在惩罚我顶撞了她吗?演的哪一出剧......
“人像素描?你不画《枕边书》吗?”
“我不知道《枕边书》剧情。”
“哦,我忘了你没有看剧。”
林筱南几乎看见了薛梦眼角若有似无的笑意,讥笑吗?又在提醒她对舞台未予尊重?
偏偏还无法反驳,这个人真是惹人烦。
回酒店,林筱南难得叨扰姜副院长,要来了《枕边书》的全本策划,精读到凌晨。
与姐姐的通话里,林筱南悠悠,“姐,天才都在努力,确实有傲的资本,不过他们的社交逻辑是不是都很怪异?”
第三天赖了床,到排练室已错过午饭,买了西式快餐带上。
刚坐下就被薛梦盯上了,“排练室不能吃东西。”
“知道了”,好好好,我出去吃。
下午,尝试着将理解的《枕边书》描于画笔下,借鉴庄周梦蝶的典故,却没有古籍般的宏大叙事,没有说教式的哲学思辨,落脚于真实世界的一隅,看人怎么追求心灵自由与自我价值实现,探索着梦与现实的边界,主人公历经本我、自我、超我,终于在真我中释然。全剧以一本伴随入梦的枕边书为载体,记录和见证了挣扎与新生,然后指引着反思与释然,最后将其中思辨传承。薛梦在四幕剧里演绎,既是庄周亦是蝶,一幕入梦,二幕入世,三幕化神,四幕求真。
到晚上,也没有思路,仅凭文字,林筱南只能寥寥画了些模糊的意向,薛梦靠过来,在边境线上等待。
林筱南望向她的眼,那里隐隐约约洒出些期盼,林筱南又想到了小沙弥,盯着自己手里糖果的时候,也是这般隐隐渴求地望向师傅,等一句可以。
可以?可以吧。
林筱南浅浅微笑伴着一声叹息,奉上了画本。
薛梦没细看今天的画,往前一直翻,直到停在了沪城初遇的那副上,“这幅画真的不给我吗?”
“不给。”
“我有肖像权的。”
“怎么证明画的是你”,意向画,又不是素描,画里的佳人看不出与薛梦有一分相似。
薛梦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压住什么,最后还是没压住,轻轻地笑了,也笑得像个小婴儿似的,“我就是知道。”
拿上画本,林筱南起身回了酒店,心里填满烦忧,薛梦说话总是淡淡的、慢慢的、没有曲折的,她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切入口能与她争辩两句,就在沉默里吃了一亏又一亏。
与姐姐的通话里,林筱南悠悠,“姐,天才真的看不懂,弯弯绕绕的。”
第四天想逃班,终于体会到成年人不想上班的心情,她没有遇到一个舒心的同事。
拖着疲惫的步子到排练室,薛梦雷打不动地练舞,林筱南没去老地方坐,挪着沉重的脚步去到了落地窗边,外面阳光可真好,树上的小鸟好自由。
取了画本,林筱南画起了窗外的鸟,小小的、毛茸茸的,看起来手感很舒服,转着傻乎乎的大脑袋,看起来很好骗,在树枝上踩着小碎步,看起来很快乐。
“你...在画鸟?”
薛梦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背后,林筱南已经被吓得快脱敏了,忍了忍,想好好讲道理,“薛首席,随团画师您都盯得这么紧吗?”
“哦,我不知道,院里第一次用随团画师,不该每天看看进度吗?”
“薛首席,我不太懂舞蹈,但是绘画呢,在我看来是灵光一现,我建议,您不要盯着我了,好嘛”,林筱南朝薛梦庄重地双手作揖,“催太紧容易灵感枯竭。”
“哦,好。”
晚上酒店,与姐姐的通话里,林筱南悠悠,“姐,没想到天才还挺讲道理的,感觉直来直往可行。”
第五天相安无事,林筱南站在落地窗边,画了泥土上的垃圾,画了树枝上的阳光,画了天空里的航迹云,画了夕阳里的杭城。
薛梦没有再搭话,专注地练着同一段舞。
她们隔着整个排练室,谁也没打扰谁。
晚上酒店,与姐姐的通话里,林筱南悠悠,“姐,今天天才没来找我,但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我是不是有点毛病。”
第六天姜副院长终于带着其他的所有人到了杭城。
舞者们热热闹闹地涌进排练室,姜副院长极尽关切地对林筱南嘘寒问暖。
薛梦仍在练舞,仿佛除了舞蹈,世界都与她无关。
是啊,她在采访里说,她的世界只有舞台。
那干嘛还要来盯着她作画呢。
真是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