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草和甜腻交织的暖意一层层往身上裹,像冬夜炉火旁,温热慢慢渗进骨缝。
蓓斯妮感觉大脑被塞得满满当当,容不下那句平白的鼓励。
"你们该休息了。"罗伊娜站起身,将她那份检测报告放回抽屉,走到墙边的矮柜旁,往一个巴掌大的陶瓷香薰炉里添了一小撮浅褐色的碎片香料。
她用指尖拨弄了一下,香料吐出细而缓的气息,散开。助眠熏香的味道更浓了。
做完这些,她安静地转身,走进隔壁充当临时休息区的小办公室,没有关门。灯光从那扇门里斜斜漏出来,铺在最靠外的病床床脚,暖黄的一小片。
深夜守夜人窗下的油灯。它无声地说着:隔壁有人。有人守着。
撑了太久的身体获准松懈,疲惫从脚底往上涨,淹过膝盖,淹过胸口。
伊泽菈最先撑不住,眼皮打架,手里喝了一半的热巧克力杯子差点滑落。她赶紧搁到床头小柜上,整个人往被子里一陷,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很快舒缓下来。
普莉希拉也到了极限,罗伊娜给的缓解药大概带着镇静成分。她握着小药瓶靠在枕头上,眼睛慢慢闭合。睡梦中眉头蹙着,左手捂在受伤的右手上,就连梦里也想要守住什么。
蓓斯妮最后躺下。
天花板上一圈暖光的光晕,隔壁房间传来的呼吸声,一起一落。像有人在数着她们入睡。
身体每个关节都在叫嚣酸痛,掌心包扎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发胀,可脑子里反而空了一块。罗伊娜指尖那转瞬即逝的暖意还留着,还有她说"勇敢一点"时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闭上眼,沉进枕头的柔软里。
这一夜,没有噩梦。深沉的、昏迷似的睡眠,将所有血腥和冰冷暂时封在外面。熏香的味道始终贴着鼻尖,守住了这一小方安宁。
再次有意识时,眼皮先感觉到了光。
挣扎着睁开一线,几道金灿灿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切下来,落在米白色的墙上,划出清瘦的亮条。
周日早晨。天光明净得奢侈。窗户半开着,消毒水的味道不知何时退了场,只剩阳光晒暖房间的气息和窗外涌进来的青草味。整个房间像趁她们熟睡时偷偷换了一副面孔。
旁边有极轻的说话声。
"……还疼吗?"普莉希拉的声音,比平时微弱沙哑。
"……好多了。你呢?手指……"伊泽菈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没事,罗伊娜医生给的药……好像有点用。"
沉默了一小段。伊泽菈的声音更轻了,试探着:"昨天……那些……是真的吧?不是我们三个……一起做了个特别可怕的噩梦?"
窸窣声,大概是普莉希拉在摇头。
"……肯定是真的。"声音不太稳,"我的手指,还有蓓斯妮的手……而且,我们三个怎么可能做一模一样的梦。"她停了停,"……不过现在,好像……好些了。"
身上的病号服干爽柔软。除了包扎处隐隐的钝痛提醒着她们并非完好无损,一切都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有些懒散的周末早晨没什么两样。
危险、怪物、冰冷的金属走廊和令人作呕的焦糊味……都被晨光晒得褪了色,蜷缩进记忆的角落里。
蓓斯妮慢慢睁开眼,转过头。普莉希拉已经坐起身,侧着头,小心地将睡乱的金色卷发拢到耳后。
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虽然还有些苍白,至少不是那种吓人的死灰了。伊泽菈也坐了起来,低头用手指梳理蓬乱的短发,试图把几绺翘起的发丝压下去。
普莉希拉一只手还缠着纱布,动作有些钝。两人对视一眼,她停下来,看着伊泽菈和自己差不多的窘态,面上掠过一丝活气,像被风吹亮了一瞬的烛苗。
伊泽菈也撅了撅嘴,从深处溢出一点气音。笑声很轻,消散在晨光里。
蓓斯妮看着她们,没有出声。自己大概也乱糟糟的,但也没去整理。她躺着,闭上眼。阳光贴在脸上,远处不知是鸟鸣还是风吹过树梢的细簌声响。
隔壁房间里,罗伊娜的呼吸声依旧沉稳,似乎还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安静,平和。宁谧到她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这劫后余生的片刻。
伊泽菈和普莉希拉压低声音的交谈在暖意里流淌。
"……是周五晚上吧?毕业舞会。"普莉希拉说,侧身整理着头发,目光落在明亮的窗台上。
"嗯,公告栏贴着通知,毕业生主办的。"伊泽菈从被子里坐直,拨弄着短发,"虽然主要面向三四年级的学长学姐们,但……通知上写了,低年级也能买票参加。"
"想去?"
"……有点吧。"伊泽菈顿了顿,手指捻着被单,"不觉得……如果能穿着漂亮的裙子,在正常的地方跳舞,听着正常的音乐,就像……就像一切都很普通那样……就像……"
她没说完,但普莉希拉听懂了。沉默了片刻,抬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着的右手食指。
纱布下面,那诡异的黑色还在。
不是梦。
"……克莱门汀应该会很喜欢这种场合。"普莉希拉沉默几秒后说。
伊泽菈的动作停住了。脸侧向窗外的亮处,表情模糊了。半晌,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蓓斯妮没有睁眼。她们每一句对话都落进耳朵里,那些话裹着一层薄薄的刻意,用正常话题去盖住昨夜的恐怖。往伤口上贴创可贴,多少能挡一挡。
她也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身体和脑子一起发沉。
舞会。听上去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远得像隔着雨中奈恩河发出的邀请,轮廓朦胧。
不想思考,不想说话,只想在这片温吞的安静里再蜷缩一会儿。
眼皮沉甸甸的,呼吸渐渐放缓,意识又一次沉回暖洋洋的空白里——
一片阴影忽然落在脸上。
有温度,贴得很近,伴随着衣物轻轻摩擦的声音。
她皱着眉,不情愿地掀开眼皮。
首先入眼的是一抹深酒红色——柔顺的长马尾,从一侧垂下来,扫在她脸颊旁边的枕头上。然后是一张放大了的笑脸,凑得极近。
温妮塔。眯着眼,整张脸都在笑,高兴的样子毫不设防,小孩子一样坦荡。
怎么回事?蓓斯妮还没完全回神,视线下移,才看清她举在空中的两只手。
手指上套着两个手工缝制的布偶,边角粗糙。一只大概是长了夸张黑眼圈的兔子,另一只看不出是什么动物,头上绑着根布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绣了"瞌睡大王"几个字。
"——然后啊,邪恶的大法师!"温妮塔低哑着嗓子,刻意夸张地起伏,像在讲童话故事,"他召唤了超级可怕的噩梦怪兽,要把整个王国的人都困在打瞌睡的地狱里!"
一边说,一边晃动着那个"瞌睡大王"布偶,做出张牙舞爪的笨拙动作。
"但是!"语气陡然昂扬起来,另一只手飞快地把兔子布偶举到蓓斯妮眼前,"勇敢的、毛茸茸的瞌睡抵抗军战士,出现了!"
兔子布偶一蹦一蹦,朝"瞌睡大王"冲过去。
"嘿!哈!看招——超级清醒头槌!"
手指灵活地操纵布偶,让兔子一头撞上"瞌睡大王"。"瞌睡大王"配合地夸张后仰、然后软趴趴倒下。
温妮塔还给它配上"啊——我被打败了——"的气泡音。
蓓斯妮:"……"
大脑卡壳了足足好几秒。眼前是温妮塔专注表演的侧脸,鼻尖还泛着粉。布偶剧演得相当笨拙,"瞌睡大王"倒下的动作甚至有点滑稽。
先到的是一股荒谬。这是在干什么?她二十多岁了,刚从血肉横飞的地方爬出来,手还包着,现在却被迫看一个看上去比她年长的同学表演布偶戏?
可荒谬底下,有什么更柔软的东西在动。
温妮塔做这件事时表情太认真了。她是真的想逗她笑,让她暂时忘掉那些糟糕的东西。笑容里只有单纯到发光的善意,像不知道怎么安慰浑身是刺的她,最后掏出自己珍藏的、最幼稚的玩具,屏着呼吸递过来。
胸口那块沉甸甸的角落,被撬开了一道缝。
蓓斯妮还没想好该摆出什么表情,身后就传来"噗嗤"一声——没捏紧的气球漏了气。
她扭头。旁边病床上的伊泽菈慌忙用手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已经笑得快不行了。
普莉希拉还端着那副正经模样,抬手掩着嘴,刻意把脸别向窗外,但肩头在耸动,也没守住。
她看着眼前还在努力晃动布偶的温妮塔,低低哑哑地开口:
"温妮塔……我不是小孩子了。"
温妮塔停下动作,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眨了眨,目光从手上的玩偶移到她脸上。
没有因为被泼冷水而尴尬,笑意反而更盛了。她歪着头,打量着蓓斯妮:乱糟糟的灰色短发压在枕头边,缠着绷带的手搭在被子外,一脸惺忪加上那点无奈——活像一只被打扰了午觉的南方针尾猫。据说大多还是灰毛的。
"真的吗?"
声音软软的,拖着上扬的尾音。还是在把她当小孩的调子。她往前凑近了一点点,鼻尖对着蓓斯妮的鼻尖,呼吸带着清淡的蜂蜜味。
"可是……我怎么感觉,有个人一直在硬撑着呢?"
说得很轻,像是只给蓓斯妮一个人听。那语气温柔到胸口内被按了一下,酸酸的,像碰到了一块自己都不知道在那儿的淤青。
脸颊发烫,热度从脖子根往上爬。她受不了这距离。
她别过脸,想避开温妮塔那过于直接的注视,嘴唇动了动,最终咬紧了牙,拒绝投降。
房间外传来了动静。
脚步声,很轻。苏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皮制长裤,深色衬衫,摘下帽子,一头白色的利落短发。
她看了一眼病床这边的戏码,又看了看正对着蓓斯妮笑眯眯的温妮塔。寡淡的脸上什么都没多,下颌稍稍收了收,大概是苏菲表示无奈的方式。
她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朝隔壁房间:"老师,天都亮了。"
隔壁安静了几秒,传来罗伊娜一声含混的回应,像是被从很深的睡眠里捞起来的:"……嗯。"
苏菲转回身,径直走向病床这边。先看了看蓓斯妮脸上的红晕,又瞥了一眼温妮塔手上的布偶,无声地吐了口气。
"不好意思,"她开口,像这种事发生过不止一次,"温妮塔她就喜欢这样。"
停了一下。
"尤其喜欢……在别人的病床前玩这个。"
她看向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两人立刻收敛了偷笑的表情,假装在看窗外。
温妮塔转过头,冲着苏菲鼓起脸颊,声音还是带着笑:"啊!小苏菲你这是什么话!我明明是在进行非常重要的情绪安抚治疗——"
"用你那只缝歪了眼睛的兔子?"苏菲平静地反问,"还有,不要叫……在这里叫我小苏菲。"
温妮塔像是被踩了尾巴,"哈"了一声,举起那只黑眼圈兔子布偶,气鼓鼓地挥了挥:
"缝歪了有什么关系!这叫艺术效果!而且你看——"她转向已经把脸埋进被子、闷声偷笑的伊泽菈,"我们的病人二号笑得多开心!这就叫疗效……"
"我才没有——"伊泽菈闷声反驳,抖得厉害。
温妮塔决定转移火力。她把兔子布偶一把塞给蓓斯妮,转身,双手拿着"瞌睡大王"布偶,刻意压低声音:
"邪恶的大法师生气了!现在要去抓那个——总爱泼冷水的小矮'鸽'子!"一边说,一边举着布偶,踮着脚、张牙舞爪地朝苏菲小跑过去。
苏菲站在原地没动,挑了下眉。等温妮塔快到跟前,她才侧身挪了小半步,轻松避开了。
"哈!抓到你了!"温妮塔不依不饶,转身又追上去,笑容更灿烂了,"看招!邪恶大法师要把你——吃掉!"
苏菲面色如常,脚步轻盈地绕着病床间窄窄的通道转身、侧步、退开,温妮塔的布偶每次将将够到她时,她已经换了方向。从头到尾都很镇定,只是脸上有一点藏不住了。小小的,像个没说出口的"哼"。
气氛彻底变了。沉重的、劫后余生的恍惚,被这番幼稚到可爱的追逐搅散了,推到很远的地方。
普莉希拉靠在床头,看着温妮塔绕着蓓斯妮的病床追苏菲,笑容不再掩藏。伊泽菈干脆抱着被子,脸埋进去,发出闷闷的笑声。
隔壁传来水声和罗伊娜整理物品的动静。一切平静,充满热闹的声响。
温妮塔追了两圈,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把布偶往口袋里一塞,拉着苏菲的手腕往门外走。她回头对病床上的三人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明亮:
"好啦好啦,不闹你们啦!看到你们没事我们就放心啦!好好休息。"
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来,声音认真了些。
"记得早点来食堂吃饭哦,今天午餐好像有鲜奶浓汤。"
苏菲被她拉着,也回头朝三人点了点头,算是道别。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走廊上传来温妮塔带笑的说话声和苏菲简短的回应,由近及远,像渐渐散去的涟漪,最后融进了周日早晨的寂静里。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泽菈从被子里抬起头,脸颊还泛着红。她看了看普莉希拉,又看了看蓓斯妮。
"我们……该起来了吧?"
"嗯……"蓓斯妮坐直身体。睡了一夜,手臂和肩膀的酸痛缓解了些,只剩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掀开被子,双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旁边的椅子上,整齐地叠放着她们的校服——深靛蓝的立领短外套,同色的长裤和百褶裙。
她拿起自己的外套,触到袖口时顿了一下。
昨晚,这件衣服上沾满了不明的污渍、干涸发黑的血点,还有蹭上的锈迹和灰尘,袖口还被刮破了一个小口子。
但现在,干净得像崭新的。衣身挺括,颜色鲜亮。那个破口也消失了,针脚细密,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她凑近闻了闻。清淡的皂角气味,铁锈和焦糊味一丝不剩。
魔法清理。手法很细致。连破损都一并修补了。
蓓斯妮抬眼看向隔壁那扇依旧敞开的门,里面传来罗伊娜整理床铺的窸窣声。
那个女人,看上去总是平静、疏离,说话带着理性的距离感。可她在她们睡着后,用魔法一点点清理、修补好这些染血的校服。安静得没有人察觉。
像冬天推开门,发现屋里有人提前生好了炉火。火烧得正旺。
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也发现了。伊泽菈摸着百褶裙裙摆,眼睛眨了眨。普莉希拉套上外套,手指拂过修补得毫无痕迹的地方,沉默了几秒。
三人很快换好了衣服。晨光从窗外斜斜探进来,勾勒出三个穿着整齐深靛蓝制服的身影。
蓓斯妮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伊泽菈的金色短发还有些蓬乱,但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明亮,正对着墙上的小镜子低头整理制服领口。普莉希拉脸色依旧差了些,身姿笔挺,金色卷发泛着浅淡的光泽,她轻轻握住被纱布包裹的手指。
喉咙堵了一下。
过去那些混乱、危险的时刻,脑子里只有"保护她们"、"带她们出去"。现在,安全了,晨光里看着这两个人完好地站在面前,那种失而复得的沉重才后知后觉地压下来。
她一直不太擅长分辨感情的种类,什么是朋友间的关怀,什么是更深沉的羁绊,什么是亲人般的依赖。但此刻只知道,眼前这两个人,就是她在这个陌生学院、这个充满迷雾和危险的世界里,能紧紧抓住的全部了。
她向前一步,伸出双臂,将伊泽菈和普莉希拉一起揽进怀里。手臂环住两人的肩膀,收紧。结结实实的一个拥抱。
伊泽菈先是一愣,鼻尖一酸,用力反手抱住了蓓斯妮的腰,脸埋在她肩头。
普莉希拉身体僵了一瞬,但很快,她也抬起没受伤的左手,坚定地回抱了一下,手掌在蓓斯妮背后拍了拍。
三个人在光里静静抱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叩、叩叩。
几声不轻不重、节奏干脆的敲门声响起。
三人迅速分开,扭头看向门口。
校医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然后缓缓推开。走进来的人,让室内的光线都暗了一瞬。
身材高挑得过了头,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一身利落的深灰色长风衣,衣摆垂到小腿,里面是黑色贴身衬衫和长裤,脚下一双结实的短靴。
深蓝色的披肩卷发随意散在肩后,光线下泛着墨蓝的冷调。脸型瘦削,颧骨明显,眉毛细长锋利,眉梢上挑,底下是一双介于银灰和浅绿之间的细长眼睛。
那眼睛平静地扫视房间。没有攻击性,却让人想避开视线。
肤色、嘴唇颜色都很淡,五官带着冷意。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随意插在风衣口袋里,散发出的气息和这栋校舍格格不入。
目光落在蓓斯妮三人身上,停了一瞬。随后视线转向隔壁房间,语速很慢:
"罗伊娜老师,你在吗?"
声音干燥、发空,像从很深的井底递上来的回响。
罗伊娜房间里传来含混不清的回应。几秒后,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白衬衫外面披着校医的白大褂,铜金色的长编发有些松散,眼睛半眯着,还没完全醒透。
"嗯……蕾芙?"她用手背掩着口,打了个小哈欠,"这么早……"
"早课时间快过了。"被称作蕾芙的女性说,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三人,"你的学生?"
蓓斯妮点了下头,但意识到对方问的是罗伊娜,于是把目光递向还在迷糊的校医。伊泽菈和普莉希拉看着这个气场强大的陌生女性,也没敢贸然开口。
"蕾芙,过来代课的。"蕾芙很快地自我介绍道,没看三人。侧对着蓓斯妮,却似乎还是发现她刚刚点了头。
"嗯。昨天出了点状况……"罗伊娜揉了揉眼睛,转向她们三人,声音微哑,"你们可以走了。记住我说的。武器,随身。"
顿了顿。那双金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看着她们,声音沉了半分:
"出去后……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蕾芙的目光也再次落在三人身上。没多问,颔首了一下。目光在普莉希拉脸上多停了半秒,随即移开。
"走吧,"她对罗伊娜说,转身走向门口,"有东西需要你看。"
蕾芙和罗伊娜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处。门还敞着。她们带走了这个房间最后一点被守护的感觉。
剩下她们三个,和周日早晨过分宁静的空气。
伊泽菈轻轻拉起蓓斯妮的手腕:"走吧……去食堂。"
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从一场很暖的梦里醒过来,脚底重新踩到了硬地面。
蓓斯妮点了点头。她们简单整理了一下床铺,最后环顾一圈。灯还亮着,空气里还有助眠熏香残留的、快要消失的甜腻余味。
虽然很想,但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她们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清冷了许多。高处的窄窗把天光切成几道长条,铺在石板地上,安静得像是被遗忘在了这里。
脚步声被拉得又远又空。三人并排走着,即将拐向通往食堂的主廊时,蓓斯妮的目光落在左侧的伊泽菈身上。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
侧面窗子斜进来的光,正好落在她蓬松的金铜色短发和脸颊上。恬静得不像她。
"说起来,"蓓斯妮开口,声音在空净的走廊里比自己预料的要响。她顿了一下,才用闲聊的语气说,"伊泽菈,你和罗伊娜医生……长得还挺像的。"
伊泽菈的脚步停了,抬起头,有些惊讶地转向蓓斯妮。
"诶?"
蓓斯妮也停下脚步,普莉希拉见状也停了,侧身看着她们。
"嗯,"蓓斯妮的目光在伊泽菈脸上停留,然后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头发的颜色……很像。都是那种,有点偏铜的金色。"
又指了指自己眼睛附近。
"还有眼睛的颜色,那种……金色。"她说得有些迟疑,"不完全是黄色,也不完全是金色……感觉很特别的那种。第一眼看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她妹妹什么的。"
伊泽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眨了眨眼。先是恍然,然后一点点绽开了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开心的笑。
"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她的声音轻快起来,"昨晚看到她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一样。也不是说长相完全一样,就是……感觉?还有眼睛的颜色。"她盯着蓓斯妮,认真地思考着,"真的特别像吗?嘿嘿,那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像她那么厉害?"
普莉希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蹙起眉头。
"尤其是眼睛颜色,"蓓斯妮强调道,看着伊泽菈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天光和自己的倒影,"也特别像你之前……在魔药社团活动那次,不是意外做出过一颗小小的、颜色很纯的金黄色水晶吗?我记得你说过那个颜色调配了很多次才出来,特别难。"
"啊!"伊泽菈一下来了精神,用力点头,"对对对!就是那个颜色!我当时也觉得那颜色好漂亮,就想着能不能固定下来,失败了好多次呢!我们的眼睛……真的和那个水晶的颜色一样。"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整个人被这个发现牵走了。
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表情忽然凝住。她眨眨眼,看着蓓斯妮,笑意没散尽,底下浮起一层疑惑。
"等等,蓓斯妮……你怎么知道我做过那颗金色水晶的?"
她歪着头,眉头皱起来,在努力回忆。
"我……我不记得我跟你说过这件事啊?那次社团活动……你没参加吧?好像是我在活动室里试的……连配方都没来得及记下来。"语气从兴奋转为真正的疑惑,声音也低了下来,"奇怪……我应该没跟你说过的。你怎么知道的?"
"嗯……我记得你说过的,应该吧……"