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六章 长焦端的窥视 - 2

作者:歌非墨
更新时间:2026-07-27 2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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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盖一天,像落灰的桌面,灰在积,却说不清具体哪一粒让桌面变了色。

恐怖空间里的那些东西——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铁锈的腥味、人声不该有的嘶叫,被每天重复的起床铃和课表磨薄了,渐渐沉下去,成了水底的暗影。

手伸进去捞,只捞得到凉意。白天拉得很长,秋日的太阳好得有些浪费,搁在肩上像一条焐热的毛巾。

伤口各有各的收场。蓓斯妮掌心的划痕结了痂,边缘痒得她老想去抠,绷带早拆了,只留偶尔会忘记重新涂的一层薄药膏。

伊泽菈膝盖和手肘上的擦伤愈合得最利索,只剩几块粉色的浅痕,像褪色的水彩。

但普莉希拉的手指没有好转的意思。

食指上那层纱布,隔一两天就去罗伊娜的校医室换一次。每次解开,黑色的面积都比上一回大出一圈,边界模糊地向指腹和关节蔓延,像墨滴落进湿纸,缓缓洇开。

颜色越来越深,深到死寂,灯光照上去不返回任何东西,那截手指像被替换成了别的物质。

普莉希拉从不主动谈论它。只有当罗伊娜老师拧开那瓶散发苦涩草药味的深色药膏、用指腹一点一点涂抹时,她才收紧下巴,目光挪向窗外或者墙角——总之是任何看不见自己那根手指的方向。

罗伊娜换药的动作一贯轻柔,但每次揭开纱布看见那片黑,她的嘴唇就会再薄上一分。

武器成了她们身体多出来的器官。蓓斯妮的蓝宝石法杖用一个轻便皮套斜挎在背后,随时够得到。更显眼的是她腰上那柄长刀,暗褐色刀鞘随步伐晃动,刀柄一下一下磕着深靛蓝的制服外套,像一只不急不躁的钟摆。

这把刀原是她在武器社练习用的,现在她才明白,金属和皮革的重量贴着髋骨,那种坠感比什么都踏实。

普莉希拉的佩剑回到腰侧,那柄佩剑曾是春季新生剑术比赛冠军的奖品,比训练剑结实锋利些。伊泽菈则把那根手杖型金属法杖当成了新的第三条腿,走哪儿杵哪儿,杖尖敲在石砖上,笃、笃、笃。

伊泽菈贴人贴得更紧了。从前只是喜欢靠着蓓斯妮坐、扯她袖口,现在整个人像胶水粘上去的。走路一定挽着蓓斯妮的胳膊,五根手指扣进去,撬都撬不开。上课时座位必须紧挨,肩膀碰肩膀。

课间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伊泽菈也无声地跟着,在门外守着,隔一会儿从门缝里冒出一句"蓓斯妮?你还在吗?"。

蓓斯妮一开始有些无奈,拍拍她的脑袋说"我又不会蒸发",但看她那副被吓过之后、只想确认她还在的样子,眼神湿漉漉地黏在自己脸上,无奈就化了,变成一声出不了口的叹气。随她去吧。

普莉希拉和蕾拉之间的事,倒是往谁都没料到的方向走了走。

上一周,周二下午的偕同魔法课。教室很大,熏香和符文刻录板的气味搅在一起,沉甸甸地悬在半空。学生们两人一组,练习魔力流动引导与协调。

普莉希拉正把掌心那团温和的白色光晕向搭档伊泽菈的手腕经络缓缓送去,眉心拧着,全副心思都悬在那上面。

动静来自斜后方。蕾拉正和另一个学生搭档,趁指导老师背过身的那几秒,她偏过脸,朝普莉希拉的方向看来。那张圆圆的、盛着笑意的脸,忽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揉皱了:嘴角撕到耳根,拖出一条艳红的长舌。

滑稽、恶心、有点好笑的鬼脸幻象法术,闪了不到一秒就碎掉了。她的脸恢复原样,紫色的圆眼睛笑眯眯的,朝普莉希拉吐了吐舌头。

普莉希拉整个人定住了。眼睛撑圆,脸颊的肌肉跳了一下。

她看清了那个恶作剧,毫无防备地被砸了个正着。本想端住那副端正的模样,但胸腔里荒唐的、冒着泡的东西在往上顶。肩膀先撑不住了,颤起来,握着伊泽菈手腕的手攥紧,直到她连连喊疼。

她把脸扭向另一边,牙咬住下唇,用一口深呼吸把那股笑意往胃里压,但从肩胛到指尖,整片上半身都在叛变。

坐在不远处的蓓斯妮把这一幕看了个完整。目光在普莉希拉那张挣扎着不肯垮掉的脸上停了停,安静地收回来,落回自己面前的练习上。

一向规矩周正的普莉希拉,碰上蕾拉这种路子野、脑回路拐弯的人,倒真有点……意思。

下课铃一响,学生们动起来。普莉希拉第一个站起身,转向蕾拉的方向。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退干净的红晕,一半是恼,一半是还没压下去的笑。

"蕾拉!"她喊了一声,嗓门比平时高出半格。

蕾拉倒像一只早就蹲好起跑姿势的麻雀,"嗖"地弹离座位,小背包往肩上一甩,撒腿就往门口冲。红柚色的短发蹦蹦跳跳。

她边跑边回头,满脸写着得手的痛快,声音脆得像弹珠落进瓷碗:"诶嘿!抓不到我!略略略——"

"你给我站住!"普莉希拉追出两步就刹住了脚,没打算真在教室里上演什么追捕大戏。

站在原地,看着蕾拉灵活地钻进门外的人流,消失在走廊拐角,剩下她摇了摇头。弯腰捡起自己的课本,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腰间的剑柄。

日子就在这种细碎的节奏里推着走。早餐是食堂里温热的面包和牛奶,午餐的浓汤有时醇厚有时寡淡,像厨师的心情也有阴晴。课上的魔法理论照旧难啃,但笔记得记,不记就是欠债。训练场上出一身汗,肌肉隔天会酸。那种酸也是踏实,证明身体还诚实。

莱昂,赛琳娜和塞拉斯,以及巴纳尔老头,他们似乎完全没有打算再和她们说一句话。偶然碰见,他们也都专注于自己的事,直到蓓斯妮警惕的目光送他们离开视线。

傍晚来得磨蹭,天色从蓝慢慢泅成深紫,像一块布被水浸透,拧出最后一滴光后,彻底暗了下来。图书馆里翻书声和低语,是一对永远不散场的伴奏。

蓓斯妮有时走在路上,手臂上挂着寸步不离的伊泽菈,余光里是普莉希拉笔直的背影和腰间那柄剑。天气还没完全转冷,懒懒的,远处传来别的学生打闹的笑声,风里裹着青草味和树林呼出的潮气。

那种瞬间突然就来了: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想赖账。也许那些夜晚的东西真的只是一场烧得太高的梦,醒了就没了。

但目光会不小心撞上普莉希拉那只右手——她总在无意识地蜷着它,或者用左手覆上去,像盖住一个不想让人看见的秘密。

夜里翻身醒来,隔壁床上伊泽菈偶尔挤出模糊的、不成句的呓语,偶尔掺着白天绝不会有的尖细。她自己的手则摸向腰间冰凉的刀柄,确认它在那里。

但至少此刻,周四午后,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高大的彩窗下,天光搁在地板上,搁在她们的袖口上,像随手摊开的调色盘。

伊泽菈倚在她旁边的书架上,脑袋一寸一寸地往下垂,手里一本厚重的《基础魔药植物图鉴》正在和地心引力谈判,眼看就要输。

远处另一排书架后面,隐隐传来普莉希拉压低却压不平的声音,似乎带着一点窝火,和另一个轻快的、兜着笑的回应——蕾拉的。

蓓斯妮伸手,扶住了那本要逃跑的图鉴。她看着伊泽菈睡着的侧脸,光斑落在蓬松的发梢上,细碎地晃着。窗外几只鸟掠过,天很蓝,蓝得干干净净。

直到傍晚,天空露出疲倦的橙粉,光线歪歪地切进庭院,把远处那些城堡式建筑的尖顶拖成长长的暗影。

空气里有东西不对。说不上来,就像鞋底卡了一粒沙,走每一步都有点硌。

比如走廊转角和楼梯口挂着的那些黄铜魔法喇叭。它们平时用来播通知和上课铃,老实本分。

但这一周,有两次,一次周二午后,一次今天上午。在本该响起预备铃的安静走廊里,传出来的是一阵短促的"嘶啦——"。那声音像什么钝器在铜壁内侧硬刮,接着是几下沉闷的、间隔均匀的叩击,"咚、咚",好像有什么被关在喇叭肚子里的东西,正在不慌不忙地敲。

三四秒就停了。然后是一截空白,再然后,正常的铃声才慢吞吞地补上来。经过的学生大多皱皱眉,和同伴交换一个"又怎么了"的眼神,嘟囔一句"是不是又坏了",就继续赶路。没有人停下来多想。

还有公告栏。主楼一层那块老木板,平时贴满了通知、社团招新、谁丢了围巾谁捡了钢笔。

但这一周,每天早晨来清理的校工都发现了同一件事:最显眼的位置被糊上一沓纸,纸边焦黑,卷翘着,像被火舔过又中途熄灭。上面的字大多烧得只剩残骸,勉强能辨出一些断裂的单词或数字,排列毫无章法,墨水的颜色深得发沉。

撕掉,隔天早上又长出来。问了一圈附近宿舍和赶早课的学生,没有人见过是谁贴的。好像那些纸是趁着夜雾,自己从木头缝里渗出来的。

周三下午,幻术理论课,教室在二楼。讲台上教授的声音稳定、均匀,像一台被调到最低档的暖风机。

蓓斯妮的座位靠窗,秋天午后的阳光把人烘得骨头都松了。走神是自然的事。目光飘到窗外,落在楼下那条小径上。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身影正在扫地,看体型是个半魔人,身后拖着一截短尾巴。

竹扫帚很长,动作很慢——从左划到右,再拉回来,幅度一样,速度一样,机械得像上了发条。她看了大约十分钟,直到教授点名提问,视线才被拽回来。

周四下午,同一节课,同一个靠窗的位置。目光又掉下去了。

那个人还在那儿。灰工装、竹扫帚、同一段小径。从左到右,再拉回来,扫着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地面。

光的角度跟昨天不同,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一截,但动作没有任何偏差——精确到每一次手臂的弧度、每一次扫帚触地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像一段被卡住的影像。

看着看着,后背凉了一下。

旁边伊泽菈碰了碰她的胳膊。

"蓓斯妮,看什么呢?"声音小小的。

她回过神,摇摇头,扯出一个笑。

"没什么,走神了。"心里那点不对劲浮了浮,又沉下去。

大概只是个特别执着的校工吧。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她心里装着别的东西,更实在、更热、也更扎手。

明天周五。晚上有高年级的毕业舞会。公告栏上那张海报已经贴了一整周,金色花体字标着时间地点,底下附了低年级可购票入场的说明。


午餐。食堂有点吵。她看着对面两个人。

伊泽菈正用勺子把浓汤里的胡萝卜丁一块一块拨到碗边,小脸皱着,对付那些胡萝卜丁像对付什么个人恩怨。

普莉希拉吃得快,坐姿照旧板正,只是左手总会不经意地搭到右手的纱布上,指尖来回蹭着。

念头从胸口拱了上来,蛮劲儿的,像开春时第一棵草从冻硬的土里钻出头。

她想带她们去。

去那个有灯、有音乐、有裙摆和笑声的地方。

想让伊泽菈穿上她柜子里那些轻飘飘的、缀着蕾丝边的裙子,挽着自己的胳膊走进去,眼睛亮得像揣了两颗星星。

想让普莉希拉暂时把手指上的黑色、腰间的剑和那些冰冷的金属走廊都丢开,也许能看见她踩到裙摆时脸上闪过的那点苦恼,或者被人邀请跳舞时僵在原地、认真得过头的样子。

这念头很贪心。

克莱门汀还下落不明,暗处窝着不知道什么东西,连校园里都开始长出古怪的苗头——

这种时候想舞会?听上去天真得近乎可笑。

可正是因为这些。

因为夜里醒来时掌心那层冷汗,因为普莉希拉纱布下一天比一天大的黑影,因为伊泽菈偶尔从梦里挤出的、带着哭腔的碎句,她才更想抓住点什么。

一点亮的、暖的、属于"日常"那个词的碎片。

时间不多了,这件事不需要任何人来提醒她,掌心的疤在提醒,普莉希拉的纱布在提醒,伊泽菈攥她袖口的力道每天都在替她计数。

她不知道这份平静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次黑暗会从哪个方向、以什么面孔扑过来。

所以,哪怕只是多一个晚上。多一段有音乐和光的记忆,能揣进口袋里随身带走的那种。

就满足了。

她想和她们再多待一会儿。挽着手臂,踩着不太熟练的步子,在旋转的光影里,看见彼此脸上那种什么都不用记得的笑。克莱门汀……多么希望她也在。

这个愿望太具体了,具体到把那些喇叭里的怪响、公告栏上的焦纸和窗外重复扫地的身影都压到了下面。它在她心口烧着,小小的,固执的。

"我说,"她忽然出声,汤匙敲了一下伊泽菈的碗边。

叮。

脸上的笑比平时亮了一个色调。"明天晚上,你们俩……没什么安排吧?"

伊泽菈愣了一拍。午餐的闲聊突然拐进了一个这么具体、这么亮堂的岔口,她没反应过来。

但那一拍的空白马上就被填满了。暖意和兴奋像汽水一样涌上来,嘶嘶冒泡。

她放下手里跟胡萝卜丁较劲的勺子,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起半截,隔着餐桌朝蓓斯妮探过去,圆脸上的笑容大得快要装不下。

"唔——既然是蓓斯妮你邀请,那肯定要去呀!"

声音清亮,雀跃得不加任何修饰,刚才还堵在蓓斯妮脑子里的东西全被这一句回应吹跑了。

"我最喜欢这种热闹的活动了!到时候一定——哎呀,穿什么好呢?得把那条新的裙子拿出来……"

她滑进了自己的兴奋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像在打一段只有她听得见的舞曲节拍。

普莉希拉慢了半步。她的指尖碰了碰右手食指上的纱布。这个动作已经变成了她的标点符号,每次需要消化什么的时候就会出现。

她抬头,目光从汤碗上挪开,落在蓓斯妮脸上。那张一贯正经的面孔浮上一层淡红,从脸颊一路漫到耳朵根。

"舞会"这两个字落在她身上,和邀请不相干,更像一道需要正面迎战的考题。视线偏开了一点,盯着桌布上一个油渍的污点,声音压低了半度,有种用力过猛的郑重:

"我……跳舞什么的,真的不太擅长。"

说得像在宣读一份声明。蓓斯妮看见她垂在桌下的左手,正用很小的动作搓着制服的衣角。

紧张。但紧张底下,好像还裹着一点蠢蠢欲动的、不肯承认的期待。

伊泽菈侧过脸看着普莉希拉,故意挤了挤眼睛,语气里拖着一截调笑的尾巴,接过了话:"哎呀呀,普莉希拉,听到没有!'喂,明天晚上,你们俩……没什么安排吧?'——啧啧,不愧是蓓斯妮呀!这架势,是已经准备好在舞会上大放异彩了吗?"

她故意模仿蓓斯妮刚才的腔调,还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普莉希拉的脸又红了一层,这回连脖子都没能幸免。她咳了一声,瞪了伊泽菈一眼,又飞快地瞥了蓓斯妮。窘迫写满了整张脸,底下藏着一点不服输的硬气。

"我……我倒不是讨厌舞会,"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跟平常一样,尽管那一丁点平稳已经被脸上的红晕出卖得精光,"只是,我们才一年级,蓓斯妮……你就这么着急吗?"

尾音轻得像蒲公英的绒毛,飘出去了,她自己大概都没听出那里面攥着的——半是依赖,半是小小的试探。

蓓斯妮看着她们。看着伊泽菈像只抢到食的麻雀,叽叽喳喳停不下来。看着普莉希拉拼命端着架子,耳朵却红得快要滴血。

那些沉甸甸的,不知道在哪儿的威胁、一天天扩大的黑色、校园里冒出来的怪事,都被眼前这两张脸挤到了角落里去。

柔软的感觉不请自来,漫过胸口。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来回回,眼神软了下来。

普莉希拉正在害羞和嗔怪之间左右横跳,被这么一看,脚下的平衡彻底碎了。

她把视线躲开,清了一下嗓子,声音往下沉了沉,却也散了散:"……好啦。去就是了。"

说得有点赶,像是要把喉咙发紧的感觉赶紧打发掉。

"晚上……等会儿回宿舍,我得挑一下衣服。你们得帮我。"

最后这句小声得快要沉到桌面底下了,一封投降书。

伊泽菈那双金色的圆眼睛还留在蓓斯妮脸上。眼珠转了一圈,像是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哒"一声对上了。

她"啊"了一声,手指直直戳向蓓斯妮的鼻尖,脸上浮出恍然大悟之后又气又想笑的表情。

"我就说!"声音提了上去,充满了虚张声势的控诉,"蓓斯妮你好狡猾!当时在校医室,你是不是早就醒了,一直在偷听我和普莉希拉说话?"

蓓斯妮的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笑容往深处走了走,眼睛却眨得很无辜,底下藏着一点懒洋洋的淘气。

"有吗?我不记得了诶。"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调子跟在说"今天食堂的汤盐放少了"一模一样。

"还装!竟然假装失忆!太过分了。"

伊泽菈立刻上钩,苹果脸鼓起来,整个人越过半张餐桌,手臂一捞就挂上了蓓斯妮的脖子,半个身体吊在她身上,另一只手朝她腰间招呼过去。

"看招!"

蓓斯妮被她带得往后仰了仰,滚出一串低低的笑声,从胸腔底部翻上来。

手抬起来,摁住伊泽菈那颗凑上来的脑袋,贴着金铜色的短发揉了两下,再不紧不慢地把她往回推。

"好了好了,再闹汤要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横插进来,带着点揶揄:"哟,又是你们这对情侣吗?大白天的在食堂就闹成这样。"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卡住,转头看过去。

安吉拉端着午餐托盘正好经过,深米色的直发今天扎着一条马尾。她朝她们撇了一下嘴,想做出刻薄的样子,但那张圆鼻头和苹果脸实在不争气,把那点刻意消解成了某种好笑。

她没多停,说完就扬着下巴走了,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笑出来。

餐桌旁最后一点端着的劲儿也抖落了。很快,另一边飘来一道带着甜意的招呼。

"嗨,普莉希拉~"

蕾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手里拿着半个咬了一口的黄油面包。她轻巧地、像猫一样无声地在普莉希拉旁边的长凳上落座,近得两个人的肩膀快贴在一起。红柚色的短发晃了晃。

"把上周幻术课的笔记借我看看好不好?"她仰着脸看普莉希拉,目光亮得发黏,声音甜到牙疼,"我那天不小心……嗯,走神了嘛。"

普莉希拉被她突然贴上来的距离搞得身体一僵,右手条件反射地往旁边缩。

她板起脸,故意把头偏开了一点。

"不要,谁让你自己上课不认真。我等会儿还有占星课。"但耳根又在慢慢地、背叛性地泛红。

"哎呀,求你了嘛~好希拉~"

蕾拉马上抓住了她制服的袖口,轻轻地摇,尾音拖得长长的,脸上的笑不退反进。

"就看一眼,我保证立刻还你,还会请你喝温妮塔姐姐泡的咖啡哦!超级——好喝的!"

普莉希拉被她摇得没脾气了,脸上那层正经终于裂了。她叹了一口气,闷闷的,像从棉花里传出来的:

"……晚上回宿舍给你。别再摇了。"

蕾拉发出一声夸张的欢呼,放开袖子,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成一只短尾仓鼠。

蓓斯妮把这一幕收进眼底,和伊泽菈对了个眼神,两个人都在笑。不用说什么。

时间在低声的闲聊和偶尔漏出来的笑声里,不知不觉滑进了夜晚。

晚餐后,三个人一起离开食堂,踏上回宿舍的小径。天已经暗了,路灯刚亮,在石板路上圈出一个个昏黄的光斑。

空气凉下来了,清爽的秋夜夹着草木在枯萎前最后释放出的涩味。她们走得不快,伊泽菈挽着蓓斯妮,普莉希拉落后半步,像是脑子里还在转什么。

路过连接主楼和宿舍区的那片开阔草坪边时,走在最前面的蓓斯妮,脚步慢了。

草坪远处,靠近树林投下的阴影带,站着几个人。

他们和学院里的任何人都不是一路的——不是学生,不是教师,也不是校工。

统一穿着质地偏硬的黑色制服,贴身、利落,外面套着一种短款外套,剪裁像风衣,但更紧凑,多处缀着口袋和束带,颜色同样是沉下去的黑。

脸上戴着露出眼睛的半面具,面具泛着哑光的冷色,像一层金属皮肤。每个人腰间或背后都挂着武器——和学生练习用的长剑和法杖完全不同,是更专业的装备,结构复杂。几柄兵刃上刻着暗色符文,像有什么液态的东西在刻痕里游走。

四五个人,散开站着,动作安静、有序。其中一个蹲在草坪边缘,手里捏着一个巴掌大小的东西,看不清是罗盘还是侦测仪器,正对着地面缓慢地移动。

另一个在警戒,目光扫过四周,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掠过远处路过、赶去宿舍的蓓斯妮三人,没有一丝停顿,像她们只是墙上的一块渍迹,不值得一个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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