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南长河夜跑,深夜的夏风柔和得不像话,带着暖暖的气息为林筱南拭去汗滴。
快零时了,她向来无法入睡,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渐渐养成了凌晨夜跑的习惯。
还有谁也没睡吗?她的手机挂在手臂上,响起了微信视频铃。
侧头看,Anne的微信头像在屏幕跃动,是她俩的合照,在英国懒懒的阳光里,她坐在树下闭目养神,Anne凑过来要亲她的脸颊。
她最亲密的友人,被称作求爱的疯子,从不吝啬表达爱。
Anne,摄影师,港城人,英国留学生,她们相识在同一家心理诊疗机构,是病友间的惺惺相惜吧,从陌路到挚友,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林筱南慢下来缓步走着,调整呼吸,按下接听键。
手机画面里,黄昏阳光下,成千上万的角马抢滩登陆,Anne的笑声给激烈的画面添了快乐的注脚,“bb,你看,好多角马啊。”
随着令人思念的笑声,林筱南心里也染上了肯尼亚的晚霞,勾起了唇角,“嗯,好多角马啊。”
摄像头翻转,Anne的笑脸终于出现,“bb,开心些了吗?”
“嗯,好久没见着你了。”
“bb,想聊聊吗?我看到了你的信息,终于哭啦。”
“Annie,我是不是不该回邶城。”
她最亲密的友人,也是她人生路上的良师,会为她解最难的题。
“臭bb,又在说丧气话,在英国你那副要圆寂的死样,我还嫌你回邶城得太晚了。”
“Annie,你知道我在怕什么,怕她心里仍有我,而我...可能还会伤她。”
“bb,想想你们的旧时光,她忘不了,是因为过去足够美好,而你走了,未来也不会再有了。”
“bb,还记得我那次手术吗,有时候为了让伤口更好的愈合,护士会先挑开它。”
“bb,相信自己,你可以在邶城好好生活的。”
“bb,你看狮子!狮子!哇哦~”
自顾着伤感中,林筱南见Anne又翻转了镜头,几只母狮子追着车,Anne开心地大叫着,“bb,我去逃命了,爱你哟,拜。”
扰乱了烦忧的氛围,林筱南没绷住情绪,笑着挂了视频,一扫阴霾不再胡思乱想。
林筱南啊,什么时候起,你也变得瞻前顾后,甚至谨小慎微了。
俯身趴在南长河河堤的石雕护栏上,停止运动后汗水流得更甚,夏风也止住了,拆了马尾,只能用毛巾去擦拭发丝间流淌的汗液,一缕缕发丝被轻轻抛起又坠下,为华丽的脸添了几分俏皮。
月色戚戚,河畔伊人婀娜,他人看林筱南,又何尝不是一幅洛神图。
绾起青丝,林筱南思量着Anne的劝慰,眼神飘向远方,‘美好的旧时光吗’。
笑容旖旎,无酒却自醉了三分,‘一开始可称不上美好’。
~进回忆~林筱南视角
(13年前-2012年6月,沪城)
“《枕边书》的首次巡演一共4轮、12个城市、36场,院里按一轮3个剧场周加1个休息周规划,今天刚好结束邶城、宁城和沪城的第1轮剧场周,接下来舞团会休息1周,然后开始杭城、羊城、鹏城的第2轮3周巡演,休息周没有规定动作,舞团有人会回邶城,有人会先到杭城,林小姐怎么打算呢?”
舞剧结束,林筱东和姜副院长仍在座位上闲聊,待林筱南放下画笔才展开对话。
林筱南瞅瞅蹙眉警告的林筱东,认命地向姜副院长答,“姜院长,您叫我小林就好,我去杭城,整个暑期我都跟舞团走,不回邶城。”
“好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那就明天下午飞机一起走”,姜副院长把林筱南当孩子夸,竖起大拇指,“还有点时间,小林我带你去认识认识舞团其他人,大小姐一起去?”
“姜叔,我就不去了,这丫头我交给您,该骂骂该打打。”
“使不得使不得,老太太要心疼的。”
“老太太让我带个话,孩子不懂事,请您多关照,回邶城一定来家里吃饭。”
“咱自家大侄女,当然要照顾好,请老太太放心,小林的所有安排,我一定亲力亲为。”
“谢谢姜叔,我稍后要飞欧洲,先走一步”,和姜副院长握手告别,林筱东转头宠溺地拍拍林筱南脑袋,“乖乖的,好好享受你的毕业旅行。”
林筱南忍不住朝林筱东背影皱眉皱鼻还嘟起嘴,什么好好享受,哪有毕业旅行来打工的。
跟着姜副院长在后台串场,温良礼貌地四处打招呼,让人如沐春风的同时,林筱南隐隐觉着头疼,密集的社交加速了疲惫,长辈式的社交更甚,姜副院长太过热情,也不是说不好,只是仍旧不适,何况她也清楚,这样的待遇是受家族荫庇,或许姜副院长想快点取掉那个副字。
这样想,顿时觉得姜副院长显得有些可怜,奶奶从不掺和这些纷争,不过他要是能去家里做客,传出去已然能加分。
这样想,更觉得姜副院长可怜,成人的世界需要步步为营,太过现实了。
还有那些跟林筱南互道问候的人,一双双如视猎物的眼睛,或多或少都想窥探她的背景,毕竟是由姜副院长亲自引荐的,加之显得游刃有余的林筱南气势足够唬人,便让人错觉,万一是贵人呢,万一是机遇呢。
林筱南并不想看懂那些有所求的眼神,可是作为林家人,她偏看得懂。
“到了,小林”,姜副院长停在走廊最里端的休息室前,敲了敲门,门里传来清冷的回应,“请进。”
坐在化妆台前任化妆师卸妆的人,见姜副院长进去,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姜院,有事吗?”
门推开,林筱南一眼便望见了她,天台上的姑娘。
她画里的洛神忽而有了音韵,耳边若扬起了埙的吹奏,她最喜欢的乐器,悠扬古朴的立秋之音。
一不留神,疑问伴着惊喜脱口而出,掉了沉稳的伪装,一副未见世面的模样,“是你!”
姜副院长也吃惊,在她俩之间来回看,“你们认识?”
“不认识”,好冰冷的声音,好冰冷的眼神,仿若极寒之地刮来了大风,吹得林筱南心头一颤,她收回前言,不似埙音,更似宝剑出鞘,寒光利刃一声叮铃。
“没事,我来介绍,不就认识了”,聪明人不会探究,姜副院长打着哈哈,“薛梦,国舞院最年轻的首席,才20岁,后生可畏、未来可期,这次新闻热点就是摄影师拍了张她在走廊上的回眸,点击率冲上了天,不到半小时就上了热搜第一,到现在半月有余,和小薛相关的信息仍是热搜不断”,姜副院长与有荣焉,兴致高了起来,大着胆子拍了怕林筱南肩膀,“小薛啊,这是林筱南,你叫小林就好,院里特聘的画师,《枕边书》巡演她会随团,团里她随便逛,想画什么都请她画,院里会依据她的画衍生文创产品,就借借你的势,把文创链推出去。”
“嗯”,薛梦简洁作了答,林筱南本想着也问个好,又见薛梦再开了口,还是冷冷地,“原来是画师啊,难怪一整场演出都低着头,是在画画吗?”
“嗯”,林筱南愣愣作了答,本能地咽了口水,感觉宝剑悬在了脖子上,瞅一眼姜副院长,看似不打算介入,“是在画画。”
“哦”,语调上扬,朝林筱南摊开了手,薛梦玉指柔白纤长,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寒光,“介意我一赏佳作吗。”
与薛梦对视两秒,目光强硬没有余地,林筱南自知逃不掉了,一脸哀怨着,卸了背包,取了画本,翻到作画的最后一页递了去,再瞅一眼姜副院长,他看起来也有些怕这个人。
“嗯”,薛梦审视了会,又向前翻了几页,再折回最后一页,眼神舒朗了些,语调柔和了点,“取景和谐,意象派,看似无形,却处处能抓到物像,火、风、山川、佳人,这...线香烟?”
薛梦说着朝林筱南撇一眼,林筱南跟着点点头,她也似并未在意,继续道,“笔工上乘,看得出花了很多功夫练习技艺,有些针脚里藏了巧思,甚是有趣。”
薛梦指着画里的一处针脚,若有似无地朝林筱南瞟一眼,那里与她舞台妆容的勾勒相似,继续着,“意蕴幽雅,这些意象沾着狂气,似要吞噬万物,佳人处却显得很克制,指尖回勾攥住了呼之欲出的占有欲,余韵悠长。”
薛梦说着又朝林筱南望了望,还是那种好似有意却又淡然的眼神,“我很喜欢,你若要送我,我会接受;不过。”
接着看向姜副院长,“姜院,一个不尊重舞台的人,即便画技卓绝,能做好随团画师吗?”
“这......”
没等姜副院长接话,林筱南先拿回了画本,身体里有火气乱窜,这人未免太傲慢,“薛首席,第一,我没有不尊重舞台,剧演时画画是我的情难自控,并不代表对舞剧或您的论断,如果您觉得被冒犯,我向您道歉,对不起;第二,谢谢您喜欢我的画,但我没有要送您的意思,即便您想要,我也没打算送;第三,能不能做随团画师不是您能决定的,能不能做好随团画师也不是您该评价的;谢谢。”
说完,收了背包,朝姜副院长微微欠身,“姜院长,谢谢您的照顾,明天见。”
身体有火,脚步也跟着急切,没几步就到了走廊另一头,林筱南皱眉回头瞪了那间休息室,“什么人嘛”,未经查证怎么敢随意评断。
转身离开让人心烦的走廊,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着,薛...梦...
*****
酒店房间,林筱南正看着薛梦的公开采访,电话铃响起来,显示着姐姐,跟着一个爱心符号。
“姐,第一晚就想我了吗”,接起电话,林筱南带着纯澈的快乐,还是二姐好,最亲密的交心,最温柔的安抚,哪里像大姐,硬得像她哐哐撸铁下的肌肉线条。
“是啊,想我们南南了,第一次一个人外出,还习惯吗?晚上睡觉不会害怕吧?带你的毛线小狗了吗”,林筱西的声音柔得能浸出水,在静谧的夜里想着怎么能抚平她家小朋友的不安。
“姐,我不小了,你这样说让人听到,还以为我只有三岁大”,撒娇的语气,自家好姐姐最受不了。
第一次见林筱西是几岁的事,林筱南已记不清了,只是还有点印象,她那时只有三四层楼梯高。母亲的病情不稳定,林筱南出生起便跟着爷爷奶奶住,第一次回家常住时,看到坐在楼梯上两眼空荡荡的林筱西,同父异母的私生子姐姐听说备受欺负,未曾多想的,林筱南心疼地抱住了她。
在家里,林筱南为母亲造了所疗养院,也为二姐盖了座城堡,大姐坚持出国留学时,她由衷地笑,希望她们都快乐。
“是是是,我们南南初中毕业,15岁了,什么都不怕”,宠溺地笑,林筱西探手摸了坠挂的手机链,一个林筱南手作的水墨小木雕,年岁再长也永远是她的小妹妹,记忆里含着泪又倔强的模样。
“怕还是会有的怕,不过要克服。”
“怎么克服呢?”
“要不姐姐一整晚跟我打电话吧”,在床上翻滚着狡黠笑,自家的好姐姐当然会宠着妹妹,不管提什么无理要求。
“好,南南在做什么呢?”
“呀,姐,你不知道今天多气人,遇到了一个讨人心烦的女人,说是国家舞剧院最年轻的首席,首席怎么了,首席就能随意评判人吗”,想着那个人,便气得从床上弹起来坐直了向自家姐姐控诉。
“国家舞剧院现在的女首席是薛梦吧。”
“姐姐认识?”
“不算认识,陪奶奶去看过她几场舞剧,舞蹈技巧上无话可说,艺术表达上很有灵气,奶奶评价过,一派自然、纯粹如初”,林筱西回忆了下,柔柔地笑了,她的小妹妹向来除了家人对其他人不感兴趣,比起复杂的人类,更喜欢看花看草、看天空看大地、看风吹落树叶后树枝上的瘢痕,真难得会计较与陌生人发生的事,“难得南南会对一个人类感兴趣,发生什么了?”
“嘶......奶奶评价挺高的”,林筱南拍拍脸泄了泄火气,转而道,“下次再跟姐姐说她吧,等我多了解她一些,随意评价他人,不是好品质。”
“好好好,都听南南的”,自家小妹妹,自己宠爱,林筱西柔柔地换了话题,“明天怎么安排。”
聊得不亦乐乎,还是含着睡意与林筱西道了晚安,林筱南转而拨出母亲的电话,无法接通,又拨出家里的座机,询问母亲情况,对面只为难地回,“大小姐不让与您说。”
讨厌的林筱东,大独裁者。
*****
在机场值了机,林筱南看着头等舱的机票叹气,随团画师在舞团里算不上重要人物吧,这明晃晃的特权,要不跟姜副院长说一声不要区别对待?还是算了吧,该换姜副院长多想了。
罢了罢了,欲戴皇冠,必承其重,不欲也不得不承其重,谁叫她是林家人呢。
林筱南没有去头等舱休息室,坐在大厅随意描摹着人流,等登机的广播响起时才朝登机口去。
进到机舱,姜副院长热情地帮林筱南放了行李,还嘘寒问暖一阵才放她去座位。
快坐下的时候,听见冰凉凉的说话声似穿过什么障碍物嗡嗡传来。
“呵,关系户。”
瞪一眼将被子裹到头顶假寐的薛梦,林筱南也不甘示弱。
“呵,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