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之后,青崖宗的人发现,那个永远清冷的大师姐,变得很“慢”。
她依然处理着宗门的杂务,依然在演武场教导弟子,只是她不再匆忙。她总是把那些账本批阅得很慢,慢到会对着窗外那株从未开过花的梅树,发上整整一个时辰的呆。
她开始频繁地往药房跑。药房那间木屋里,躺着一具永远不会醒来的身体。
药房管事从不拦她,只是默默将熬好的甜粥端来,再默默撤走那碗已经变凉的餐食。
时雨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坐在榻边,握着阿鸢那只早已僵硬冰冷的手。她不再像初时那样哭泣,只是坐在那里,讲一些琐碎的往事。
“阿鸢,今日宗门的弟子又被我训了,和你当年一模一样,笨得要命。”
“后山的梅花还没开。你若是不喜欢,我明日便去寻些旁的来。”
她对着空气说话,偶尔会停顿,仿佛在等那个娇俏的声音回答。可回应她的,只有药房外那一轮轮清冷的残月。
有一晚,时雨握着阿鸢的手,掌心那根红绳勒进皮肤,渗出的血迹染红了红绳。
她忽然想起在凌云宗的留声石里,阿鸢最后的那句——“我其实,好后悔啊。”
时雨对着昏暗的灯影,轻轻地、像是在对自己宣判一样,低声呢喃道:“我也好后悔,阿鸢。”
后悔在那个初春,没能留住那个穿着单薄睡袍,在崖边等了她整夜的孩子;后悔在那些无数个深夜里,只顾着大师姐的体面,而忽略了身后那双卑微却炽热的眼睛。
深夜的药房,死一般的寂静。
时雨轻轻伏下身,将脸贴在阿鸢早已冰凉的掌心里。那红绳深深嵌入她手腕的血肉,从此以后,无论这世间如何沧海桑田,这根锁住她余生的“绳子”,再也解不开了。
她闭上眼,在梦境的边缘,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软软地喊她:“师姐。”
她应了,在梦里应了千百遍,可醒来时,只有满屋的寒凉,与这洗不掉的、属于阿鸢的血香。
张师弟接手青崖宗后的第三年,宗门的石碑前,那位曾经只手撑起宗门脊梁的“大师姐”消失了。
她走得干干净净,没有带走一把剑,亦未留下一句嘱托,只在阿鸢曾经住过的那间厢房里,留下了一件褪色的深棕长袍。张师弟在那叠衣褶中,寻到了那一块刻满划痕的留声石。
他按下机关,屋内响起的,是阿鸢那一声声近乎卑微的剖白。张师弟听着听着,泪水打湿了案上的竹简。他终于明白,那天清晨,时雨为何那样平静地散去了筑基修为——原来,她是去赴一场跨越生死的约。
自那之后,修仙界少了一位惊才绝艳的剑修时雨,凡尘俗世里,却多了一位不知疲倦的游方医女。
她给自己取名“孟时雨”。没人知道这名字里的玄机,也没人关心她从何处来,只知她医术通神,却从不收金银,唯一的诊资,不过是一碗熬得米粒开花、带着蜜枣回甘的甜粥。
她走过瘟疫横行的村落,踏过战火烧红的边境。她那双曾经握剑平定风雨的手,如今握着银针,在一张张枯槁的病容上划下生的希望。她穿一身灰白布衣,洗得发了白,却总是在袖口处叠得一丝不苟。
有人说她是个菩萨,救人时眼底悲悯如水;也有人说她是个疯子,每当夜深人静,她总是对着虚空中的某处,细声低语,像是在与一位故人谈论着早已风干的旧事。
岁月如刀,在她脸上刻下沟壑。当那一头青丝染作雪霜,她终于在青溪镇的一间小木屋里,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落雪的冬日。
她已经老得连拿针的手都在颤抖,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苍白的雪色。她坐在窗边,指尖缠绕着那根几乎快要散架的红绳。那是阿鸢留给她的,也是她这漫长余生中,唯一连接着“从前”的纽带。
绳丝早已磨得毛糙,一碰便要断开,可她绕了一圈又一圈,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着恋人的眉眼。
窗外风雪凄迷,在这寒意透骨的冬夜,她恍惚间又听见了那阵清脆的铃音。
“师姐,喝粥啦。”
那声音还是十七岁时的清甜,带着春日里微风拂过柳梢的悸动。
她颤巍巍地转过头,空荡荡的屋子里,并没有那个穿着白睡袍、赤着脚跑进来的少女,只有一地如霜的月光,静静地流淌在床脚。
她笑了,那笑容里不再有半点清冷,只剩下一种如枯木逢春般的温柔。
“阿鸢,粥凉了。”她轻声唤道,声音沙哑如同朽木,“你……怎么还不回来?”
无人应答,唯有雪落的声音。
她不再执着于那个答案。她将那根红绳贴在唇边,那是她们唯一的定情,也是她在此岸与彼岸之间筑起的桥。她闭上眼,呼吸一点点变慢,在意识涣散的尽头,她仿佛看见了一个穿着旧衣裳的少女,正站在那座塌了一半的荒山上,逆着光向她奔来。
少女的眼眸依然深棕,依然那样明亮。
“师姐,我没走。”少女拉住她的袖子,还是那句让她魂牵梦萦的话,“我一直都在这儿。”
次年春,药铺门扉紧闭,镇上的百姓合力将她葬在了后山。
墓碑是随便寻来的青石,甚至没来得及请工匠雕琢,只由邻居的一位老太太,颤抖着用刻刀留下了一个名字——孟时雨。
老太太不识字,翻开孟娘子泛黄的账本,依葫芦画瓢地照着那行字刻了下来。
那是账本扉页上,唯一一行不是药方的话:
“青崖宗,时雨。”
而在那下面,还有一行早已模糊不清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师姐,记得吃粥。”
后来,青溪镇再也没人见过那位游方郎中,却有外地的行脚商人在清晨经过后山时,总会闻到一股淡淡的、仿佛蜜枣熬制后的甜香。
那香味绕着墓碑盘旋,经久不散,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那是名为“执念”的余香,在这苍茫人间,最后的一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